第212章 乌可厄
科弗迪亚的西北边境, 亚德鲁纳地区,一群流离失所的难民正在乌可厄村村头废弃的矮房里避雨。这场雨来得凶猛,比温林顿人的炮火更令难民们猝不及防。他们在平地上受到了雨水的侵袭, 不得已钻进科、温两国上次交战后留下的废墟躲雨。
可这场雨实在太大、太大了。他们被困在矮房里,没有柴火、没有干粮。科弗迪亚政府忙着打仗, 根本不会在意一群流落在战争废墟中的难民。如果雨一直不停, 他们就只能在这里面临被冻死、饿死的结局。
疲惫的难民们彼此紧贴, 一边面露忧愁地向外张望,一边搓着手互相取暖。
雨幕中模糊的雾气渐渐浓厚, 毫无征兆地, 矮房外的空地上响起了一阵沉重有力的脚步声。难民们难掩期待地向声源方向投去目光,却发现那是一群穿着科弗迪亚军装的成年男人。
逃难的几位年轻姑娘煞白了脸色,悄悄驼起背, 开始往人堆后面挤。
“菲尔德少尉,这里有一排联通的矮房, 应该足够我们所有人进去避雨!”为首的一名士兵开始向后传话。
被称作“菲尔德少尉”的男人回了声“好”,让为首的士兵带路。很快, 这群科弗迪亚的士兵连带他们的两名军官便钻进了难民们躲雨的矮房。
这排矮房彼此连通,内部的空间十分宽敞, 原本足以容纳下多于现在难民和军人加起来两倍的人数。但前段时间温林顿人落在这里的炮弹炸塌了东区的屋顶,以至于靠东的一整片墙壁都向内凹陷,不仅起不到遮风挡雨的效果, 反而将内部环境变得十分凶险。尖锐的玻璃渣、碎石随处可见,根本没有人敢往那边去。以至于所有人都挤在矮房的西区, 肩膀贴着肩膀、胸口贴着后背。
难民们进来时衣服都已经湿透了,这群军人也没比他们体面到哪去。为首的菲尔德少尉脱下外衣拧了拧,弄出一地的水渍。但看到屋里还有同龄的异性后, 他阻止了士兵们脱去衬衫的动作。
士兵们因为他的提醒注意到了人群最后的几位年轻姑娘,一时间都躁动起来。有几个胆大的直接钻进人群,开始跟自己心仪的女孩攀谈起来。女孩们既惧怕他们,又期待他们能成为帮自己逃出这场大雨的救星,因而虽然犹豫,还是忍着厌恶逐一回答了士兵们的问话。
一位身材矮小的士兵见面前的女孩并不拒绝自己的示好,便大着胆子去抓女孩的手。女孩被他吓了一跳,惊叫一声就往自己的同伴背后躲。
这让对她示好的士兵很是不悦,下意识摸上了自己右肩的步枪。少尉菲尔德察觉这边的异动,拧起眉头想要开口阻止,却慢了一步。
有人先于他出声打断了那名士兵的动作。
“劳驾,”突然从雨幕中钻出的男人抖了抖斗篷上的水珠,放下兜帽,露出一张十分优越的年轻面孔,“哎呀,人这么多啊……我想请问一下各位,乌可厄村怎么走?”
出于某种军人的本能,菲尔德少尉暗中审视起这张突然闯入的生面孔。说科弗迪亚语时带着点不明显的诺西亚内地口音。左手十分干净,右手有茧,但看形状不像枪茧。根据眉骨、颧骨,鼻梁等外貌特征判断,这位先生不像是来自毗邻亚德鲁纳地区的辛密尔顿省或埃米里亚省。但黑发蓝瞳又的确接近科弗迪亚本地人种,也许是混血儿。
应该不是温林顿人的奸细。
军人们不说话,难民们也不敢率先开口。通过一些幻境法术的小技巧隐藏起自己最典型外貌特征的克里斯见没人回答自己的问题,索性低头钻进了矮房:“诸位应该不介意我也进你们这个临时的小庇护所躲一会雨吧?”
“你不是本地人,”菲尔德少尉倚靠着墙壁摸出根被淋湿了大半的纸烟,随手将它喂到嘴边叼住,“你是诺西亚人吧?诺西亚可比科弗迪亚太平多了。你不在自己的母国好好待着安稳度日,跑到科弗迪亚的战区来做什么?”
这是对他有所怀疑?
克里斯刚入境科弗迪亚不久,今天还是第一次跟本地的军人打交道。没想到这位少尉竟然敏锐到这种程度。
“我哥哥前段时间到科弗迪亚来跑商路,”克里斯的目光不着痕迹地落在菲尔德少尉的肩章上,又飞快移开,“但是撞上了科弗迪亚和温林顿的军队在亚德鲁纳地区附近交战。他已经杳无音讯三个月了,家里让我来看看。”
菲尔德少尉“哦”了一声,掏出火机有一下没一下地打着,始终也没能成功点燃那根纸烟。一名才到克里斯胸口高的士兵主动凑到克里斯面前,用胳膊顶了克里斯两下:“哎,你哥哥是商人啊?我听说诺西亚之前那个皇帝封锁了诺西亚和科弗迪亚之间的官方商路,前几年跑进出口生意的商人们大都被诺西亚政府抓去坐牢了。你哥哥是卖什么的?”
“陶瓷和丝织品,”克里斯随口扯了个谎,又随口将前面的漏洞圆上,“皇帝陛下禁了商路又怎么样?因为走|私被判罪坐牢,总比饿死强。”他知道即使皮埃尔二世在明面上禁止了对科弗迪亚的进出口贸易,也有许多商贩暗中偷渡走私。他这种说法在科弗迪亚的普通民众看来是合理的。
“我父亲也是经商的,”主动向克里斯搭话的士兵抱着步枪靠在墙上,“我记得他就像菲尔德少尉那么高,但是有点发福,留着两撮小胡子。你哥哥也是那样的吗?”
菲尔德少尉听到了他的类比,却没追究他对长官不够尊敬的过失,只是将自己半湿的纸烟塞回衣兜,又摸出一根完全干燥的来。
“差不多吧,”克里斯一边含糊地应付了身边这位年轻士兵,一边注意着另一头跟女孩们搭话的那群老兵,“你看起来年纪比我还小,就应征参战了吗?”
“我已经参战三年了,”或许是菲尔德少尉的动作也把年轻士兵的烟瘾勾了出来,这位年纪比克里斯还小的士兵从衣兜里摸出几根烟丝,塞进嘴里咀嚼,“我都三年没有回家了,也不知道爸爸减肥成功了没有。我离家的时候,妈妈还将家里唯一的一罐鳕鱼罐头塞给了我,嘱咐我一定要活着回去参加我妹妹的婚礼。不过我妹妹去年就嫁人了,听说结婚没两天她丈夫也参军了。三年啦,鬼知道这场战争什么时候结束。”
“威廉!”一位皮肤黝黑的老兵喝止了年轻士兵的抱怨。
被叫做“威廉”的年轻士兵耸肩:“我知道,我知道,荣誉之战、荣誉之战!说了多少遍了,我都听腻了!”
菲尔德少尉没有阻止士兵们的吵闹,甚至没有斥责威廉的消极思想。他的眼里似乎只有那只遍布划痕的火机,和他被雨水泡过一遍的纸烟。
“听你一开始问的是乌可厄村,”有了前面这些铺垫,军人们也多少都对克里斯卸下了点防备,威廉吐出嘴里嚼烂了的烟丝,透过矮房残破不堪的窗户往东一指,“这一块,看见没?这一整片都是乌可厄村。”
克里斯顺着威廉手指的方向眺望乌可厄村的民房。入目所及,一片焦黑、残败,惨不忍睹。很难想象这里曾是人群聚居的地方。
威廉看出了克里斯眼底的迟疑:“原先这里的确有一个还算富庶的村子,不过半个月前,温林顿人推进东部战线,我们师的炮兵团在这附近跟他们交火,三天的战事结束以后,乌可厄村就变成现在这样了。”
克里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嗯”了一声,敛眸盯住自己被雨水浸透的裤腿。
因为没有火源,暴雨所带来的寒冷悄然在人群中蔓延开来。人群最后的一位年轻姑娘不住地打起了喷嚏,军人们你看我我看你,因为所有人的衣服都是湿的,半天也没能想出个帮她的办法。最后还是克里斯沉默良久,脱下自己表面濡湿,内里却干燥的斗篷扔给女孩。
女孩接过斗篷,低声说了句“谢谢您”,便一个人蹲到了墙角。
菲尔德少尉从自己心爱的纸烟中挑出一根没那么潮湿的递给克里斯:“怎么称呼?”
克里斯婉拒了他的好意:“谢谢,不过我不会抽烟。叫我阿凯提斯就行,阿凯提斯·德里克。”这次在科弗迪亚行走,他决定挪用他那个早逝的舅舅的名字和莱因斯的姓氏。
“噢,德里克先生,”虽然克里斯主动示好,但菲尔德少尉还是坚持对克里斯使用敬称,“我的母亲也是诺西亚人。”
“是吗?”克里斯一时间没明白他想干什么。
“亚德鲁纳地区现在是战区,您一个人在这边行走可不安全,”菲尔德少尉小心翼翼地将克里斯拒绝的那根纸烟收回衣兜装好,“我建议您花钱雇几个保镖,当然,得是会使枪的那种。您应该知道,科弗迪亚境内可没有禁枪令。”
“您的建议很不错,我会好好考虑的。”克里斯看向一名不知道在女孩们那里碰了什么钉子,于是无精打采地回到队伍里跟战友攀谈的老兵。
“我们营最近就在亚德鲁纳地区待命,”威廉接过话头,代替他的长官开口,“大家都很闲,如果您不介意的话,遇到麻烦可以到我们的驻扎地找我们菲尔德少尉。当然,菲尔德少尉不提供免费的帮助。”
“臭小子!”菲尔德少尉佯装生气地骂了威廉一句,却随手丢给他一根湿透的纸烟。威廉“嘿”笑一声连忙接住,揣进兜里放好了。
克里斯明白了菲尔德少尉的意图:“那样是违反科弗迪亚军规的吧,会不会对菲尔德少尉的前程不太好?”
“前程?”菲尔德少尉不以为意地哼笑一声,“上前线的人有什么前程可言,都是炮火中的飞灰、坦克履带下的瓦砾。您不用担心这些事会影响到我,只要有需要,尽管找我就行。这年月,长官们自己都忙着捞钱呢,只是每个人捞钱的方法不同罢了。至少我捞钱的方式对大家都有利,士兵们也能赚到几个买罐头买酒的子儿。”
克里斯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但见菲尔德少尉似乎真的把自己当成潜在客户,他也只好点头:“我知道了,所以你们是……”
威廉抢在菲尔德少尉之前回答:“第八步兵师第二步兵团,三连的。”
“记住了。”克里斯将目光重新投向雨幕。
外间的雨渐渐小了,虽然仍没有要停歇的意思,但至少不再像他来时那么凶猛。躲雨的士兵们急着回驻扎地取暖,披上半干不干的军装外套便列队钻进了雨幕。临走前,几名跟年轻姑娘们搭过话的士兵有些依依不舍,菲尔德少尉郑重其事地同克里斯道了别。
克里斯挥手目送他们离开。
“德、德里克先生。”被克里斯借过斗篷的女孩鼓起勇气走上前来,将他里里外外都已经湿透了的斗篷递回给他。
克里斯明白她的意思:“准备走了?”
“嗯……”女孩略显犹豫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家人,“要是雨一直不停,我们总不能一直在这里待着,挨冻、挨饿吧。我们得往人多一点的城镇方向去。”
“去吧,注意安全。”克里斯朝女孩挥手。
女孩一步一回头地跟着她的父母离开了。其他逃难的流民也逐渐三三两两、拖家带口地踏进雨幕。克里斯将他们每一个人都送走,才用法术升起火,烤干了那件宽大的斗篷。科弗迪亚人大都是无神论者,境内法师少得可怜,他如果贸然当着普通人的面使用法术,暴露法师身份,恐怕会被那位菲尔德少尉当场抓起来。
雨停后,克里斯重新将斗篷穿戴整齐,走出那排残破的矮房。
一片焦土中,他在乌可厄村最西方的一颗小树下找到了德米特尔的墓碑。立碑的人看起来并不富裕,只给诺西亚赫赫有名的二皇子殿下插了根用墨水写着名字的木条。现今经过了炮火和暴雨的洗礼,木条上的字迹已然斑驳不清,如果不借助法术手段的辅助,克里斯还真不一定能认出这里就是德米特尔的埋骨地。
不过按理来说,德米特尔来到乌可厄村的时候正在被科弗迪亚政府方面追杀,应该不会对救助他的人报上自己的真名。这样一想,克里斯又觉得自己纠结木牌上的字迹是否完整毫无意义。
“克里斯,要不我们给德米特尔重新立个碑吧?”见克里斯似乎心情不佳,《布利闵笔记》试探着开口。
“德米特尔身份敏感,”克里斯摇摇头,拒绝了《布利闵笔记》的提议,“此前我一再要求外交官就德米特尔在科弗迪亚境内失踪一事找科弗迪亚方面要个说法,科弗迪亚政府却始终坚持德米特尔已经离开科弗迪亚国境,是在诺西亚境内失踪的。如今科弗迪亚边境地区突然出现个‘德米特尔之墓’,科弗迪亚政府必然会想尽一切办法让这块墓碑从境内消失。除了浪费钱财,我不觉得这样的举动有任何其他意义。除非竖了这个碑德米特尔就能活过来。”
《布利闵笔记》陷入了沉默。
克里斯抬手抚上那块粗糙的木牌,用手指顺着上面残存的笔画走向强行勾勒出德米特尔的名字。片刻后,他发现有什么湿润的东西落在了他的指尖。
乌可厄村又下雨了。
克里斯戴上兜帽,拢紧领口。一片冷色中,“砰”的一声,南方炸响了新的炮火。很快,有低飞的战斗机器列队从乌可厄村上空掠过。仿佛一把把刀划在崭新的布料上,那些飞机划在蓝灰色的天空上,给这匹浸染了水色的“布料”留下一道道难看的刮痕。
菲尔德少尉听着科弗迪亚执政者慷慨激昂劝人参军的演说,难掩厌烦地关掉了收音机。
威廉睡得正香,正在梦中带着自己婚纱加身的妹妹走过红毯,走向她高大英俊但面容模糊的未婚夫。即将把妹妹的手递到她未来丈夫手里的前一秒,他被同房的战友叫醒,一个激灵便扯过军装往自己身上套。在这三年多的时间里,这一套动作已经成为了他的本能,就像吃饭喝水一样平常。
被克里斯出借过斗篷的姑娘没能及时离开乌可厄村。她和她的父母、同行的难民们一起,被两军交战的炮火堵在了乌可厄村村东的一片空旷地带。女孩们抱作一团。长辈们虽然也害怕,但还是留在外围,将年轻人和小孩子护在人群最中央。他们知道,这样的阵型并不足以抵御大炮,一块炮弹就能将他们这里的所有人炸得稀巴烂。但他们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跟克里斯说过话的姑娘无可自抑地发着抖,眼底的恐惧几乎要将她整个人吞没。
老实说,这样的事情在战区时有发生,他们大概也不是运气最坏的难民。至少那群科弗迪亚军人没有强迫他们中的女孩儿为士兵们服务,至少他们能熬过上一波的炮火,熬过那场暴雨,至少……
可人总是贪心的,这样一点小小的相对幸运并不能满足他们。他们还想活过这一波战火,还想抵达一个安稳些的城镇,还想活得更久一点、有尊严一点。
“轰隆”一声,滚烫的炮火在近处落下,女孩猛地闭上眼睛,祈祷自己不要死得太难看。
但预想中的灼痛没有袭来。
女孩试探着睁眼,旋即惊愕地瞪大了眼睛。
她看到、看到……一个如同神话传说中的天使一般的家伙,面容模糊,但浑身上下光芒流转。那家伙撑着一双巨大的光织羽翼,正在为他们阻挡炮火的侵袭。
“不要看我,”神话传说中的“天使”遮住女孩的眼睛,女孩意识到他的声音十分飘渺,但勉强能听出其中类似人类成年男性声线的特征,“一路往东走,不要回头。在天亮之前,没有任何人能再伤害到你们。”
女孩心底的恐惧渐渐被他轻柔的语调抚平。
她依言闭上眼睛,牵着父母的手开始动步。黑暗中,只有近在咫尺的、同伴们的呼吸声和那位“天使”的指引是清晰的。
“对,就是这样,好孩子。天亮之前,你们会到达离乌可厄村最近的、暂时还没有被炮火摧毁的城镇佩德莱斯,祝你们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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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科弗迪亚这段可能会偏柴油朋克风格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