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3章 复活
被推上刑场时, 艾利克斯的头脑已经无法感知到除麻木以外的任何其他情绪了。
这三天里发生的一切对他而言就像是一场猝不及防的噩梦。他不知道变故是怎么开始的,一群疯子闯进了他从小生活的庄园,尔后, 他的世界里燃起了漫天的大火。他随同管家出逃,很快便被本地的警察找到——却不是以受害者的姿态。
他们说他的父兄涉及一起性质恶劣的谋杀案。紧接着, 这起谋杀案牵扯出了更多的肮脏。艾利克斯从未想过, 自己少年时期坚不可摧的黄金堡垒竟然是用那么多人的鲜血浇灌而成的。
但他还来不及惊骇, 也来不及纠结痛苦。父兄“畏罪自杀”的消息和母亲一起被带到他面前,无论他怎么辩驳, 怎么质疑, 那些人还是将他和他母亲一起押进了监狱。
甚至连正常的司法流程都没有走完,那些家伙就宣判了他和母亲的死刑。
母亲的哭嚎被枪响终结。他有些恍然地看了一眼整张脸都被血色染红的母亲,微阖眸准备迎接自己即将到来的宿命。
但他等来的不是加利斯堡政府的枪子, 而是一场人为制造的混乱。
直到被那两名蒙着脸的“劫匪”带离刑场扔到地上,他都没回过神来。
“艾利克斯。”
艾利克斯愣愣地抬头, 顺着那双被红金色圣袍下摆掩盖的马靴往上看。笔直修长的腿、比例优越的腰身、平直的肩膀……熟悉的面孔。
艾利克斯哑着嗓子开口:“教父。”
克里斯缓慢在他面前蹲下,抚平他额头上的乱发:“我本来早就要离开加利斯堡的, 但你们家的事情还没有了结。”
“教父,”艾利克斯觉得嗓子里仿佛卡了块生锈的刀片, 又痒又痛又腥,“为什么?”
克里斯沉默片刻,放下为他捋顺额发的那只手:“他们的确做了那些恶事。人做错事就应该受到惩罚, 这是小孩子都懂的道理,不是吗?”
“我不相信, ”艾利克斯低下头去,大滴大滴混浊的眼泪从他眼眶中涌出,“我不相信父亲和哥哥会是那样的人, 我不相信他们会仅仅因为政治立场不同就设计谋杀政敌年仅五岁的小女儿,我不相信他们会将孤儿院变成豢养童伎的窝点,我不相信我从小到大享受的一切都是靠剥削他人得来的优待。我不相信,我没办法相信!”
“你只是不愿意相信,”克里斯按住艾利克斯的肩膀,强迫他跟自己对视,“其实很多事情都是有迹可循的,但你从没有细想过。”
艾利克斯猛地抬起头。
克里斯敛眸:“如果你实在走不出来,那我教你一个办法。你恨我吧。”
“为什么?”
“因为我对你家人的死袖手旁观,”克里斯语气冷静,“我早就知道有人要对弗格斯家族动手,我收下了你父亲的支票,但我丝毫没有提醒你们弗格斯家族即将遭遇的危机。因为在我看来,他们遭受这一切都是罪有应得的。知道那场大火是怎么发生的吗?那些闯进弗格斯庄园的家伙,都是因为你亲爱的家人们而遭遇厄运、失去亲人的受害者。”
“阿凯提斯·德里克!”艾利克斯拽住了克里斯的衣领。
站在克里斯后面的两名教会法师试图上前控制住情绪失控的艾利克斯,但克里斯不怒反笑,抬手打断了他们的动作:“这一切都是一个阴谋。但我没办法阻止这个阴谋,因为如果弗格斯家族不能在这一次的风波中覆灭,就会有更多正在遭受你父亲、你哥哥迫害的人死去。那些孤儿们不会像现在这样获救,他们会被你的哥哥暗中处理掉,连一口像样的棺材都得不到。那些联名举报你父亲的商人会失去工作,甚至失去生命。恶行无法得到惩治,他们就会变本加厉地迫害更多无辜的人。”
艾利克斯拽着克里斯领口的双手瞬间没了力气。
克里斯原以为艾利克斯会发火、会大喊大叫,会痛哭流涕,会对他放狠话——就像每一个不成熟的孩子情绪失控时所做的那样。然而出乎他的意料,在短暂的沉默后,这个一夜之间从云端跌落泥潭的小少爷闭上眼睛,涩然摇头:“可在这件事情上,你并没有做错什么。”
克里斯一怔,微微皱起眉头:“我没有做错什么?”
“我不知道,”艾利克斯垂着脑袋,痛苦地抓住克里斯的衣角,“我不知道……他们是我的亲人,他们带给了我优渥的生活,可我以前从没想过,原来在别人的世界里,他们竟然是那样的魔鬼……教父说得对,做错事就应该受到惩罚,在知道他们的那些恶行后,我理应明白,弗格斯家族的覆灭怪不了任何人,我不应该仇视那些伸张正义的人,哪怕他们是我家族的敌人。可是、可是死去的那些众人眼里的‘魔鬼’是我的亲人……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应该怎么办……或许我应该随同他们一起死去,对我而言那会是最好的结局。您为什么要救我?”
“我是你的教父。”
“您明知道弗格斯家族背地里的丑恶,又为什么要答应做我的教父?”
“因为你没做错什么,你是无罪的。”
“我有罪。”
艾利克斯仰头看进克里斯的眼睛,神情近乎惶恐:“我有罪,教父。我出生在弗格斯家族,我爱着弗格斯家族里的每一个人——爱着每一个给无辜之人施加苦难的罪犯。我享受过他们通过剥削他人而积攒下来的财富、权势,也为他们的死而感到痛苦。这样看来,我一定也是有罪的。教父,您杀了我吧。让我和爸爸、妈妈,还有哥哥,和弗格斯家族的每一个人一样,为自己所犯下的罪孽付出代价,让我们一家人在地狱里团聚吧。”
“艾利克斯,人死后是没有地狱的,”克里斯情绪复杂地按住艾利克斯的手腕,将被他攥在手里的那一片衣角拽出来,“我既然兴师动众地救你出来,就不会杀你的。”
艾利克斯摇头:“可我活下来有什么意义吗?教父,我不明白。如果我没有错,我为什么要遭遇这些?如果我没有错,那到底是谁错了,我应该去恨谁?恨那些因遭受弗格斯家族迫害而奋起反抗的普通人?恨我的血缘亲人?恨您?”
“你希望的话,我不介意你恨我。”
“我做不到,”艾利克斯的眼底闪烁起零碎的泪光,“那样的恨是错误的、是无能的。教父,谁都没有错。那样的话,错的人一定是我。我不知道我愚蠢又肮脏的,罪恶的人生……还有什么继续下去的意义。您不应该救我的,您杀了我吧。”
克里斯叹了口气,有些悲悯地按住艾利克斯的头顶。艾利克斯这孩子比他想象得还要单纯。克里斯曾觉得在弗格斯家族这样的环境中成长起来的艾利克斯真正的人格底色不可能是纯白的。他随口纠正过几次艾利克斯在上流家庭中熏陶出来的认知偏差,他以为艾利克斯会听过就忘,也没指望自己能在一个已经长成的“上层人”灵魂中埋下什么自由平等的种子。但也不知道是利亚姆的法术作用使然,还是他真的跟这孩子有什么特别的缘分,艾利克斯竟然将他每一句话都牢牢记在心里,严格按照他交代的处世原则行事。他以为艾利克斯的天真会是掠食者残忍的天真,但艾利克斯用实际行动告诉他,艾利克斯·弗格斯不是对“恶”视而不见的帮凶,他只是太迟钝。
克里斯不合时宜地透过艾利克斯看见了当初还在坎德利尔的那个克里斯·卡斯蒂利亚。他甚至没法像艾利克斯一样将感情剥离得那么纯粹。他知道自己是旧制度的受益者,却选择顺从旧制度接过皮埃尔二世的权杖,试图站在旧制度的荫庇下改变旧制度所带来的不公。遭逢巨变时他不知道自己该恨谁,所以选择谁都恨一遍,连带他自己。他在交给黛丝丽的认罪书上给自己写满了密密麻麻的罪名,亲自以克里斯六世的身份给克里斯六世宣判了死刑。离开诺西亚以后,他在人前尽全力伪装自己,务求让自己的新面貌和诺西亚那个年轻的暴君克里斯·卡斯蒂利亚不再相似。表面上云淡风轻、成熟稳重……内里真正的软弱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不愿意回忆在坎德利尔发生的那些事。他无法原谅也不想面对那个因为不够成熟而间接导致了无数人的离去的克里斯·卡斯蒂利亚。
艾利克斯半跪在克里斯面前,仰望着面容冷峻的克里斯——就像是曾经那个对无数人的离去无能为力,无法纯粹地爱罗德里格公爵,也无法纯粹地恨穆拉特,于是只能坐在麦卡拉侯爵表侄的牢狱里望着烛火发怔的“克里斯六世”穿越时空,来到克里斯面前跟他面对面一样。
克里斯抬手,为艾利克斯做了个祈祷式:“我宽恕你。”
“什么?”艾利克斯愣了一下。
克里斯敛眸,一切深刻、沉重的爱恨都在这一刻离他远去。他忽然就能理解在坎德利尔那场风波中穆拉特、米歇尔的沉默和对“荧火”的放任了。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卡斯蒂利亚家族何尝又不是另一个弗格斯家族?在皮埃尔二世治下的诺西亚,叶甫盖尼伙同坎德利尔的贵族们弄权、走私,损害普通人的利益……贵族们拥护旧制度,也是在巩固皇帝的统治。他也是受益者。
他也真是迟钝得可以。
他又有资格恨谁呢?就连当初的那个克里斯·卡斯蒂利亚,也只是在以自认为正确的方式争取他想要的东西而已。就像现在半跪在他面前的艾利克斯·弗格斯一样。
“我说,我宽恕你。”以并不存在的神明的名义。
克里斯向艾利克斯伸手,示意他站起来:“如果你实在不知道你应该为了什么东西而继续活下去的话,我建议你离开加利斯堡,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艾利克斯以为克里斯没明白他的意思:“可是……”
“我很能理解你现在的心情,”克里斯打断他,“但既然你获救之后最想做的事情不是复仇,我们之间就还是教父和教子的关系。作为你在这个世界上仅剩的长辈,我不希望你沉浸在伤痛里。”
艾利克斯被迫顺着克里斯的动作站了起来,神情却仍旧恍惚。
克里斯从长袍底下掏出一只信封递给艾利克斯:“‘艾利克斯·弗格斯’这个身份从今天开始就是科弗迪亚政府的通缉犯了,现在你面前有三条路可以选。第一条,跟我们的人回教会,自此以后生活在我的庇护下,不管是加入教会的事业,还是在教会的地盘上隐居、度过安稳的一生,你都不会遭遇什么太大的危险。”
“第二条,我想办法送你离开科弗迪亚。”
“第三条,我不管你,你要寻死、要留在加利斯堡,还是要离开这里,都随你的便。我不再是你的教父,你会拥有绝对的自由。至于那张你父亲交给我的支票,我也会把它捐给曾受过弗格斯家族迫害的穷人,就当我们没认识过。”
“教父!”艾利克斯灰败的眸子里终于有了波动。
克里斯平静地看着他那双跟弗格斯夫人无比相像的眼睛:“选吧。”
“我……”艾利克斯皱起眉,沉默了好一会才看向克里斯递给他的信封,“我、我……我不知道。”
早知道会是这个结果的克里斯瞥向一直等在旁边的两名教会法师,两名法师会意,上前两步站到了艾利克斯身后。
克里斯将信封塞进教会法师递来的外套衣兜,又将外套披到艾利克斯身上:“那我替你选。你先跟他们回去吧,我给你一段时间了解我们。等你熟悉了我们的教义,熟悉了唐娜大主教和其他教士们的为人,你再决定是否要留在教会。这只信封是法术道具,如果你离开加利斯堡以后想要联系我,就写信塞进这只信封,我会看到的。”
艾利克斯没有拒绝克里斯的外套,神情却仍旧犹疑:“教父,我真的应该跟你们走吗?”
“死是很容易的,”克里斯按住艾利克斯的肩膀,“来救你之前我就想过,如果你有意向那些覆灭弗格斯家族的人复仇,我不会干涉你,也不会再认你这个教子。但你比我以为的要纯善。我想你求死的心情并没有那么强烈,你只是迷茫、痛苦,你不明白。因为失去了一切、从前的所有既定认知都被颠覆,你想要逃避这个让你感到痛苦,让你无法再认同自己的世界。但我现在反问你一句,如果真的就这么死了,你甘心吗?”
“我……”
“你不甘心。因为你没有做过伤害别人的事,却被迫因为你深爱着的家人们伤害别人的举动而不得不付出代价、无法再纯粹地爱着你恶行累累的家人们。你自认有罪并不是你内心最深处的想法,你只是找不到一个该恨的人。你不愿意伤害无辜的人,只好将枪口对准自己。可是你有什么错呢,艾利克斯?”
艾利克斯抿唇。
“走吧,”克里斯松开艾利克斯的肩膀,转身向巷道外的阳光下走去,“离开这里,去一个没人认识你的地方。如果实在不知道该怎样面对自己家人的墓碑、面对加利斯堡的普通民众,那就先容许自己远离他们。死是很容易的事,但我建议你先活下去,去看看、去经历一遍那些你曾经不了解而在这一次的风波中被迫了解的普通人的生活,或许你又会产生和现在完全不同的新的感悟。当然,如果你实在做不到放下一切,以一个和弗格斯家族完全无关的崭新的身份离开加利斯堡,继续活下去的话,也没关系。我不会对你最后一次的懦弱过度苛责,逃避痛苦是人之常情。教父尊重你的选择。”
艾利克斯看着克里斯被红金色圣袍包裹的背影,下意识攥紧了衣兜里的那只信封。守在他旁边的那两名教会法师尽职尽责,密切注意着他的一举一动。艾利克斯知道,如果没有弗格斯家族凭借那些肮脏手段换来的权势地位,父亲就没有向教父的教会捐出那么大一笔善款的资本,他也不会有被教父救回来的机会。现在就连他的命,都是靠那些肮脏手段保留下来的了。这样的想法让艾利克斯再次感到了痛苦。
可教父说他是无罪的。
他真的是无罪的吗?
艾利克斯望向那两名教父留下来保护他的法师:“这个世界上真的有神吗?”神会宽恕他的罪恶吗?
那名年长的法师瞥向艾利克斯:“或许吧。但我们教会的教义和一些普世的教派不太相同。我们的教会信奉的,是一位远于世俗者。换句话说,我们信仰的是至高的精神,而不是神明本身。塞西尔大主教宣称,人的有罪和无罪并不定论于其出生之时。您在世间的所言所行,才是真正应当归于您身的功与过。我们不论前世之罪,也不论出身之罪。我们的信众从不寻求神的宽恕。”
“这样吗……”艾利克斯垂下眸子。
年轻的法师看不下去了,没忍住拍了拍艾利克斯的肩膀:“艾利克斯先生,人有时候其实只需要寻求一种自洽,痛苦绝大多数时候来源于心理上的矛盾。这种自洽有时是道德,有时是法律,有的人又把它当作神明……我们教会的绝大多数人都是在活不下去的时候选择了信神。在极端情况下,这种办法比寻死更管用,您也可以试试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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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感觉从今天开始应该可以上午更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