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章 日记
“来源不明的污染?”这样的说法本身不奇怪, 但从伊利亚嘴里说出来就有些奇怪了。克里斯还记得他在梦呓中提过海神萨德塔克斯的由来,提过最初的羽蛇神涅尔特。按道理来讲,来源于萨德塔克斯或厄伦克尔的影响应该不至于被伊利亚形容为“古怪的、来源不明的污染”。
伊利亚抬了下眸, 并没有详述自己毫无根据的猜测,只是将话题拉回到阿尔瓦夫人身上, 像是刻意回避克里斯的探究似的:“她没有旅伴。也许在这艘船上, 你就是她最熟悉的人了。鉴于之前的合作关系……你要去帮她收拾遗物吗?”
“遗物”。这实在不是个令人愉快的名词。
沉默片刻后, 想到自己未能实现的承诺,克里斯深吸一口气, 强压着心头的沉痛站起:“我去。”
“坐下, ”伊利亚一把按住他的肩膀,“不是现在。”
知道伊利亚想表达什么的克里斯无奈叹气:“我已经痊愈了。只是一场简单的感冒发烧而已,真用不着摆出这么大阵仗。”
伊利亚没有回答他, 倒是他脚底下的阴影里,一只枯槁的白骨手掌悄无声息地伸出, 配合着深黑色的触手缓慢缠上他的小腿,阻止了他一切想再次起身或迈步的动作。在伊利亚和克里斯两双眼睛的注视下, 披着深色斗篷的白骨触手怪从容不迫地从克里斯的影子里爬了出来。此前为了防止意外,克里斯对它施加了特殊的禁锢, 在没有得到他允许的情况下,它无法主动脱离他的影子。但也许是受那天的战斗和连日的高烧影响,近来, 力量被消耗一空的克里斯状态很不稳定,这个禁锢法术居然就这么当着伊利亚的面失效了。
伊利亚盯着被克里斯“豢养”的怪物端详了一会, 忽而意有所指地眯起眸子:“我怎么觉得这家伙有点眼熟呢?”
竟然没有勒令自己把这种危险因素送走。克里斯下意识松了口气。伊利亚这是提高了对他的容忍度,还是也看出了什么端倪?
克里斯思考片刻,跟着伊利亚一起将目光投向那只被他藏在影子里的魔物。他没有主动点破什么, 只是试探性给出了句十分模糊,甚至于不像解释的解释:“我也这么觉得,但还是姑且先当作这种熟悉感不存在吧。说得多了他会不高兴的。”
“是吗?”伊利亚靠近了克里斯,目送那只怪物挪到房间的角落。忽地,他压低声音,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清的音量将话题接上:“你不可能没想过帮他恢复正常吧?”
“想过,”领会到伊利亚话里的暗指,克里斯也压低了声音,“但事实上,我只知道一种办法能解决他当下的困境,那就是用炼金术造出来的躯体转生。前代法师们的经验显示,普通人的灵魂强度根本承受不住这样的折腾,很容易发生意外。而且即使成功了,通常也只会制造出一些肮脏的异种,世俗意义上的狼人、吸血鬼什么的……他变成这样的第一反应不是向我表明身份、寻求帮助,这就足以证明他的自尊心有多强了。显而易见,对他而言,变成狼人、吸血鬼或是别的什么东西,只要不是完全恢复正常,基本就不会比现在这样好多少。何况我根本不知道该怎样规避失败的风险,你明白吗?”
“明白是明白,”伊利亚倚靠着克里斯右手边的床沿叹了口气,“但你竟然也不打算跟他相认?”
克里斯敛眸:“我太了解他了。在他自己不愿意的情况下,如果我主动点出他的身份,那么以他的性格——他很可能会趁我不注意,找个机会一个人偷偷跑掉。很难理解对吧?我也觉得很难理解。有些人总是怀着一些奇怪的自我牺牲精神,总想着把遇到的所有困难独自一人扛下,一旦意识到家人朋友发现了他的脆弱面就会焦躁不安,紧接着落荒而逃。他就是那样一个人。从小就不会好好说话,总觉得自己一个人扛下所有,承受误解默默付出,是多么伟大的事情……当了哥哥的人都这样吗?”
伊利亚瞥了克里斯一眼,没再接他的话。
他们所乘坐的船只于九月二十五日下午四点一十八分抵达了巴布伦斯洋边缘的一座小岛恩玛努尔,并入港停泊。趁这个机会,克里斯暗中潜入苏珊娜·克拉克和塞西莉娅·克拉克此前的房间,进行了一些必要的隐患排除。虽然以伊利亚和米歇尔、利亚姆的老练程度,他们早就已经排查过克拉克家族成员留在这艘船上的东西了,但毕竟伊利亚的法术领域和“谎言”厄伦克尔有所重叠,克里斯担心他会受到厄伦克尔影响,忽略不该忽略的细节。而“葬歌”那两位的立场和精神状态,则堪忧到令人实在难以对其交付信任的程度。谨慎起见,克里斯还是选择自己再走一趟。直到确认那些克拉克家族的仆佣已经将船上归属于克拉克家族的全部财物、用品都搬上了恩玛努尔岛,并向科弗迪亚的首都雷曼赫发去讣告预备回程,他才放下心来,转而前去为阿尔瓦夫人整理遗物。
由于此前伊利亚已经帮他解决过船员们那边的阻力以及另一些必要手续和不必要的刁难,克里斯很顺利就进入了阿尔瓦夫人的房间。
阿尔瓦伯爵府在艾德·阿尔瓦发疯后就已趋败落。阿尔瓦夫人虽然还算有些小聪明,但显然缺乏足以独自撑起偌大一个伯爵府的政治头脑和英明远见。何况艾德·阿尔瓦和阿尔瓦夫人没有孩子,他们一家又在那起走私案中被叶甫盖尼和“海神之泪”盯上……克里斯完全可以想见那段时间阿尔瓦夫人所面对的举步维艰。
——亲身经历过皮埃尔二世逝世后坎德利尔那段黑暗时期的克里斯,几乎能够对阿尔瓦伯爵发疯后的阿尔瓦夫人感同身受。
曾经的阿尔瓦夫人也是坎德利尔社交场上有头有脸的人物,就连克里斯这种鲜少出门的贵族圈边缘人物都听过她的名声。在跟艾德·阿尔瓦结婚前,她就像巨人花园里无数红玫瑰中开得最娇艳的那一朵,坎德利尔轻佻浅薄的爵士、爵位继承者们狂蜂浪蝶般围绕着她,追逐着她,其中甚至不乏在帝国政府中声名显赫的实权大臣。但谁都没想到,这位据说连当年的温林顿首相都为之神魂颠倒的著名交际花,竟然会选择嫁给艾德·阿尔瓦这么个在她众多追求者中显得各方面都不突出的“下等货色”。
曾经她每天都能收到来自不同男士的、价值数千数万金铸的奇珍异宝。再华美,做工再精细的裙子,对她而言也不过是舞会上的一次性用品。那时候的阿尔瓦夫人大概永远都不会想到,在她生命的最后一段时期,她住在一艘与世隔绝的跨洲航船上的简陋二等舱里,所有的行李加起来只装了小小的一皮箱。
克里斯蹲下身,将那只靠着桌腿立放的皮箱拖出来,小心翼翼地拎上桌面。
阿尔瓦夫人竟然也没有给它上锁,克里斯很轻易就将它打开了。
出乎意料地,阿尔瓦夫人并没有在里面放多少衣服首饰——事实上,她只带了两套换洗的衣物。老旧的皮箱静静地摊在克里斯面前,除了那两件女士裙装,里面就只剩下一只玻璃相框、一叠文件资料,和一只老旧的笔记本了。
相框的边缘有一些不明显的磨损,但玻璃面十分干净,没有丝毫脏污。显而易见,有人经常擦拭它。里面的相片记录着阿尔瓦夫人和艾德·阿尔瓦新婚时的甜蜜:相片里的艾德·阿尔瓦和阿尔瓦夫人并肩站在一片玫瑰花田里,看样子拍摄地点不在坎德利尔,因为克里斯并不记得坎德利尔有哪里存在这样浪漫的景观。褪色的黑白回忆里,年轻的阿尔瓦伯爵单手搂着他新婚妻子的肩膀,两人齐齐对着镜头微笑。那样真诚又温和儒雅的艾德·阿尔瓦是克里斯所不熟悉的。在他的印象中,阿尔瓦伯爵是个没什么格局还爱嚼舌根的小气鬼。然而照片上的艾德·阿尔瓦和他记忆中那副尖刻碎嘴的模样大相径庭,似乎褪去了对外的所有社交伪装,仅仅表现出在妻子面前最真实、最柔软的部分,显得格外温情。
盯着照片上这个让人感到陌生的阿尔瓦伯爵看了一会儿,克里斯忽然回想起诺西亚的部分贵族有着在值得纪念的照片背后标注时间和事件,供多年后的自己温习美好回忆的习惯。于是他打开了这只相框,取出里面保存良好的相片。不出所料,相片背后写着一段小字:“和艾丽卡结婚的第一年,带着心爱的人儿来到温林顿的米修镇度了蜜月。艾丽卡笑起来有两个漂亮的酒窝,她真是个美丽又善解人意的天使。救主啊,我竟然能娶到她!我是个多么幸运的男人!”
艾丽卡,看起来像是阿尔瓦夫人的名字。这时克里斯才恍然意识到,他跟阿尔瓦夫人相处了这么多天,竟然直到此刻才从艾德·阿尔瓦留下的文字里知道她的本名。
克里斯垂下眸子,将这张很有年头的照片塞回相框里,重新放好。
相框下压的那叠文件资料倒是没什么特别的地方。克里斯随手翻了翻,发现里面都是一些阿尔瓦夫人独自收集的,和世界各地发生的离奇事件有关的传闻、报道。其中包含的绝大多数信息都是克里斯此前已经知道的。重复内容读起来总是令人困意上涌,克里斯决定等之后有空了再仔细翻阅它们,或者让其他什么能接收阿尔瓦夫人遗物的人去处理它们。于是他将其整理好,重又搁回了皮箱的另一侧。
和陈旧的新婚照片、繁杂的文件资料比起来,单独的那只笔记本就引人注目多了。
放好那叠资料后,克里斯翻开笔记本的扉页。根据正文的行文格式,克里斯判断出这是本日记。
某种潜藏的道德感让克里斯“啪”一声合上了笔记本。
……偷看别人的日记,似乎不太好啊。但阿尔瓦夫人已经去世了,这艘船上也没有其他人能接手她的遗物了。除非他能从阿尔瓦夫人留下的物件中找出艾德·阿尔瓦现居处的蛛丝马迹,否则,她的遗物只能被船员们瓜分。毕竟艾德·阿尔瓦现在应该还处在那种疯癫的状态,一个连生活自理都困难的疯子,还知道怎么打听断联的妻子的消息,怎么报警追查妻子的下落吗?
克里斯放下日记本做了会心理斗争,最终从衣兜里掏出枚银币。微阖着眸将银币向上抛出,他在心中默念:“如果是字面的话,我就当您同意我翻看了。”
“叮”的一声,克里斯翻开手掌。
——字面朝上。
克里斯松了口气。这种方式虽然有些自欺欺人,但到底还是卓有成效地帮助他完成了自我说服。他终于重新拾起那只日记本。
根据开篇的日期,克里斯判断出这本日记本最早的启用时间在四年前。阿尔瓦夫人的记述并不连贯,但克里斯还是从中发掘出了不少和“海神之泪”相关的有效信息。
因为只捕捉最重点的部分,克里斯的阅读速度很快,没多久就将阿尔瓦夫人一年多的经历囫囵了过去。直到他翻至两年多以前的一篇,字迹较其他时期明显更为潦草的记事。
“四月二十五日,雨
艾德的疯病越来越严重了,有时候甚至认不出我是谁,还会把家具当成活物跟它们说话。那些人告诉我,他们有办法帮我治好艾德。但这个世界上没有免费的午餐,我从小就明白这个道理。像他们那样的组织,愿意向我付出这样的好处,必然要收取极其高昂的代价。答应跟他们合作,这等同于和魔鬼做交易。只是……只是如果我不同意的话,艾德怎么办呢?
我知道在世俗的标准中,他是多么的懦弱、卑劣、贪婪,短视和愚蠢,可我爱他。*
我当然可以策划一场杀夫案,然后带着他的遗产改嫁他人,就像某个下等货色暗示我的那样。
可我爱他。
真是奇怪啊。像我这样的‘交际花’,最不缺的就是追求者了。诚如那些男士们背地里所言,艾丽卡浅薄、虚荣,徒有美貌,毫无内涵。我最爱的是耀眼的珠宝、华美的裙子,是一切需要花费大量钱财才能购买得到的东西;是‘昂贵’本身。我才不是那种花费几个铜铸就能买到的廉价的言情小说里那些和她的人生传记同样廉价的女主角。
可我居然爱他,爱一个为了体面、财富才与之结婚的丈夫。在我曾经的一众追求者中,如果布兰多尔侯爵没有结婚,我就不会嫁给艾德;如果韦尔斯利将军不是那么老,我也不会嫁给艾德;如果英俊的卡佩先生,他背后的家族没有没落,我当年一定会投入他的怀抱……可是我嫁给了艾德,最后竟然还爱上了他?
或许我只是放不下从前他每每看向我时,眼睛里满溢的那种东西……男人的柔情?该死的,忘了什么不值钱的柔情吧艾丽卡,像他这样的男人,光是坎德利尔就一抓一大把!
他甚至都已经是个疯子了,他根本不值得你继续浪费时间!
……
好吧,或许某位科弗迪亚心理学家说得对,即使是在只有自己能看见的日记里,人也是会下意识说谎的。人总是会假定自己的生活中存在一些子虚乌有的观众。为了给自己塑造一个更理智、更强大的形象,他们便开始说谎。对别人说谎,也对自己说谎。
事实上,我还是做不到放弃艾德。我决定跟他们做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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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化自《面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