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4章 夜
克里斯和米歇尔重新回到临时据点。阿贝尔十分谨慎地将房门打开一条缝隙, 确定来人是自己的同伴后才松了口气。他将克里斯和米歇尔放进房间,重新锁闭房门:“那群人好像还是追上来了,现在他们就在对面那间旅馆里。”
“不出所料, ”克里斯将外套挂上,习惯性走向里间的小门, “想彻底甩掉他们是不现实的, 能拖出一天的时间用于自由行动已经很不错了。”
“你完全不做隐匿措施, 真的没问题吗?”虽然已经跟随克里斯的队伍有段时间了,但阿贝尔还是不太能理解克里斯的有些行为, “占卜术是法师们必修的基础课程之一, 在没有特殊咒术或仪式作外力干扰的情况下,我们走到哪他们都能跟上来,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考虑到伊利亚的房间里总是蔓延着水渍, 克里斯挽起袖口:“这我当然知道。但是没用的,他们背后的某一个人似乎有着随时随地掌握我动向细节的本领, 曾经在科弗迪亚,我尝试过用法术手段在他面前隐匿, 但都被破解了。所以没有必要浪费那些仪式材料,顺其自然就好。”
刚清理完鞋底的米歇尔蓦然回头:“你说的那个人是‘先知’?”
“不然呢?”克里斯按下里间的门把手, “那些家伙早先就锁定了这里,却没有主动上门拜访,应该是发现我们两个不在, 只有阿贝尔留守。现在我们回来了,他们也该过来纠缠你了。我要给伊利亚进行照常的治疗, 如果那些老朋友过来敲门,你自己应付。”
“我……”米歇尔愣了一下,想再说点什么。但克里斯已经关上了门, 用法术领域将他们的声音和感知都隔绝在外。
靠在木桶里的伊利亚听到动静,缓缓抬起头:“你回来了?”
“我回来了,”克里斯放下刚刚拎进门的清洁工具,不紧不慢地走到伊利亚旁边,“你的腿看起来快恢复了,精神状态也很良好……还有没有什么头疼脑热,出现幻听、幻嗅之类的症状?”
“没有,那家伙的治疗很有效。”伊利亚将浸在水里的右手拿出来,搭上木桶边缘。晶莹的水珠顺着他的手背滑落至指尖,终于滴在地上。他垂眸,很快睫羽间的潮湿气息也汇聚成水滴,重新落回木桶里:“比起我这边,你那边的情况才更令人担心吧。那些东西对你的影响还没有完全消失,连我都感觉得到。当时在陵寝内部做出那些事,你就没想过后果吗?”
克里斯抬手将法术力量以疗愈的姿态释放出去,缓缓靠近伊利亚:“我想过后果了。如果我什么都不做,大家依旧要死,旧时代的问题得不到解决,无非是灾难立刻爆发和缓慢入侵的区别。你知道的,我的命运从一开始就被某些东西安排好了,但我不认那样的命运,所以我始终还是想要做出一些反抗的尝试。宗教主义者将自己的命运托付给神明,试图以虔诚的供奉换取神明的怜悯,借神明的力量让生活变得好一些。但这样的事在我眼里是行不通的,神不会怜悯我,如果会的话,让我出生在凯瑟琳皇后肚子里就是祂们给我最大的怜悯了。与其寄希望于他者,不如自己全力一试。最坏的结果也就是失去在世间拥有的一切,身份、生命乃至灵魂。其他东西都是这三者的附属品。目前的形势对我而言没有那么好,也没有那么糟。”
“你知道那是什么吗?”伊利亚压低了声音。
“我知道,”克里斯十分冷静地跟他对上视线,“我完全知道。老实说,可能是从某个人那里继承了一些东西的缘故,我好像渐渐地,越来越理解他了。向神祈求无用的怜悯,是懦弱的、可悲的行径。如果有些东西只是徒有伟力,创造与毁灭都只是随心所欲的行为……那么我不知道祂们存在的意义是什么。世界从‘混沌’中诞生,祂们在‘原初之有’中被孕育,万事万物都是相对的。存在‘有’,也就存在‘无’。存在‘正确’,也就存在‘错误’。秩序是一切创造的基石,所以神统治宇宙、创造地上生灵,构建出‘有’世界的秩序。可是仔细想想,诸神来源于‘原初之有’,被诸神创造的地上生灵,其物与灵的本源同样是‘原初之有’。然而从诞生到死亡,一切短暂的欢笑与痛苦,在如同夏蝉般的生命里,我们从来没有真正意义上的选择权,只是被名为‘命运’的秩序裹挟着前进。如你,如我,也如他们。运气不好的话,赶在灾年出生,痛苦煎熬地流离奔波一辈子,到死都过不上一天的好日子。你当然可以跪在神像前哭求,但是神不在乎。诚然,一切愿望都是地上生灵强加给诸神的,祂们从未许诺过什么,庇护、恩赐,通通没有。但是、但是——凭什么呢?”
伊利亚怔了一下,定定看进克里斯眼底。
克里斯回神,将深藏已久的情绪重又压下,收回外放的力量:“结束了,我对你的治疗和那个家伙比起来远远不够看,但目前为止,我的能力就只到这里了。时间系法术专精的方向不是疗愈,过分动用异权,只会让我们的状态变得更糟。所以就这样吧,你好好休息。我说的这些话你不用在意,忘了就好,总之是和你无关的事。”
“和我无关?”伊利亚将视线转向克里斯背后被法术禁制封死的门扉,“你知不知道我们之间的契约关系意味着什么,我们现在命运一体,你的事情已经不可能跟我没关系了。”
克里斯顿了顿:“我会想办法。”
“不存在那种办法!”伊利亚提高了声音,“代行者的契约原本只有在神与下级地上生灵之间才能建立,那东西……你根本都还没搞清楚那种精神连接的本质对不对?”
“我……”克里斯敛眸,“当时我找不出别的办法了,我只是想救你。”
伊利亚拧眉:“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你好像还没问过我当初在北海沿岸具体到底发现了什么。”
“你希望我问吗?”
“我希望你知道,灵魂的本质就像水滴,地上生灵与神明之间的代行者契约是将水滴投入大海,诚然表面上你看不出什么,但实际上,代行者早已是神的一部分了。所谓的‘神’,不过是无穷之意志与力量的集合体。因此,法师的修行才会卡在二翼的顶端,人的渺小意志无法突破生命层次的限制。当初步修习法术获得的力量达到饱和,重要的就不再是修行,而是屠戮与掠夺。法师修行的底层逻辑如此。所以对力量的追求不过是人吃人的角斗,做神的代行者也不过是‘被吃’的一种体面形式。以死后的归寂换取有生之年的力量,从决定接下契约的那一刻起,代行者与神主已是一体。而现在,我们之间存在着同样的契约关系,只要你想,随时可以抹杀我的意志。从灵魂的层面来说,我已经是你的一部分了。我没办法,也不想置身事外。我强调过很多次了。”
“可那就是一条必死的路。”
“在你眼里我很怕死吗?”
克里斯沉默下来。良久,他呼了口气:“我没有成功的把握。或者在我看来,这是一场必输无疑的赌局。有一句古老的俗语,我不记得是从哪个国家传出来的了:鸡蛋碰石头。我想它很适合用来形容我当下这种情形。”
“可是曾经有人也做过这样的事,而且他们几乎成功了。”伊利亚压低眉毛。
“好吧,”克里斯无奈阖眸,半晌才重新睁眼,“那天在陵寝里,你看到了什么?这才是我所关心的。”
出乎意料的是,伊利亚停顿片刻,躲开了他的视线:“这个我不能说,抱歉。”
“为什么?”克里斯大感意外。伊利亚和德米特尔是他目前最信任的两个人了,他从来没想过伊利亚会对自己有所隐瞒。
“我没法解释,”伊利亚搭在木桶边缘的右手微微收紧,像是忌惮着什么可怕的东西似的,“我只能告诉你,我当前受到了一种强大力量的制约,而那种力量的本质,是你现在还无法探寻的。但将来总有一天你会接触到它。我不想用谎言欺骗你,所以只能告诉你我不能说。”
克里斯紧盯住伊利亚,试图从他垂向右下方的眸子里看出点什么。但伊利亚的睫毛挡住了那双灰蓝色瞳仁里蕴含的一切情绪,只留下两道深沉的阴影。
“好吧,我不问了,”克里斯重新按住门把手,将封死房间的法术禁制撤去,“明天我要出去一趟。‘翼骨’的人就在附近守着,我怕他们会趁我不在强行带走米歇尔。阿贝尔的实力是还不错,但仅凭他和米歇尔两个人,恐怕是招架不住那几名‘葬歌’法师的,毕竟那些邪|教徒总有一些出其不意、不为人知的能力或道具。何况我们还惹上了另一批在比特兰本地非常不得了的势力,虽然那个力量体系最诡异,疑似前比特兰大学讲师赫斯特·贝尔的家伙表示他会想办法打消他背后那位对我们的敌意,但这能不能起到效果还是个未知数。我怕他们会突然在这个时间点上摸过来发动袭击,跟‘葬歌’的人撞到一起。你现在恢复战斗能力了吗?”
伊利亚摊手:“你觉得呢?”
“那我就当你恢复了,”克里斯按下门把手,“虽然现在看起来你的身体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但毕竟这次的疗愈过程有邪|教徒的经手。我对他依旧还是不放心,所以万一有什么不适,记得尽早告诉我。”
“我会的,”伊利亚叹息出声,“虽然我也不放心他,但我还是想说,他真是一路都在追着你跑。”
“没什么用,”克里斯冷笑,“我知道他想要什么,但诚实而言,这辈子都不可能实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