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9章 谬误
弗恩·格林并未阻拦克里斯等人离开, 不多时,克里斯就在伊利亚和米歇尔的搀扶下拐出了圣山拜礼会成员的视线范围。确认再没有无关人员能探听到自己的言行后,克里斯心神一松, 整个人脱力栽到了伊利亚身上。察觉到不对的伊利亚猛然扶住他:“克里斯!”
克里斯咳嗽两声,长长缓了口气才在伊利亚担忧的目光中挪开捂在侧腰伤口处的右手。温热粘稠的血水渗透指缝, 源源不断地从异化节肢和人类躯体的连接位置往外淌。这让伊利亚和米歇尔都有些慌乱起来, 刚刚看克里斯面色平常地跟弗恩·格林对话, 他们还以为他的状况并没有糟糕到那种程度,已经有所好转了, 谁能想到克里斯居然还是在强撑。
“明知道自己的状态有问题, 还非要逞这个强做什么!”伊利亚想帮克里斯止血,却又很快意识到克里斯的伤势已经不是简单止血就能控制住的了。
同样没有疗愈手段的禁忌法师米歇尔沉默片刻,忽然回过神来:“去找‘先知’!‘先知’一定有办法!”
“别急!”克里斯忍痛扯住想把他背起来的米歇尔, “死不了的。我的状态还没那么糟糕,听我说伊利亚, 这件事情没有那么简单。贝尔教授,圣山拜礼会的人把触发危机的关键物品带走了, 我暂时没有办法帮您追踪到在比特兰大学生物院设立这个降临法阵的幕后黑手,达成目的还需要一些时间。最好的办法是, 事后我去找圣山拜礼会谈判,但现在不行。”
米歇尔似乎被他气到了:“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想着这……”
然而克里斯捏了他一下,他反射性噤声。话头被赫斯特顺势接过:“您还是先顾您自己的伤势吧。我知道您想要什么, 虽然那家伙目前还没死,但我承诺您的东西会给您的。我不怀疑您的信誉。”
“再好不过, 之后找到机会的话,我会帮您杀了他的。”克里斯松了口气。虽然精神上的煎熬已经在弗恩·格林的帮助下有所减缓,但肉|体上的折磨依然没有彻底消失, 持续的失血让他的意识渐趋模糊。
赫斯特张了张嘴,像是说了点什么。但克里斯的思维在这一秒变得无比迟缓,于是外界的声音和图像都陷入凝滞。他什么都没听清,只觉得自己的骨髓深处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扎根、生长,意图将他啃噬殆尽,取而代之。那种古怪的晕眩感卷土重来,但现在已经没有弗恩·格林帮他用法术稳定心神了。视线陷入黑暗的前一秒,他意识到自己抬起手臂,搭住了伊利亚的肩膀。伊利亚神情古怪地回头看了他一眼,于是在那双深邃的灰蓝色瞳仁里,克里斯看见了自己“亵渎之眼”的倒影——此时此刻,幻境法术正在失效的边缘挣扎。而那双被布利闵的力量异化到一半的异瞳,已经变成了一双幽深如海的蓝眸。
“布利闵”!阵阵针刺般的剧痛侵入克里斯的精神,他毫无征兆地仰倒下去,然而这似乎只是一种灵魂上的仰倒,因为他的身体并未倒下,甚至重新直了起来。那个有着一双深蓝眼瞳的男人朝后瞥了一眼,像是在看比特兰大学坍塌的生物院楼,又像是在透过虚空看向即将坠落的克里斯。
“他”笑了。
克里斯的意识陷入虚无。长久的黑暗中,他好像听到有谁在他耳边重复呢喃同样的语句,又好像听到有谁用着他的声线向他熟悉的人搭话。然而无论他怎么努力辨认,他的感官和思维都像是被一层无形的薄膜包裹了起来,从里往外看,外界的一切都是模糊的。他在这样的黑暗中默然良久,终于——现实的光线穿透了这层黑暗,克里斯睁开眼睛,跟正前方坐定的伊利亚对上视线。
“怎么了?”伊利亚愣了一下,像是不明白他怎么会突然摆出如此凝重的表情。
克里斯顿在原地,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圈周围的环境。这是一家装潢讲究的咖啡馆,桌椅、挂画和架子上的插花无一不显示出老板的品味。大堂里坐满了来享用下午茶的拉隆纳多人,他们用带有各地方言口音的拉隆纳多话讨论着近期的新闻、艺术界的潮流,和各种听起来挺像那么一回事的社科或哲学类话题。四下散发着土豆、牛排和胡椒的香气,还有克里斯最讨厌的小香叶的气味……克里斯缓缓将视线拉到近处,发现自己和伊利亚面前各摆着一杯热气腾腾的咖啡,靠近他右手的那杯咖啡已经只剩一半,看样子有人喝过。不,准确来说,应该是被他喝过。
克里斯扶住额头,有些茫然地开口:“我们在做什么?”
“不是你说要在这里等赫斯特的吗?”伊利亚抱起手臂往椅背上一靠,“你从昨天回来以后就很反常啊,虽然你的异化症状能这么快消失是一件好事,但我怎么觉得……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克里斯端起那杯咖啡润了润干涩的嗓子,撑着桌沿站起身来。他暂时还没搞清楚当下的状况,没法给伊利亚一个确切的答案:“我想去一趟盥洗室。”
闻言,伊利亚的表情变得古怪起来:“你不是刚刚才回来吗?”
“是吗?”那种奇怪的感觉越发强烈了,克里斯按住自己一夜之间恢复健康的侧腰,怎么都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可我们刚刚……”
“刚刚?”伊利亚微眯了眸。
“没什么。”克里斯有点头晕,索性坐回座位上,也不再提去盥洗室的事了。
两人各怀心事地沉默了好一会,直到一个熟悉的身影靠上前来,呼唤了一声克里斯在苏门大陆使用的假名。克里斯抬头,发现来人是赫斯特。
克里斯充分运用自己从罗德里格公爵那里学来的社交技巧,哄着赫斯特坐下了。然而三人都坐定后,赫斯特和伊利亚把目光投向克里斯,克里斯却还没想明白自己该说什么。
终于,赫斯特忍不住主动开口了:“之前在比特兰大学里我承诺过,不管您想知道什么我都会告诉您。我们从哪里聊起?”
克里斯恍然回神,终于意识到自己大概是已经脱离了先前的危险状况,赫斯特等人也经过了一夜时间的休整平复。但他还没搞清楚自己怎么会突然就跨越了将近二十个小时的时间来到这里,期间还没有留下一点记忆,暂时也没心情跟赫斯特聊那些严肃过头的问题。思索片刻后,他重又撑着桌沿站了起来:“我还是去一趟盥洗室吧。”
赫斯特不明就里地向伊利亚投去询问的目光,伊利亚抬眼,有些狐疑地跟克里斯四目相对:“你今天有点奇怪。”
这已经不是他今天有点奇怪的问题了,事实上,似乎早在从费伦贝特那座地下陵寝出来后他就奇怪起来了。克里斯没有忘记,自己第一次出现记忆断片的情况就是在那里。然而当时的情况和现在还不太一样,当时他那部分记忆的丢失可以用他后期陷入了昏迷来解释,但这次可不行。克里斯不知道该怎么解释,鉴于伊利亚和罗莎琳德对他在那座陵寝里昏迷后发生的事避而不谈,克里斯决定先假装若无其事。他隐隐预感到自己精神状态的异常和那段在陵寝里丢失的记忆有关,伊利亚受限于某些东西,无法向他提供相关信息,他也不愿意让伊利亚左右为难。
于是克里斯微笑起来:“我没事,可能是最近有点疲劳过度了。给我十分钟,十分钟就好,让我先调整一下状态。”
伊利亚的视线从克里斯的眼睛挪到他鼻尖:“好吧。”
赫斯特见状,也向克里斯做出一个“请随意”的手势。克里斯松了口气,以生平最快的速度迈出咖啡馆的侧门,却并没有去寻找盥洗室。行至街角无人处,他撑着墙面半蹲下来,在脑海中呼喊罗克亚特。
过了好一会,罗克亚特才迟疑着回应他:“克、克里斯?”
“我从比特兰大学离开以后发生了什么?”克里斯揉了揉额角,努力从记忆中寻找丢失的片段,“我怎么什么都不记得了?”结合他记忆断片前那种古怪的感受……难道有什么东西占据他的身体,代替他度过了这将近二十个小时的现实时间,而伊利亚他们一个都没发现异常?这可能吗?
沉默良久,罗克亚特语气古怪地反问:“你只是间歇性失忆,没有别的症状吗?”
“什么意思?”克里斯觉得它的提问方式有些不礼貌,“我还应该有什么别的症状吗?看样子你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不知道为什么,罗克亚特不说话了。
克里斯等了好一会没等到它的回答,没忍住捶了一拳墙壁:“别装死,你到底知道什么?你不会又在帮着别的什么东西坑害我吧?罗克亚特,行事之前最好先摆正自己的立场,你现在是我的契约物!”
“你没发现吗?”终于,罗克亚特重又出声,“以前的你是不会因为这点小事产生这么强烈的情绪波动的,克里斯,你被布利闵大人的分灵和时之茧里蕴含的旧世界记忆影响了。”
克里斯一怔,微不可察地皱起眉头:“你早就发现这一点了,却一直没有提醒我?”
“你自己也很清楚这一点不是吗?早在费伦贝特你就知道你的精神状况受到了影响,可你始终不肯把治疗自己的计划提到首位。我提醒过你了,是你一意孤行。况且,我的所言所行都是受真理法则制约的,我所窥探的秘密一旦超出这个世界的可知范畴,就会被法则隐秘。我没法在当下的时间节点利用对未来的窥伺去改变未来……说了你也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