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6章 兰姆
阿贝尔神情莫名地瞥克里斯一眼, 摔门出去了。伊利亚依旧环抱着手臂,目送阿贝尔的背影离开,而米歇尔则将目光转向克里斯, 似乎在用眼神询问他现在还是否需要通知利亚姆这边的事。
“等等他吧,”克里斯有点想打呵欠, 但又考虑到形象和礼仪问题硬生生忍住了, “白骑士团那边应当会即时回复阿贝尔的。”
短暂的静默后, 刚刚出门的阿贝尔回来了。也不知道白骑士团的人给出了什么样的答复,这位被白骑士团当作形象代言人的圣法师一进门就坐回到原先那把椅子上, 一副心有戚戚的表情:“我输了。”
克里斯对此并不意外, 但还是礼貌地关心了一下阿贝尔的心情:“他们怎么说?”
阿贝尔抬头跟克里斯对上视线。或许是为了保全白骑士团在外界眼里的形象,又或许是为了避免泄密,他没有选择将骑士长和大主教的原话给克里斯复述一遍:“总之白骑士团短期内不会管北苏门洲的事, 这是我们给圣山拜礼会的信任。”
“信任?”克里斯被这样的挽尊话术逗笑了,但还是煞有介事地点点头, 没去跟阿贝尔争论这种无意义的话题。他现在只关心亚伯拉罕家族的事:“那么我可以跟‘葬歌’的‘先知’继续接触了吗?”
阿贝尔虽然仍旧固执己见,认为克里斯不该和那些邪|教徒搅在一起, 但考虑到米歇尔也是“葬歌”出身,这家伙从克里斯来到诺西亚的时候就在这支队伍里, 他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从始至终,这支队伍的主体都是他们这几名诺西亚的法师,他永远是被提防、被排除在外的那一个。他的意见对克里斯而言根本不重要, 除非加以威胁。真不知道克里斯为什么还要刻意再问他一遍。
接收到阿贝尔情绪复杂的凝视,克里斯意有所指地敛了下眸:“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你觉得你没能融入我们,从头到尾我们都把你排除在外。其实那天在城郊,我也不是没发现你的气息, 但我想你愿意装作若无其事,我就不拆穿你的伪装了。一开始我跟你说的那些话并不是意图摆脱监视的借口,我是真心诚意地觉得你应该多为自己考虑,多防备身边的人,包括白骑士团的高层成员。人永远是复杂的,一个能为大义而死的人,未必就不可能在和平时期对他人施加一些不伤及性命的诡计。你不用那么担心我们这群人会在苏门大陆掀起风波,风波往往是由时代本身孕育的,具体的人事物只是推动它来到台前的助力,而不是它产生的原因本身。我想我对你已经足够真诚,反倒是你一直对我们有所隐瞒。”
阿贝尔微微一怔,竟然不敢再看克里斯的眼睛。
克里斯点到即止地直起身体:“我的精神损伤还没有恢复到位,我想我该休息了。今晚我睡在里间,其他部分你们自己安排。明天我得去圣山拜礼会那位弗恩·格林先生留下的地址,向他们寻求一些事情的建议。就这样吧,各位夜安。”
有“葬歌”的事在前,阿贝尔也懒得再追问克里斯为什么要去拜会圣山拜礼会的人了。伊利亚和米歇尔并未阻拦克里斯进屋,于是克里斯顺利来到里间,坐定在墙角那把略显老旧的木凳上。拉隆纳多在科技层面的发达程度介于诺西亚和科弗迪亚之间,科弗迪亚的部分地区已经装有新式电灯,气灯在他们国内早就不是什么新鲜东西了,而诺西亚还停留在最原始的焰灯照明阶段——拉隆纳多更像这两种科技程度的过渡期,尤其是比特兰城内,富庶的北区用上了科学家们刚研发出来不久的灯泡,而贫穷的西区人们连使用蜡烛都要考虑成本,南区和东区则在几年前一项法令的推动下建设了不少气灯用以照明,克里斯所在的旅馆用的就是这种气灯。
他在晕白色灯光下起身转了两圈,想强行把德米特尔从影子里拖出来,但德米特尔没有回应。自从那天从陷阱禁制中出来以后,德米特尔就陷入了一种古怪的极端虚弱状态。克里斯检查过德米特尔的灵魂状态,老实说,他很难确定德米特尔现在还经不经得起折腾。德米特尔在乌可厄村失去人类躯体时,灵体就已经遭受过一次巨大的冲击了,而陷阱禁制的强行剥离是又一次冲击。这让克里斯感到自责,他本该再谨慎一点,把德米特尔留在安全的地方再去涉险的。
“罗克亚特,”克里斯将布利闵的笔记本体具现至手中,“你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德米特尔稍微好受一点,从这种状态中解脱出去。”
“没有,”罗克亚特的语气懒洋洋的,“你已经问过我很多遍了,就像你从前在诺西亚的时候,翻来覆去地问我有没有办法解除沉睡诅咒一样。即便是真正的神明,祂们的力量也是有局限性的,这个世界上就不存在无所不能、心想事成的东西。”
看来还是只能找圣山拜礼会求助了。克里斯从衣兜里掏出那几张赫斯特·贝尔给的纸条,盯着上面那一长串看起来就很荒谬的材料名称皱眉。海伦·贝克没理由大费周章地更换名称标签,只为了在自己死后欺诈遗产继承者赫斯特。所以那些物品名称多半是她在圣山拜礼会内部了解到的,不管那些东西是不是真正的“人鱼精油”、“精灵毛发”,现在他都只有一条路能够找到相关线索,那就是从圣山拜礼会入手去调查。
想清楚了这一点,克里斯将赫斯特的手稿小心翼翼地收好,塞进自己贴身的口袋里。外间的响动逐渐安静下去,气灯的光芒也慢慢熄灭,克里斯躺到床上阖眸,困意一点点将他的清醒蚕食殆尽。终于,临近十二点的时候,他成功睡了过去。
利亚姆十分守信地来到他梦里跟他碰面:“真是难得见你主动联系我一次,但是克里斯殿下,下次能别熬这么晚吗?光是等你睡着,我就等了将近三个小时。”
“克里斯殿下”这个称呼让克里斯恍惚了一下,但也只是一瞬间。很快他就调整好表情,语气平平地转身跟利亚姆对上视线:“你不是也有办法在别人清醒的时候把他拉进梦境之地吗?”
“那是在别人完全不对我设防,且法术实力并不高出我太多的情形下才能生效的,”利亚姆的目光从克里斯的双眸移向他鼻尖,“平时总见你顶着那副被幻术修饰过的形容,我都快忘了你本来的长相了。”
克里斯没什么情绪地撇开视线,懒得跟利亚姆聊那些无关紧要的闲话:“我就不在你面前表演诺西亚人的虚伪了,左右你早就清楚我是个什么样的人。你是‘葬歌’的‘先知’,能在一定程度上预测到我的行为动向,应该知道我是来找你聊什么的吧?”
利亚姆挑了下眉,像是没想到克里斯这么开门见山。但他知道克里斯对他一贯没什么耐心,所以也没刻意卖关子:“你错了,我并不会全天候二十四小时盯着你的动向,只有一些跟我有关的事,我的灵感才会提醒我来对你进行占卜。而今天嘛,考虑到晚上要来见你,你想知道什么总会自己开口询问,我就没做多余的预测。”
“是吗?”克里斯已经养成了凡是从利亚姆嘴里吐出来的话,第一反应都是怀疑的习惯,因而停顿了好一会才接上话题,“你是亚伯拉罕家族的人?”
“亚伯拉罕家族”这个词让利亚姆琥珀色的眸子产生了肉眼可见的震动。他微一眯眸,神情古怪地重新盯上克里斯的眼睛:“你从哪听说的?我记得很早的时候,我们家族就已经被人从世界历史上除名了。目前为止我遇到过的人里,知道亚伯拉罕家族的不超过十个。难道是罗莎琳德·肯特告诉你的?还是……‘旧日神殿’的人说了什么?”
克里斯不认为利亚姆反问的问题有什么讨论的必要性,因而也没有接他的话回答,只是观察着他那双琥珀色眼睛里比常人略微小一点的瞳孔。那双眼睛死死盯在克里斯身上,反射出克里斯褪去幻术伪装后的本来面貌,不知道是不是克里斯的错觉,他竟然觉得这一瞬间,这双眼睛里有一种古怪而病态的强烈情感满溢而出。
“克里斯殿下?”利亚姆察觉了他的走神。
克里斯若无其事地收回目光:“我听说‘葬歌’在法师时代末期的最高领袖兰姆,也被怀疑是亚伯拉罕家族的人。这是真的吗?”他直觉自己不能就这么告诉利亚姆自己精神状况出了问题,只好先避重就轻地询问一些跟亚伯拉罕家族存在关联,但又不容易暴露出自己动机的事。
“兰姆大人?”利亚姆微微眯眸,像是不明白克里斯怎么突然就开始对“葬歌”的历史感兴趣了,“克里斯殿下,这是‘葬歌’内部的秘密。虽然我们承认您为我们的神使,但在您还没有正式加入‘葬歌’的情形下,擅自回答您这些问题,对于‘葬歌’成员而言是很严重的泄密行为。”
“你从前告诉我那么多事,那时候怎么没说过这是泄密行为?”
“那不一样,”利亚姆皱了下眉,“那时候告诉你的那些事跟‘葬歌’的重大决策无关,但这一次,你的问题实在是有点刁钻了。”
“刁钻?”克里斯哼笑一声,“刁钻吗?我只是问你兰姆是不是亚伯拉罕家族的人,你就做出这么大的反应,看来他很可能就是亚伯拉罕家族的人了。但我以为,亚伯拉罕家族为什么能熬过其他所有大大小小的法师家族苟延残喘至今,这样的问题远比前一个问题要刁钻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