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7章 尼奥尔索思
“祂是北苏门洲人至高的‘圣山之音’, 是明悟与忏罪的女神,是慈悲而宽仁的天灵圣母……”克里斯重复了一遍凯文的说法,“然后呢?”
“然后, 你知道最基础的不定向法术里的净化法术怎么使用吗?”
这个克里斯当然知道:“你的意思是,让我把不定向法术里的前缀换成你们女神的颂词?所以你们的通用净化术就是从那位女神那里借取力量, 以普通的净化术形式释放出来?”
“没错, ”见克里斯已经领会了这种净化法术的精髓, 凯文欣慰地点了下头,“你可别小瞧它, 虽然它看起来只是一个向特定对象祈力的净化法术, 但在关键时刻,它绝对能发挥令你意想不到的效果。”
“令我意想不到的效果?”克里斯对此表示怀疑,“除了力量来源有所不同以外, 这和最基础的净化法术有什么区别?不定向法术里的净化法术可只能用于对付一些最弱小的亡灵、魔物,你们这个只在咒语里更换前缀的净化术又能强到哪去?”
这次, 没等凯文再开口解释,琼斯“嗤”一声就抢过话头:“我早就说过, 凯文,把这样一个对女神毫无敬畏之心的人带回圣堂, 不仅不能起到你们所期望的效果,反而还会带来这样那样的麻烦。你们就不该把女神的讳名和颂词告诉他!”
“女神的讳名和颂词?对你们来说是很重要的机密吗?”
凯文因为琼斯的话沉默了几秒,静静盯住瞪着克里斯的琼斯。直到琼斯主动撇开脸, 他才收回放在女法师身上的目光,重新看向克里斯:“当然, 女神的名与颂,是只有牧首及以上级别的圣山拜礼会高级成员才能了解的。但你不用因此觉得有压力,我说过, 我们并不打算强迫你加入圣山拜礼会。”
克里斯眸光微闪,没回应凯文状似宽慰的补充说明,反倒默然深思起来。
救赎教会“救主”对应的真身大天使赫勒斯没有颂名传世,坎因教的信徒们却拥有着那位女神完整的颂名,这是为什么?按照赫勒斯的说法,在祂们几位大天使谋划掀起第二次“屠神之役”的过程中,背叛者向神泄密,受到“灾难”感染的时之神宣告众生有罪,降下的神罚是无差别的。赫勒斯和继承了赫勒斯力量的穆拉特在经历过末日与永黯的洗礼——或者更准确地说,摧残——之后,在新世界苏醒的状态都不算健康,可坎因教那位疑似为“忏悔”天使的女神无论是力量表现,还是此时凯文念出来的完整颂名,都让克里斯觉得,祂的状态远好过和祂同时代的赫勒斯。
是邪神伪装出来的完美假象,还是……祂真的有什么对抗暗渊污染的特殊办法?
这样想着,克里斯决定多了解一点圣山拜礼会这些需要用到女神颂词的特殊法术:“所以你们这种净化术大概能应用在哪些场合?”
“哪些场合?”琼斯掀起眼皮瞥向克里斯,“它既然叫净化术,还能应用在哪些场合?当然是你知道的所有能用到净化术的场合。”
“那不还是跟普通净化术没什么区别吗?”克里斯“啧”一声。
眼看琼斯又要拍桌而起,凯文眼疾手快地抄起桌面上的坎因教圣典塞进她怀里:“琼斯,去帮我看看司祭先生从布道会上回来了没有,我有两句话要跟克里斯单独谈。”
被凯文拦住的琼斯深吸一口气,只得顺着凯文的意思捧着圣典离开。但在离开前,她狠狠瞪了克里斯一眼。
克里斯被她瞪得莫名其妙。
凯文对此十分无奈,但碍于琼斯的职务从名义上来讲要比他高半级,他也不好对她太强硬,只能自己代替她向克里斯道歉:“抱歉,琼斯是个虔诚的女神信徒。她不是有意给你摆脸色的,只是性格比较执拗,圣堂的圣者们也没教过她怎么跟异教人士相处。”
“没关系,”克里斯毫不在意地拍了拍肩头的灰尘,“连‘暴君’、‘疯子’,甚至‘蚂蝗’、‘蛆虫’这种形容我都能坦然面对,琼斯小姐的白眼对我来讲不算什么。”
凯文一愣,神情骤然变得复杂起来:“你还真是出人意料的洒脱又大度。”
克里斯抬起一边的眉毛,故作骄矜地盯住凯文的眼睛:“怎么?您是觉得像我这种出身的人,应该都是那种眼高于顶,喜怒无常,受不了别人一丁点儿冒犯的小气鬼?”
“当然不是,”凯文失笑,“我只是觉得你有这样的出身,应该从小就被家里人保护得很好才对。”
“那您是没听过我在诺西亚的风评,”克里斯语气平平地摊手,“我可是从小就被断定为‘播撒灾祸之人’,后来又弑父杀兄上位的暴君克里斯六世。所有人都这样说。”
“可你并不是那样的人不是吗?一个人是什么样,不是听别人怎么说的。预言、血脉亲人的期许、他人的评价……你成长道路上的一切声音和经历都在试图塑造你,可你最终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还是由你自己决定的。其他任何东西,最多也只能在你做决定的过程中拉扯你,阻挠或是推动你,却不能代替你去按下那个仅属于你的人生按钮。你所做的一切事,并不是没有得到外界认可就没有意义,女神一直在看着你,祂会记得你做过的一切。”
“您好像把话题带偏了,”克里斯非常“不识趣”地抬起右手,打断了凯文的温情鼓励,“很遗憾地告诉您,牧首先生,我可不相信什么神明一直在注视着我,会在我死后论定我一生善恶的理论。我是个无信仰者。”
“是吗?”凯文对此并不意外,但还是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没有信仰的人往往活得比有信仰的人更辛苦一点。虽然早说过我们不会强迫你皈依,但如果将来有一天你觉得毫无信仰的人生令你感到痛苦、茫然,我还是建议你读读我们的教义。”
克里斯毫不犹豫地拒绝了他:“不了,我想我是个无神论者。”
“无神论者?”
这个词让西里尔平原教区的牧首感到不可思议。他从没听说过哪个法师自称为“无神论者”的,毕竟法术的存在就是建立在“有神”的基础上的。
克里斯组织了一下语言,尔后极轻极缓地摊了摊手:“也许我说的‘无神论者’和您理解的‘无神论者’不是一回事。我的意思是我并非不承认这个世界上有高于我们人类的生命层次存在,但或许……我是说或许,我觉得祂们不应该存在。”
凯文将克里斯这段莫名其妙的发言理解为年轻人的玩笑,于是慷慨地笑了两声并拍拍克里斯的肩膀:“我大概能明白,就像某些新洲民俗作家喜欢通过改编或是杜撰神话故事来映射当局,抒发他们满腔抱负无处施展的苦闷心情对不对?”
“不,您不明白,”克里斯毫不留情地驳回了凯文的“理解”,“不过您也不需要明白。我想我们再继续闲聊下去,琼斯小姐都从司祭先生那边回来了。所以说回正题,这枚圣印上的庇护标记能对我生效,真的只是因为我得到了什么所谓的‘圣山’的认可,不是因为你们趁我在比特兰养伤的那段时间在我身上做了什么手脚?”
“当然不是,”凯文非常无奈,“在你眼里我们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形象?我们有什么必要在你身上做手脚?而且那道庇护标记所起到的作用是保护你,并没有对你造成什么威胁吧?”
“好吧,那‘圣山’的认可到底是什么,我是什么时候获得它的?”
“‘圣山’的认可就只是‘圣山’的认可,我没法向你解释它是什么。至于你是什么时候获得它的……我想你应该还记得你在比特兰对着‘圣山’起誓的那件事。”
“原来是那个时候……”克里斯停顿片刻,想起了那天和自己一起去见弗恩的伊利亚,“所以伊利亚也得到了‘圣山’的认可?”
凯文思索片刻,点头:“算是吧。”
“什么叫算是?”这种模棱两可的回答让克里斯很不舒服。
凯文沉默了几秒,随口将话题引向另一个话题,阻止了克里斯无意义的刨根问底:“你之前还问我我们的女神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我想这个问题我没办法回答你。这种说法本身就已经足够亵渎了,女神就是女神,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会这样问。”
克里斯本来也没指望凯文一个教区牧首能回答出关于女神本质的问题,一开始那样问也只是话赶话说到了那里,把自己心底的疑问问了出来而已。见今天已经没法再获得什么有效信息了,他一拢衣领,朝凯文挥挥手便扭身往外走:“那么时间不早了,我回去休息了。其他事等到了尼奥尔索思,那些圣者们愿意出面见我,我们再详聊吧。”
“你还真是……”凯文抬了下手,迟疑良久才换作道别的挥手姿态,“好吧,我理解,像你们这个年纪的年轻人都不太喜欢跟我这种脱离时代的老东西聊天。明天见。”
克里斯没有反驳凯文的“老东西”论,哪怕凯文的年纪只是跟霍朗差不多大。毕竟按世俗社会中正常的生育年龄来算,凯文咬咬牙也不是不能生下他。两人就这样分开,克里斯在坎因教的神庙里好好睡了一觉,第二天一早,五人便出发前往尼奥尔索思。
说是“出发”前往尼奥尔索思,其实用圣山拜礼会布设的传送法阵,出发和到达之间也就隔了一个眨眼的功夫。落地在尼奥尔索思的北神庙后,琼斯连一个眼神都没给克里斯和威廉、怀特,只跟凯文交谈了两句就扭头钻出神庙大门,消失在人群当中。凯文没主动解释琼斯离开的原因,克里斯和怀特、威廉也没有多问——克里斯不问是因为没兴趣,怀特和威廉不问,则更多的是因为不敢了。
三人在凯文的带领下走出神庙,前往尼奥尔索思城的主街。一出神庙大门,克里斯的目光就被一座屹立在城西的山峰吸引住了。这座山虽然不如洛德索尔山脉的主峰高,却因云雾缭绕的态势更显出一种难言的神秘。山体的主色调是红色的,这一点也和世界上的绝大多数其他山峰不同,但这种红并不让人感到压抑或是焦躁,反而隐隐透出一种圣洁,一种超越世间万物的宁静。
由于云雾和法术禁制的阻隔,克里斯没能当场搞明白这座山呈现出红色的具体原因。
进入尼奥尔索思城的居民区后,郊外的风声与鸟鸣渐渐被人声嘈杂所代替。不同于克里斯从前去过的任何一座城市,尼奥尔索思作为威特拉夫国内至关重要的一座宗教城市,其面貌仿佛还停留在上个世纪。比起城市,它更像一个大一点的集镇,民居更密集的村庄,商业并未在这里占据主导地位,街上来往的行人或居民们似乎还保留着原始的交易方式。谁随便往地上一坐,这块地盘就成了他的摊位,人们可以用北苏门洲各国的钱币在这里购买商品,也可以以物易物。商业没有被集中在任何一条街上,又或者说每一条街都被民居占据,人们只能在大路上支起摊位扯开嗓子叫卖。
行人们都穿着朴素的便装,即使是克里斯身上这件磨损严重的短外套,在这里也显得有些过分正式。
“尼奥尔索思果然不愧是坎因教的圣地所在。”望着街边矮墙上的宗教彩绘,克里斯由衷地发出感叹。
领路的凯文见克里斯停步,十分贴心地回过头来为他讲解:“这幅彩绘描述的是一位百年前的圣者的生平,她曾在瘟疫年间孤身北上游医,拯救了数千名天花患者。”
威廉和怀特很给面子地拉长声音“喔”了两声。怀特更是伸长脖子绕过威廉看向凯文手边的彩绘:“我之前来尼奥尔索思旅游的时候就见过这副彩绘了,但是一直没机会了解其中的故事。”
克里斯笑笑,转头将放在彩绘上的目光挪向人群。就这样,两道熟悉的身影猝不及防地撞入眼帘。
他脸上的笑容在嘴角僵住:“不好意思,我有点事去处理一下,晚点我用通讯法术联系您,牧首先生。还麻烦您帮我关照我的两位朋友。”
凯文毫不犹豫地回了句“好的”,倒是威廉和怀特不明就里地看过来,还试图探究他突然要离队的原因:“你刚来尼奥尔索思就有别的事吗?等等卢卡斯,你去哪……”
克里斯没有回答他们,只是敷衍地挥了挥手,便加快速度追向那两道即将消失在人群里的影子。
十分钟后,克里斯成功把两人堵在路口:“说说看吧,你们来尼奥尔索思做什么?最近可要到坎因教的朝圣日了,这里到处都是官方法师,你们是真不怕被他们抓起来?”
面对克里斯审视的目光,被堵在路口的两人之一,“葬歌”的“先知”利亚姆微微一笑:“你这样说的话,我可要理解为你在关心我们的安危了?可喜可贺,我们的克里斯大人终于有了点‘葬歌神使’的觉悟,米歇尔,你可以通知‘翼骨’那群人给克里斯准备欢迎仪式了。”
“我从来没有承认过我是什么‘葬歌神使’,”克里斯一听利亚姆说话就想捏拳头的老毛病又犯了,“更重要的是,米歇尔,你跟他混在一起干什么?我记得我明明嘱托过伊利亚,让他带你去莱普昂的。”
米歇尔眸光微滞,神情莫名地偏头避开了克里斯的视线。
“什么叫他跟我混在一起干什么?”米歇尔不说话,利亚姆却没有要安静的意思,“克里斯,‘鳞蛇’本来就是‘葬歌’的人,和我这个‘葬歌’的‘先知’走在一起不是很正常吗?”
克里斯冷冷瞥他一眼:“我没有在问你,我问的是他。”
利亚姆自讨没趣,却也不因克里斯恶劣的态度而感到生气,只是微笑着转头看向米歇尔,兴味盎然似的挑眉:“‘鳞蛇’,克里斯大人在问你为什么不跟伊利亚·艾德里安去莱普昂,你不打算解释一下吗?”
“我有什么需要解释的吗?”米歇尔无甚情绪地抱起手臂,却仍然没有把视线转向克里斯,“我本来就是‘葬歌’的人,留在你身边只是为了完成神谕里的指令。现在你选择跟圣山拜礼会的人来尼奥尔索思,看样子也不需要我的贴身保护了,所以我任务完成,回‘葬歌’执行别的任务也是很正常的事。”
克里斯捏了捏拳头:“你再说一遍?”
米歇尔不说话了。
“我以为我们已经是朋友了,”克里斯懒得理会旁边的利亚姆,只是死死盯住神情莫名的米歇尔,“米歇尔,你确定你要和利亚姆一起回去为‘葬歌’做事?”
米歇尔终于抬头对上克里斯的眼睛:“克里斯,你的某些想法还是像当初在坎德利尔的时候一样天真。情感不会动摇一个人的立场,就像你也不会为了我向‘葬歌’让步一样,何况我本来就是个丧心病狂的邪|教徒,无所谓那些世俗意义上的情感。”
克里斯终于忍不住上前一步拽住了米歇尔的衣领:“你再说一遍?”
米歇尔眸光一震,陡然侧头躲避克里斯的目光,却被克里斯一把掀到街边的矮墙上。克里斯捏拳头捏得咯咯作响:“你应该庆幸这种时候利亚姆在场,不然我一定会一拳抡到你的脸上,让你好好学学怎么说人话。”
“精彩!”像是为了应和克里斯“利亚姆在场”那句话,利亚姆为两人鼓了鼓掌,“多么动人的一场挚友反目的戏码,如果编写成歌剧在比特兰大剧院上映,一定会大受欢迎的。哦不对,我想以‘鳞蛇’在你心里的地位,他还配不上挚友这个词,克里斯你觉得呢?”
克里斯看出来了,这家伙在拱火。
克里斯毫不犹豫地放开米歇尔,抬手一拳抡向利亚姆。大概是平时克里斯为人太过温和,利亚姆对他没什么防备,这一拳直直落上利亚姆的下巴,打得他倒退三步,不可置信地捂住脸:“你……”
“你跟米歇尔说了什么?”对此类事件已经有了处理经验的克里斯微笑着抓住利亚姆的衣领,“你之前答应我的事呢?你说过你不会再对我身边的人下手。是不是我这段时间对你态度太好,你真以为我们之间的仇怨一笔勾销了?”
“我……”
“克里斯,”赶在利亚姆说话之前,米歇尔先抬手插|进两人中间,“你冷静一点。在尼奥尔索思这个地方,当街打人是会被抓起来的。”
“是吗?”克里斯还是第一次听说这样的事,“可你们两个邪|教徒,不应该比我更害怕威特拉夫政府警方和圣山拜礼会吗?”
当然,话是这么说,他最后还是放开了利亚姆。
米歇尔看看克里斯,又看看嘴角渗血的利亚姆,再一次感受到了世界的荒谬。换作从前,他死也想不到有一天克里斯会因为他拽着利亚姆揍,而他居然要理智分析冷静劝架。明明半分钟前克里斯还在抓着他的衣领质问他为什么不跟伊利亚去莱普昂。
克里斯居然这么在意这件事,明明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而已。他去不去莱普昂根本没法对克里斯造成任何影响……一种古怪的情绪让米歇尔改了口,几乎是没过脑子,嘴巴就本能地张开了:“他问过我要不要跟他去莱普昂,我拒绝了。”
“为什么拒绝?”克里斯揉了揉因为揍利亚姆而钝痛起来的手指关节,刚想输出不满情绪,又忽地意识到,米歇尔这种人大概没那么容易彻底脱离原有环境的影响,事物的发展有波有澜是很正常的情况。让米歇尔去莱普昂原本也就是他擅自做出的安排,从头到尾他都没有问过米歇尔本人的意见,这是不公平的。
都怪他刚刚突然发现米歇尔和利亚姆同时出现在尼奥尔索思,下意识就把事情往坏的方面设想了。
这样想着,克里斯平复好了情绪,重新转头看进米歇尔眼底:“抱歉,我刚刚太着急了,应该先把事情问清楚。但我还是觉得你不应该跟利亚姆走这么近,米歇尔,我给过你很多次选择机会,这次我还是会给你,你是留在这和他一起为‘葬歌’做事还是跟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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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赶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