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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道门 第492章 源体

薛寒山 · 耽于纯美 · 2.37 MB · 2026-09-11 19:11:02

第492章 源体

  “这些问题我们来解决。”海曼依然没有松开压在克里斯腕间的右手, 甚至加重了力道。

  克里斯微眯眸,握住枪杆的五指略微松了松。从海曼严肃的神情中,他看出了一种古怪的深意——这家伙不相信他说的话。

  按理来说, 他应该对海曼大发雷霆,但现在尼奥尔索思一片混乱, 需要处理的事还多, 他没有多余的闲心去质疑圣堂结盟的诚意和盟友之间交付信任的前提。毕竟他和圣山拜礼会、圣山拜礼会和“葬歌”之间, 说到底也都只是互相利用的关系。这些人都是苏门大陆的人,的确应该交给圣堂处置, 至少目前为止, 圣山拜礼会还是北苏门洲唯一的官方法术组织。想到这里,克里斯收敛神思,同意了海曼的方案。

  海曼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 当即开始安排人清理战场。他先是分出一组法师将几名士兵和菲利普等外来法师带下去,又点了几名圣者让他们带队去城区内跟各地的牧首或都祭碰头。有伤在身的法师们暂时卸下手头的工作, 被送往尼奥尔索思唯一没有受到这场纷争波及的北神庙治伤,没有受伤的人则被海曼派去参与尼奥尔索思的灾后搜救工作。

  随着海曼的一声声命令下达, 山地上的人群逐渐散去,往废墟深处走的往废墟深处走, 往山下去的往山下去。阿芙拉主动揽下了前往北神庙稳定大局的任务,临行前,她询问克里斯米歇尔的骨骸该怎么处置。

  克里斯这才从满目疮痍中回过神, 将目光投向那具风干的白骨。米歇尔是禁忌法师,又死在那道法阵的生效范围内, 尸骸必然会发生异变。如果不想让这具白骨成为怪物诞生的养分,他必须早做打算。

  直到这时,克里斯才有些迟钝地想起, 自己竟然从来不知道米歇尔偏好的安葬方式是什么。他们相处的时间还是太短了,短到他根本没来得及深入了解米歇尔这个人。但米歇尔又偏偏为这样短暂的相处和浅薄的了解送了命。

  喉咙里的酸涩感卷土重来。

  克里斯想,什么往生来世都是假的,米歇尔的灵魂与意识已经消散,剩下的这具白骨只是死物,活着的人再怎么谨慎对待它,米歇尔也感受不到了,纠结安葬方式没什么意义。

  “火化吧。”

  至少他还能带米歇尔的骨灰回到诺西亚。他猜想,米歇尔大概不会想被葬在科弗迪亚和苏门大陆,科弗迪亚有克拉克家族,而苏门大陆的官方法术组织对禁忌法师并不友好。诺西亚勉强算是他的地盘,在他能掌握话语权的地方,米歇尔才最能轻松自在地安眠。

  阿芙拉随口应下,便带着米歇尔的骨骸下了山。

  本森早已带队前往古尔卡神庙群的废墟深处,不多时,零零散散的伤员也结伴离去,山地上只剩下克里斯和海曼两个人。海曼主动表示要帮克里斯检查伤势,但克里斯拒绝了。

  克里斯抬手造就领地禁制,将山地上的空间与外界隔绝,尔后转身朝向禁忌法师的尸体,隔空勾勒出一道符文。《末日之书》当即脱离“灾难”气息的控制,于他掌心具现。随着书页的翻动,虚影状的罗莎摔落在地。

  海曼微微睁大了眼睛。

  罗莎似乎很痛苦,甚至于神志不清。她站栗着环抱住自己的手臂,眼眸几乎眯成一条细缝。从那条细缝里,她窥见了克里斯的身影,于是她本能张口:“克里斯……”

  海曼皱了下眉,不自觉往前挪了一步。但克里斯伸到他面前的手臂让他倏然回神,顿住动作。

  克里斯没有对罗莎虚弱的呼唤做出太多反应,只是定定地、居高临下地望着她。这条初见时还是幼女形容的幽魂,此刻已经彻底长成了成年女性的模样。只是和绝大多数克里斯从前接触过的成年女性相比,她的身材有些过分干瘪了——就像一条失去了所有水分的丝瓜瓤。与之相对的,是她的心智永远都停留在幼年时期,即使是现在,她仰视克里斯的目光依然是纯粹、懵懂的。

  罗莎是数千万年前“灾难”活祭仪式里的祭品,是一个标准意义上的受害者。

  然而克里斯知道,真正的罗莎早已死在那场仪式当中,他面前这个罗莎,只不过是一条由《末日之书》复刻出来的,继承了罗莎本人记忆与精神遗质的恶灵。哪怕她对他、对现实世界并不存在任何主观上的恶意,她也的的确确是《末日之书》邪恶力量的载体。他不能再用从前的眼光去看待罗莎了。

  出于对“灾难”的防备,从前他一直尽量避免使用《末日之书》的力量,也就没有深入研究过《末日之书》的潜能,但现在,那名禁忌法师亲自让他明白了《末日之书》真正的用法和用途。

  以及相应的代价。

  正常来讲,那名禁忌法师的力量不该消耗得那么快。但在跟男人交手的过程中,克里斯发现那家伙的精神呈现出一种古怪的虚弱状态。有什么东西附着在他的灵魂当中,不断地吸取着他的力量。

  克里斯一开始以为那种古怪的寄生体是“灾难”神息的具象,但后来他发现,吸取男人力量的灵体,是《末日之书》里的罗莎。罗莎对现实世界缺乏认知,或许根本就不知道她和使用者之间这种被动输送关系意味着什么,但现实是,不管她是否愿意,她都已经是《末日之书》吞噬使用者理智的工具了。她就像一颗毒株的种子,除了“存在”,什么都没做过。但被她依附、汲取营养的对象,终究会在她彻底长成后,被她懵懂地绞杀。

  当然,罗莎本人对此是一无所知的。

  克里斯弯下腰,晕白的法术光芒从他指尖落到对面的女孩头顶:“罗莎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呢。”

  精神深处的撕扯感如潮水般退去。意识到是克里斯帮自己缓解了痛苦,罗莎眨眨眼,抬头跟克里斯对视。她不太能理解克里斯这句话的言外之意。

  克里斯也不指望她能理解,只微微扬唇,无甚情绪地垂眸:“做错事情的人应该得到惩罚,罗莎说对不对?”

  “克里斯?”不知道为什么,罗莎觉得有点冷。可按道理来讲,她只是一条没有生命,无法感受到温度的幽魂,她不应该有这样的错觉才对。明明克里斯的语气一如既往的温和,日光也一如既往的明亮,一切都跟从前别无二致。

  偏偏就在跟从前任何时候别无二致的这一刻,克里斯反转了枪尖。耀目的圣光化作滚烫的火焰,直飞进《末日之书》的书页里。霎时间,象征禁忌之力的黑雾与淡金色圣火发生碰撞,一道强烈到连世界都为之颤抖的震动以《末日之书》为中心扩散开来。

  克里斯发动攻击的时候没有留手,圣火陨灭的一瞬间,他也遭到了极其恐怖的对冲。罗莎惨叫起来的同时,克里斯的胸腔中也炸开一种言语所无法形容的剧痛。

  他失去重心倒飞出去,浓烈的血腥味从胸腔中反涌上来,渐渐渗透唇缝。海曼急急忙忙扑过来想扶他,但他只是艰难地喘了口气,又拄着枪杆缓慢爬起。

  “你确定要这样吗?”罗克亚特在他精神深处回应他的呼唤,“即使消灭了罗莎,你也毁不掉《末日之书》。就连当初的威……祂都没能毁掉这本邪典。罗莎消失了,它还可以制造新的幽灵来顶替罗莎的作用,你没法对它造成任何实质性的伤害。”

  克里斯没有回答它,只是咽下嘴里的血腥气,将食指按进《布利闵笔记》书页间的缝隙。感应到对方指尖输送过来的法术力量,罗克亚特明白了他的答案。

  作为克里斯的契约物,它不会忤逆克里斯的命令。

  汹涌的时间之力凝聚成毫不留情的杀招,罗莎痛苦地抱着头,甚至没法睁开眼睛迎接自己的消逝。克里斯侧眸,《末日之书》周围的时空诡异地扭曲起来。他又看到了那扇恐怖的“灾厄之门”。受禁忌之力的影响,罗莎的灵体犹如强风吹拂下的水面一样波动起来,而源自罗克亚特的时间之力又在她脚下撕出一道深黑的罅隙,她在两种力量中被撕扯着,痛苦到几乎再发不出声音。

  “克……”被迫旁观这一切的海曼张了张嘴。但才刚发出一个音节,他又自己掐断了后面的话音。在不了解内情的情形下置喙他人的决断,是最愚蠢的行径。

  良久,源自《末日之书》的震颤安静下去,罗莎的身形渐趋透明。她神情恍惚地望了克里斯一眼,似乎想说点什么,但终于还是缄默。风声止息,她残存的意识在圣光中消弭了。

  克里斯压住《布利闵笔记》书页的右手陡然松开,《末日之书》颤抖了两下,“咚”一声砸在地上。海曼无言转眸,看着克里斯缓步上前,将那本与邪神“灾难”关系密切的邪典拾起。

  他想问问克里斯《末日之书》的具体情况,但克里斯比他更快开口:“‘葬歌’的人在哪?”

  海曼“啊”了一声,差点没反应过来:“你问我吗?”

  “你不知道吗?”克里斯神情冷然,“你们不是跟他们结盟了吗,你连怎么联系他们都不知道?还是说,其实你只是想告诉我,站在你们圣山拜礼会的角度,‘葬歌’作为盟友的优先级要高于我们‘盗火者’,所以你不愿意向我透露他们的行踪?别忘了,在这次的袭击事件中,‘葬歌’的人从头到尾都没有露面。帮你们渡过危机的人是我。”

  海曼从没见过克里斯露出这样的表情。他愣了一下,好半晌才回神:“他们之前在尼奥尔索思北面的村庄内设有临时据点,但我不清楚那里现在还有没有人。你想见谁?我可以帮你传达。”

  “不,你带我过去。”

  “我带你……你确定?”海曼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了。他好歹也是圣堂的“灰白贤者”,圣山拜礼会上上下下都对他恭恭敬敬,哪怕是白骑士团的最高领袖也不敢这么使唤他。

  克里斯去山底下的法阵区域内走了一圈,回来怎么性格都变了?

  克里斯却不管他怎么想,只是眸色深深地望着他,好像只要他说一句拒绝的话就会扭头离开,自己去找“葬歌”的据点:“你带不带?”

  “行,带,”看在米歇尔是死在古尔卡神庙群里的份上,海曼决定忍下克里斯这点小脾气,“不过现在尼奥尔索思被淹,出城有点麻烦。而且我不确定他们现在还在不在那里。”

  克里斯撤下领域禁制,微微低眸,片刻后,他利用《布利闵笔记》在山地上支起一道莹白的法阵:“从北神庙过去应该会更近?”

  “那倒是,”海曼抱起手臂,“不过从这里去北神庙也……哎!”

  没等他把话说完,那道法阵忽然毫无征兆地运转起来。海曼瞪大眼睛,再回神,周围的环境已经崩裂重组了一遍。前方传来一阵沉闷的开门声,数名身着白袍的坎因教修士奔跑过来,海曼抬眸,茫然地跟他们大眼瞪小眼。

  等他再回神转向克里斯,克里斯已经收起了手里的法术笔记:“我们到了。”

  “不是……”海曼觉得自己也算见多识广了,但他还真没见过这种不讲道理的传送,“你怎么做到的,不仅不举行仪式就完成了这样的大型施法,还直接连接到我们北神庙的传送法阵?”

  克里斯没有理会一旁呆住的修士们和本地司祭,只抬脚跨出房间,示意海曼赶快带他去找“葬歌”的临时据点:“我得到了你们‘圣山’的认可,成员身份的权限限制拦不住我。至于施法过程……只能说你们对你们山底下那道空间法阵研究得还不够多。”

  那道法阵崩摧后,逸散的力量被他吸收了不少。通过解析那些力量,克里斯也得到了一些超越当前层次的知识。

  海曼微微眯眸,但也没再继续追问。两人向北神庙的司祭与修士们简单解释了一下他们突然出现的原因,便离开北神庙往“葬歌”的临时据点去。海曼想试探一下克里斯去“葬歌”据点的目的,但克里斯一路都没有回答他。

  两人在中午十二点抵达目的地,海曼朝前方那栋建立在村庄边缘的木楼伸了伸手,克里斯当即抬起右脚踹门。“砰”的一声,门内的人被惊动,数名穿着朴素的本地人冲上前来,却又在看清海曼相貌的一瞬间停下动作。

  “你们的‘先知’在哪?”克里斯毫不客气地用拉隆纳多语发问。

  门内的人们面面相觑。半晌,一名红发少年上前来朝克里斯做出“请跟我来”的手势。克里斯瞥了海曼一眼,见海曼面色如常,便抬脚跟上红发少年的步伐。

  三人在木楼后方的通道间穿行,不多时便进入一条悬空的长廊。克里斯无意识侧眸往下望,忽然意识到这里的建筑风格完全不符合正常的居民区风格,倒像是那种以旅游参观为主的观赏性建筑。

  少年带克里斯和海曼来到一栋形似高塔的石楼前,便转身折返。克里斯抬眸,视线穿过数道敞开的门扉,落定在远处的利亚姆身上。

  利亚姆一身黑袍,周围围着数名着装统一的“葬歌”法师。之所以克里斯能确定他们是“葬歌”的法师,是因为他们胸前都佩戴着形制相同的古怪链饰。利亚姆被一众“葬歌”法师簇拥在中央,正似笑非笑地望着他。显然,那家伙知道他今天会来。

  克里斯快步上前。

  没给一众“葬歌”法师和利亚姆反应的时间,他刚来到利亚姆面前便毫不留情地一□□出。锃亮的枪尖裹挟着凶悍的时间之力,破开空旷石楼内鼓噪的晨风,直击利亚姆脆弱的咽喉。

  空地中央的“葬歌”法师们都是一惊,反应快的几个当即上前,预备帮利亚姆接下这一招,但利亚姆抬手拦住了他们的动作。

  长枪畅通无阻地破开人群,带着狠戾的风啸来到利亚姆面前。利亚姆不躲不避,克里斯却忽然调转攻势。尖利的枪头刺进利亚姆左肩,滚烫的血液立即从伤口边缘迸出,染湿了那件象征着“葬歌”成员身份的黑色长袍。

  鲜红的血色落进深黑,顷刻间便消弭无迹。

  利亚姆按住肩头的枪杆。凶狠的法术攻击在他血肉间撕开一条狰狞的裂隙,从他左肩蜿蜒至心脏跳动的胸口。但他面不改色,甚至微笑起来:“这是什么意思,刚刚见面就对我下这么狠的手?”

  “你心里清楚我为什么对你出手,没必要假惺惺地摆出这样一副好像你很无辜的表情,”克里斯冷笑,“我记得我警告过你很多次了,不要对我身边的人动歪心思。”

  “你身边的人,是指?”

  “米歇尔,”克里斯很不耐烦配合他的表演,“别告诉我你什么都不知道。”

  利亚姆握在枪头位置的右手微微一紧,但他脸上的笑容依旧无懈可击:“我真的不明白你在说什么。克里斯,‘鳞蛇’怎么样跟我没关系,我跟他连朋友都算不上。他出事了吗?看在你的面子上,我可以送他一句那可真遗憾,但也仅此而已。你还想看我给出什么样的反应?”

  克里斯握枪的手紧了紧,卡在利亚姆肩头的枪尖随即前进一分。但利亚姆就像感觉不到疼痛似的,不仅没有动身闪避,反而还放开了阻碍长枪动作的右手:“如果你仅仅只是想杀我泄愤的话,那我无话可说。”

  克里斯拧眉:“利亚姆,我以为你起码是敢作敢当的。”

  “我不是吗?”利亚姆微微偏头,“从前坎德利尔那些人并不是因我而死,而现在,米歇尔这条命也不该算在我头上。我有哪一句说的不对?你不是一向自诩公正吗?怎么现在那家伙死了,你找不到具体的仇恨对象,就要把他的死扣在我头上?他本来就是‘葬歌’的成员,加入‘葬歌’是他自己选择的路,为‘葬歌’奉献一切是他应该做的事。我的确在比特兰找他谈过话,可是克里斯,我也只是在履行我作为一名‘葬歌’成员的义务。当初在神主座下发誓要永远效忠的时候,没有任何人逼迫他。现在他走向这样的死亡结局,也是他自己做的选择。人应该为自己立下的每一句誓言负责,不光是‘葬歌’成员,就连你也一样。”

  克里斯咬牙:“他本可以不用死!”

  “可他自己愿意去死!”利亚姆那双琥珀般的眸子里荡开癫狂的笑意,“像他那样的邪|教徒,待在你身边只会拖你的后腿。如果他行事的后果不需要由你承担责任,他当然是一把有价值的刀——前提是他一直呆在‘葬歌’。可他不愿意留在‘葬歌’,他贪图不属于他的东西,并为此约束自己,磨钝了自己的锋芒,就此失去了他作为刀的锋利。他不再具有价值,只是一个负累。以那样的姿态活着,不如选择有价值地死去,这是对他来说最好的结果了不是吗?”

  “你没有资格那样说他!”克里斯猛地收紧右手,染血的枪尖再次被推着前进,“你用这些话骗了他,是不是!”

  “我没有骗他,”利亚姆“哈”了一声,像是很高兴看到克里斯这种怒不可遏的表情,“这些不都是肉眼可见的事实吗?而且抛开这些不提,克里斯,他才是真的在骗你。他根本就不是你以为的那样纯良,他在苏门大陆做的一切自我约束,都只是博取你信任的表演而已。谁都知道‘鳞蛇’是一个多么乖张、多么疯狂的人,只有你会以为他是一条听话的宠物犬。”

  “够了!”克里斯忍无可忍地反转枪尖,磅礴的时间之力沿着枪身翻涌而上,“你没有资格点评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意识到克里斯是真的对自己动了杀心,利亚姆陡然后退闪躲,那道法术攻击落到他身侧的空地上,将地面劈出一条数西尺深的裂隙。一旁的“葬歌”法师们当即就要上前,但克里斯回身一扑,再次拉近了他和利亚姆之间的距离,其他人就此被隔绝在外。

  随着克里斯的杀招逼近,利亚姆眼底的笑意寸寸皲裂。他几乎僵在那里,仿佛一名引颈就戮的死刑犯。直到海曼扑过来挡开克里斯的攻击,他才难以置信地回过神。

  克里斯近乎咬牙切齿:“海曼,你给我滚开!”

  “你不能杀他。”海曼没有理会克里斯的警告,只是固执地挡在克里斯和利亚姆之间。

  理智上,克里斯知道面前的利亚姆一定只是个假身,但情感上,他无法忍受海曼对利亚姆的维护。明明米歇尔的死有利亚姆故意引导的成分,可现在就连圣山拜礼会的“灰白贤者”都护着利亚姆,连个假身都不让他杀。

  克里斯不想迁怒多余的人,但他怀疑这种局面再持续下去,自己恐怕会失去理智:“我再说一遍,你让开。”

  “你真的不能杀他。”海曼定定看进克里斯眼底,用行动表明自己的立场。

  克里斯气得笑出声来:“好、好,真好。海曼,你真以为我傻到看不明白你对他们的放纵吗?我不想跟你撕破脸,不代表我就能无底线地容忍你。你再这样挡在我面前,我先杀了你再杀他!”

  “克里斯!”海曼终于还是提高了音量,“我知道你的同伴死了你很伤心,但个人的情绪不应该凌驾在集体利益之上!利亚姆·亚伯拉罕是供给神血的源体,你杀了他,北苏门洲疫区的民众怎么办?诺西亚到现在还没能彻底解决‘尸瘟’的问题,你可以做皇帝做到一半拍拍屁股就走,把烂摊子留给其他人,但我不是你!”

  克里斯握枪的手陡然一松。

  他怎么都没想到海曼会这样骂他,但他也没想到,利亚姆·亚伯拉罕竟然真的向圣山拜礼会交代了那个神血治疫的传说。能够提供神血与其替代物的源体只有神或神的代行者,而在这个时代,地上生灵显然没机会接触到神明的真身,想要寻求能根治疫病的“神血”,只能寄希望于各伟大存在选中的代行者。但此类神明的代行者在人间寥寥可数,“尸瘟”横行的情况下,即使把这些代行者的血液榨干,都没法彻底解决大陆上的疫情。

  现在海曼称利亚姆的假身为源体,他们是打算利用炼金术和灵魂转置的秘术来生产能治疗“尸瘟”的“代神之血”?

  克里斯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他不想让米歇尔白白死去,但也不愿意让苏门大陆疫区的民众因为他的一时意气失去摆脱病魔的希望。沉重的长枪“当啷”落地,他几乎站立不稳,眼前一黑便摔得半跪下去。

  知道克里斯短时间内不会再对利亚姆出手了,海曼也缓下语气:“克里斯。”

  他想安慰克里斯两句,但克里斯挥开了他的手。利亚姆捂着伤口前行两步,当着海曼的面在克里斯前方蹲下。克里斯没有抬头,只看到一滴又一滴的深红血液坠地。

  利亚姆说:“你明知道他和我们没什么两样,早在坎德利尔的时候你就知道。那时候你就说他是个丧心病狂的疯子。丧心病狂的疯子,合该以最凄惨的姿态死去不是吗?怎么现在他死了,你反倒不高兴了?”

  克里斯陡然抬头,恶狠狠地瞪他:“他不是。”

  “他为什么不是,”利亚姆神情漠然,甚至显得傲慢,“是你说的,像我们这种人就应该受到惩罚。”

  “他跟你不是一类人!”

  “怎么不是!”利亚姆的表情骤然疯狂起来,“在你的善恶评判标准里,我们不都是普世意义上的恶人吗?为什么偏偏他不是?你明明应该像憎恶我一样憎恶他,不,你应该憎恶他更甚于憎恶我才对。像他那样的人,当然应该如你一开始期望的那样死无全尸啊!”

  “我从来没有那样期望过!”克里斯狠狠拽住利亚姆的衣领,“你觉得你很了解我吗?你觉得你有资格揣度我的想法、干涉我的事?那你有没有想过,我最想杀的人是你!”

  利亚姆癫狂地笑起来:“我当然知道——我当然知道你最想杀的人是我。我就是不明白,为什么偏偏是他在你这里得到了特赦。像他那样的人……像他那样的人你都要救。从诺西亚对你不好的罗德里格公爵,到科弗迪亚那个你认识没几天的教子,再到北苏门洲这些跟你不相干的人,无论是谁,你都同情心泛滥地想为他们做点什么。现在就连臭名昭著的禁忌法师‘鳞蛇’都在你这里得到了宽恕,你这么‘善良’、‘大度’,恨不能坐在神坛上恩赦众生,为什么不来救救我呢!”

  克里斯眸光一震,抓在利亚姆衣领上的手顿时松开。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以至于连退数步,沉默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声怒骂:“疯子!”

  眼看情势越来越不对,海曼连忙拦住步伐踉跄的克里斯,拽着他往外走:“回去吧。你是时法师,不能一直不处理伤口。”

  克里斯不想留在这里面对一个杀又杀不了,骂又骂不痛快的利亚姆,于是阖眸将长枪收回,默认了海曼这样的处理结果。利亚姆被一众“葬歌”法师扶了下去,克里斯便也在海曼的搀扶下离开石楼。没等回到尼奥尔索思的北神庙,刚走上石楼外的长廊道,他便因失血过多和情绪起伏过于剧烈而晕了过去。

  再醒来,周围的场景已经从“葬歌”的临时据点变成了尼奥尔索思的北神庙。克里斯张了张嘴,嗓子里干得像是烧着一团火。肩膀上的伤口已经得到了包扎,头晕目眩的症状也缓解了不少。

  他想撑起身体,但没有成功。

  几分钟后,一道熟悉的身影踱进房间。克里斯掀开眼皮去看,是卡特琳娜。

  “你醒了?”卡特琳娜动作轻柔地关上门,倒了杯水递给他,“想吃点什么吗?”

  女法师平静的语气让克里斯松了口气。他在卡特琳娜的帮助下半坐起来,拢了拢衬衫领口,端起水杯喝水:“自从来了苏门大陆,十天有九天都在吃硬得能砸死老鼠的干面包。好想喝诺西亚的佩伦西普利红汤啊。”

  “佩伦西普利红汤没有,但你需要的话,我可以让人给你煮一份蘑菇汤面。”卡特琳娜盯着克里斯喝完那杯水,顺手将水杯收到一旁的木柜上。

  克里斯想了想,摇头:“最近对蘑菇没有食欲。你一直在这里照顾我吗?”

  “怎么可能,”卡特琳娜哼笑,“我只是正好过来探望你,何况你也只是昏迷了几个小时而已。”

  “海曼呢?”

  “尼奥尔索思乱成这样,海曼大人当然是去主持大局了。另外,你刚刚气势汹汹地跑到北面的村庄里去跟‘葬歌’法师对峙,一路上还真是惊动了不少人。”

  克里斯侧眸:“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海曼大人把帮你掩盖身份的任务交给了我,”卡特琳娜如初春湖面般的碧绿眼瞳里荡开一股温和的笑意,“我从南到北跑了整整三个小时。”

  “那还真是辛苦你了。”克里斯没忍住笑。

  卡特琳娜也跟着笑起来:“我应该说不辛苦,职责所在。这样会比较讨喜吧。”

  克里斯笑了两声,终于还是没法继续自欺欺人下去:“米歇尔的骨灰什么时候送过来。”

  平时卡特琳娜不会这样跟他说话,克里斯知道,这位好心的女法师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哄他开心。也许是因为不擅长安慰人,所以只当令人伤心的事还未发生,对其避而不谈,故作轻松地讲一些无关痛痒的笑话,希望深陷痛苦的人能跟她一起笑笑,抬头看看前路,就此放下包袱往前走。

  可这终究只是不擅长安慰人的人想出来的安慰人的办法。强颜欢笑也只是强颜欢笑。

  卡特琳娜怔了一下,微微敛眸:“已经送过来了。法师的骨灰依旧存在一定的异化风险,阿芙拉大人在骨灰盒上施加了圣堂的禁制。如果你要送他回诺西亚安葬,最好是挑个‘盗火者’能时刻看到的地方。”

  克里斯“嗯”了一声,没再就米歇尔的骨灰问题继续发散:“我叫来尼奥尔索思的那批‘盗火者’法师怎么样?”当时把他们留在城区参与搜救溺水民众的工作后,他就转道去了古尔卡神庙群,也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受到禁忌法师的偷袭。

  后续诸多波折,禁忌法师将整个尼奥尔索思都扯进了血祭法阵构筑起的虚幻空间,那些家伙没有“拉厄芙”的庇护,恐怕……

  “他们都还好,”出乎克里斯的意料,卡特琳娜按住他的肩膀,给了他个“你放心”的眼神,“就是听说你受伤昏迷了,担心得不得了,生怕你死在尼奥尔索思,他们的戴纳大人会找他们问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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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算了先九千吧,还有一千明天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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