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4章 再见斐瑞
弗恩隐在单片眼镜背后的蓝眸闪了一下:“你是说, 这场瘟疫可能跟拉隆纳多王室和‘旧日神殿’的暗中往来有关系?”
“谁知道呢?”克里斯直起身体将视线撇开,“也许有,也许没有。我只是觉得很微妙。之前那名禁忌法师究竟在比特兰待了多久?比特兰大学并不是建立在坟场之上的, 那么那些多出来的尸骨到底是谁转移过来的,用什么手段转移过来的?安德蒙德泄密事件后圣山拜礼会在北苏门洲大肆打击‘旧日神殿’的势力, 却根本没抓住过几个真切被证实了‘神殿’成员身份的黑巫, 究竟是因为‘旧日神殿’的人太会隐匿, 还是因为有人在包庇?还有,那位二王子到底是怎么跟‘旧日神殿’搭上线的, 为什么他死之后, ‘神殿’的人还会随同各国政府的正规军出现在尼奥尔索思?这些都值得深思不是吗?”
弗恩被他问得满目凝重:“我们也不是没有考虑过这些问题,只是这些事涉及到世俗侧,圣山拜礼会没有权限插手王室和政府的……”
“权限是谁规定的?胜利盟约对吗?可现在除了你们圣山拜礼会, 还有谁在乎胜利盟约?”克里斯没给弗恩把话说完的机会,“如果胜利盟约的约束力真有那么强大, 尼奥尔索思的朝圣活动就不会遭到破坏。”
弗恩怔住。
良久,他在克里斯的严厉盯视下缓慢敛眸, 认真思考起这些问题来:“也对,如果他们不遵守胜利盟约, 我们也没必要再为那些名存实亡的东西束手束脚……我明白了,我会按照你的建议去做。”
克里斯眸光微暗。虽然得到了想要的答复,但他眼底的忧虑并没有就此消散。和本地此前的牧首凯文相比, 弗恩显得太不成熟了。这种不成熟不是指心智方面,而是指作为一个法术组织地方分会最高领导人的能力和决断方面。现在北苏门洲陷入动荡, 西里尔平原这么关键的地方需要一个强势、果决,经验十足的牧首坐镇,弗恩并不是合适的人选。
现在的弗恩, 就像当初那个意外坐上诺西亚皇帝宝座的他。区别是弗恩在比特兰分会内部有一定的根基,但身边少一个能替他拿主意的“罗德里格公爵”。
思及此,克里斯低垂的眸子微微一凛:“你们那位牧首先生在尼奥尔索思待的时间有点太长了。”
这种与质问极其相似的语气有违诺西亚人永远保持体面的作风,弗恩垂在身侧的右手不自觉收紧。他下意识抬眸观察克里斯的神色,怀疑克里斯是不是猜到了什么。然而克里斯只是情绪莫名地抚摸着那只纯白的乌鸦,既不发出多余的追问,也不向他投来寻求解释的目光。
片刻后,克里斯兀地起身:“我会在比特兰停留一周,这一周内你们如果遇到解决不了的麻烦可以向我求助。但记住前提,是‘你们解决不了’的麻烦。”
没有下文了?
弗恩有些意外,但还是迅速反应过来,应下这句示好的同时主动上前帮克里斯开门。鉴于海曼的结盟指示已经下达到各教区分会高层,他没有询问克里斯在比特兰停留的原因。
天色逐渐黑沉,克里斯跟弗恩道完别就离开了这栋藏在西区边缘的二层居民房。惨淡的日光随着街景的倒退被地平线吞噬。行至南区和西区的交界地带,克里斯停下脚步。指尖一点,复杂的法术标记在肩头的白色乌鸦身上成型。
克里斯抚了抚白鸦洁净的鸟羽,抬手将其放飞出去。白鸦扑棱着翅膀一路往北,逐渐消失在比特兰的皇宫区。
克里斯没有站在原地目送它。做完这一切,他便转身朝南区最深处的居民区行进。靠西南方向的街区依然冷冷清清,并不比瑟科姆街热闹多少。行至通往主街的十字路口,他遇见了几名身材干瘦、手里抬着尸体的政府职员。
为了避免麻烦,克里斯躲在阴暗处观察他们。直到这队人彻底走远,他才重新走出巷道,望着他们的背影拧眉。
“那几具尸体身上有受‘尸瘟’感染的痕迹,但他们的真实死亡原因是鼠疫。所以比特兰变成现在这样不是因为北部地区的战争,而是因为来自巴尔杰德密林的瘟疫?”
察觉到克里斯话里的犹疑,罗克亚特没忍住开口:“‘尸瘟’的问题圣山拜礼会会处理,‘葬歌’也答应帮他们了,你其实不用再多余操心。”
克里斯微微偏头,并不赞同罗克亚特的想法:“过度寄希望于他人是愚蠢的行为。”
圣山拜礼会和“葬歌”一样,认为牺牲少部分人保全大多数人是合理的举措。二者的区别仅在于行事手段和偏激程度不同。克里斯不认同他们的理念,也不看好他们的结盟。
罗克亚特并不能理解人类社会中的复杂利益关系,因而暂时沉默下来。克里斯趁着这个空档拐过街角,逐渐深入南区。
天色已经彻底黑尽。潮湿的黄昏从天幕上褪去,地下的深黑色水洼却依然反着亮白的波光。克里斯钻进记忆中那条初遇乔休尔的暗巷,预备在这里租一间屋子落脚。但出人意料的是,没等他找到那栋曾经借住过的楼房,斜前方忽然传来一道重物坠地的闷响。克里斯不得不停下脚步,看向那道拦住他去路的黑影。
黑影抬起头,露出一双清凌凌的蓝瞳。
克里斯皱起眉,下意识就要摸枪,然而又一阵急促且目标明确的脚步声打断了他——时法师的感知告诉他,有一支全副武装且训练有素的正规军小队正在向他们靠拢。
克里斯微一眯眸,果断转身。然而摔在地上的男人一把抓住他的小臂:“别走,帮我。”
这家伙个头不大,力气不小。克里斯抽了下手,没能抽动。那支军队越来越近了,克里斯甚至能听到他们身上的金属碰撞声。二十四人,二十四杆枪,一百多发子弹……克里斯迅速做出判断,“啧”一声攥住红发男人的手腕。男人眸光一滞,刚想说点什么,就被克里斯拽得踉跄起身。时间之力迅速蔓延开来,两人周围的场景如水幕般流散。
下一刻,世界重组成比特兰郊外的树林场景,一切关于追兵的动静都离他们远去。克里斯松开男人的手腕,情绪莫名地擦了擦右手五指:“您的出场方式还是这么令人‘惊喜’。几个月不见,比特兰的作家圈竟然已经这么不好混了,大名鼎鼎的威拉德先生不待在家里构思新作,改行出来扮演匪徒和官方政府的卫兵玩追逐游戏了?”
比特兰的知名悬疑小说家威拉德,也就是克里斯熟悉的斐瑞·杰拉德,在被克里斯放开后本能后退两步,惊疑不定地环顾了一圈。确认危险已经彻底解除,他才松懈下紧绷的身体,缓慢整理起狼狈的仪容来。
克里斯的挤兑并没能在他心里掀起什么波澜。仅仅缓冲了片刻,这位花边新闻和作品一样精彩的知名小说家理理头发,又恢复成那副放|荡不羁的模样:“几个月不见,你还是这么冷酷无情。刚刚见到我的时候你也没有要对我伸出援手的意思,甚至在被我抓住之后还想着丢下我,让我一个人去面对那些卫兵。我真是太伤心了。明明这段时间我每天每夜、每时每刻都在想你,你却这样对我。”
“是吗?”克里斯已经对斐瑞的说话风格见怪不怪了,甚至能心态良好地接着他的话题说下去,“如果真的像您说的那样,您已经爱我爱得无法自拔,一天见不到我就寝食难安,那我的确不应该这样对待您。但我也没听说您在比特兰找过我,所以您口中的‘每天每夜、每时每刻都在想我’,恐怕是糊弄我的假话吧。这段时间那位赫德森先生——不对,现在应该称他为大王子殿下了——他在拉隆纳多重新得势,您作为他的追随者,理应已经过上了您梦寐以求的名利双收的生活。我可不相信您还有空想念我这样一个身份低微的小人物。”
斐瑞嘴角的笑意僵了僵。
如果是平时,他一定会煞有介事地露出伤心欲绝的表情,用他标准的“杰拉德式”甜言蜜语向克里斯论证在他心里克里斯从来不是什么身份低微的小人物。但今天情况特殊,他故作轻松的表情刚做到一半,就支撑不住垮塌下去。
见他神情反常,克里斯不禁顿住动作,有些惊奇地调转目光:“看样子,您这段时间在比特兰过得并不好?”
斐瑞情绪复杂地低垂下眸子,半晌才勉强扯扯嘴角:“确实不太好。但如果你能一直这么关心我的话,我不介意每天都这样艰难度日。”
“杰拉德,”克里斯终于还是没忍住沉了语气,“我不是来听你开这些玩笑的。你都落到这个境地了,还是坦率一点比较好。”
这话说得很不客气,但斐瑞倒是一点也不介意。又或者说,他现在沉溺在自己的情绪当中,完全没有注意到克里斯的语气。随着克里斯的话音落地,红发的作家微微抬眸,眼底有复杂的情绪涌动:“也没什么,只是经历了一些……常见的政治手段。大王子殿下回到拉隆纳多王室后,某些曾拥护过二王子的贵族势力便又向殿下表忠。早前就在暗中支持殿下的守旧党们建议殿下接纳他们,我想这样做有利于稳定局势,也就没有提出反对意见。但后来,那些守旧党和老派贵族结成了同盟,开始对我们这些在假死时期就陪着殿下的老人实施打压。这时候我才知道,原来他们还是打心眼里觉得我们这些人出身低微,骨子里就流淌着劣等的血液,不配和他们那样的老爷、少爷们平起平坐。鲁伯特他们被调出比特兰,我也在比特兰受到了一些不明势力的挤兑。殿下最近忙得不可开交,无暇顾及我们。所以……”
“是吗?”
斐瑞的叙述十分保守,克里斯却从他的话语里听出了一些更为深层的东西:“说赫德森忙得顾不上你们,我看倒不见得。”
斐瑞的眸光微微一滞:“什么……意思?”
“您知道我是什么意思,”克里斯微笑着摊了下手,眼底却并没有涌现出什么真切的愉悦情绪,“就拿今天这件事来说——巡城的卫兵小队在城区里明目张胆地对您动手,您觉得他会什么都不知道吗?我一直以为您是个聪明人,没想到您也喜欢玩那些自欺欺人的把戏。赫德森对那些贵族的行为毫无反应,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他蠢到根本没有察觉那些贵族的阴谋,也从未关心过你们这些旧部的生活;另一种则是,他对你们的困境心知肚明,只是故意视而不见。您应该很了解他,您觉得他会是哪一种?”
这段话说得讽刺意味十足,斐瑞不由得绷紧了面部肌肉,甚至将垂在身侧的双手紧握成拳。其实这几个月里,他偶尔也会产生克里斯这样的怀疑。大王子在他们讨论如何推行削弱贵族权力的政令时越来越避重就轻;大王子跟那些贵族越走越近,召集他们参与议事的次数却越来越少……一切都指向那位大王子在有意疏远他们的可能。但他不愿意相信。
“这段时间拉隆纳多国内很不太平,他才刚刚恢复身份回到王室,需要处理的事情不可能少。也许他是希望我们能帮他敲打那些麻烦的贵族,那些贵族曾经协助二王子戕害过他,他不会对此毫无芥蒂的。我们陪他从王室走到民间,又从民间走回王室,我们对他的忠诚远胜过那些趋利的贵族。你不了解他,他不可能做出那样的选择。”
“噢——”克里斯略微拉长语调,低垂眼睑盯住斐瑞闪烁不定的蓝眸,“所以是你们自己没有能力,不能抗住那些贵族的压力,让赫德森失望了,事情才会变成现在这个局面。你不会要这样说吧?那你可真是太令人失望了。我本以为你会更清醒、更有头脑一点。”
“你又有多了解我,有多了解他?”斐瑞猝然抬头,竟然也不跟他玩弄那些虚伪的社交话术了,“他说过他会带领我们走上拉隆纳多,乃至全世界的权力之巅。他在女神的神像面前起过誓!”
“这种话不是跟你在某些夫人小姐面前说的‘我会一辈子爱你’、‘我真心喜欢的只有你一个’一样吗?都是骗人的把戏。他对女神的信仰也不见得有多虔诚。”
“不可能!”斐瑞难得在他面前暴露出完全不加掩饰的负面情绪,“我们的理想还没有实现,他甚至都还没成为拉隆纳多的国王。他没有理由在这种时候踢开我们!”
“怎么没有理由?”
克里斯并没有被斐瑞忽然提高的音量吓到,甚至前进一步,倏地沉下脸色:“你比我了解他,连我都能看出来的事情你看不出来?如果没有他的授意,比特兰的贵族能调动那些在政府内部没有实职的自由身法师?是他骗威廉和怀特去尼奥尔索思送死的,也是他让鲁伯特等人去随军的。他的态度已经很明显了!而且这些事情不是早有端倪吗?你应该好好回忆回忆他从前的作风,即使是在做‘赫德森’的时候,他也没有把你们当成和他一样有血有肉的人来对待。在他眼里,你们从始至终就只是一颗颗没有也不该有自主意识的棋子。他不在乎你们的死活,他只在乎你们的死,或你们的活,能不能起到他所期待的效果。”
斐瑞被他严肃起来的神色震得后退一步。克里斯看到这位知名小说家咬紧牙关,胸膛剧烈起伏了两下,仿佛某种内心动摇的投射。
“他从前愿意对你们做出承诺并亲身践诺,是因为那时候他失了势,身边无人可用,只剩下你们还愿意拥护他。但现在他已经重新爬回了他原先的位置,所有昔日对不起他、对他落井下石的人都会争先恐后地凑到他面前,想尽办法讨好他,求得他的原谅。从政治层面上考量,那些人的确比你们更有价值。”
斐瑞的身形摇晃了一下,像是站立不稳,又像是信念破碎:“所以,他选择牺牲我们,去讨好那些卑鄙的贵族?”
“虽然很不想这么说,但就事实来看,好像是的。鲁伯特先生他们因为参与破坏坎因教的朝圣日活动被圣山拜礼会抓获,现在正在圣堂接受监禁调查。圣堂的圣者团拿着他们的证词向拉隆纳多王室讨要说法,但你们的大王子拒不承认他和鲁伯特等人的关系。他让圣堂直接将为他卖命的野法师们处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