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2章 入局
乔休尔维持着原先的姿势微微抬眸:“我也不知道是为什么。只是在见到她的第一眼, 我就觉得我收到的那些书信背后的姑娘,拥有那些真知灼见的姑娘,就应该是她那个样子。蓬勃、鲜活, 明亮得好像比特兰郊外野蛮生长的太阳花。她把目光转向我,我准备好的所有开场白都像海面上的泡沫一样, 被浪潮带走了。她对我微笑, 我就想到上个世纪的诗人路易斯在他那本《田间集》里写到的, ‘恰如不枉此生’。”
斐瑞搭在克里斯椅背上的右手食指抬起又落下,克里斯注意到他张了张嘴, 又默默把想说的话咽了回去。一丝微不可查的暗芒从年轻的红发作家眼底闪过:“卢卡斯, 你是不是想到了完成我那个委托的办法?”
“是的,”知道他是故意转移话题,克里斯便也顺着他的话回答, “我已经租好了旅馆。如果你想在雪莱先生家里再待一天,我可以明天再来接你;如果你做好了跟我离开的准备, 那晚餐结束以后我们就出发。”
斐瑞点点头:“那我准备出发了。”
克里斯微微皱眉,目送斐瑞从餐厅踱进客厅。乔休尔对他们吃完晚饭就离开的决定十分惊诧, 但见克里斯态度坚定,也没多说什么。不多时, 克里斯默然放下餐具,向乔休尔行了个标准的拉隆纳多礼,客套几句过后, 便带着斐瑞离开乔休尔的住处,向先前那间旅馆进发。
此时比特兰的天还没有黑透, 他们走在大街上不算太扎眼,克里斯便没有刻意去躲避巡逻的卫兵。
想到斐瑞对乔休尔那段爱情自述的态度,他随口发问:“你那句欲言又止的话是什么?”
“什么欲言又止的话?”斐瑞似乎已经忘记了刚刚发生的一切, 转眼便又恢复成那副风流轻佻的浪子姿态,“我在你面前欲言又止的情形可不是一次两次。谁让你总是……”
“我说乔休尔。”克里斯抬手挡住他凑过来的左脸,冷酷地将他的脑袋扭回去。
斐瑞被打断了故作深情的吟诵,只好理理胸前的阿斯科特式领巾,轻咳一声:“噢,你是说刚才,在他描述他对那位诺西亚女士有多么心动的时候?那是一句很不合时宜的话,不适合在他面前提出来。我猜你也不会认同。但如果你一定要听的话,我也可以说给你听。”
“所以是什么?”
克里斯原本只是随口一问,也不是非要挖掘出个答案不可。但斐瑞这么说,他就真的有点好奇了。什么样的观点能让斐瑞如此笃定他不会认同?他觉得他在这些苏门大陆人面前表现出来的形象,应该还挺善解人意,包容性挺强的啊。
斐瑞的眉眼难得阴沉了一瞬,克里斯看到他眼底深处浮现出一种森寒至极的情绪。但也只是一瞬,很快他便垂眸摊手,换了种轻快平常的语气:“其实也没什么。就是想说,他大概没有他自己以为的那样喜欢那位诺西亚女士,只是被最原始的色|欲本能和自恋蒙蔽了眼睛。”
克里斯微微偏头:“就是你在那本《乔伍德街44号凶杀案》里写到的,‘所谓的爱情,只是复杂人类欲望的合集,但人们总会因为自恋将其吹捧得高尚无比’的意思?”
“你居然真的看过我的书?”斐瑞有些意外,“我还以为你说喜欢我的作品只是场面话。”
克里斯并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说过喜欢斐瑞的作品,但看斐瑞满眼惊喜,也就没有反驳。
他的默认让斐瑞整个人都愉快起来,也不再就爱情观的问题遮遮掩掩了:“写那本小说的时候,出版社的编辑告诉我,作品的内核千万不能脱离本时代的主流价值观。而在我们这个时代,无数文学工作者争相吹捧‘爱情’的至高无上。显而易见,批判这一思潮的文章不该在本时代的文学圈内出现。我只能将我偏离主流价值观的想法安放在一位不起眼的配角身上,让他来替我说出我的真心话,再为了稿费,大费笔墨描写主角用行动驳倒他这一思想的情节。但没想到,最终还是让我碰到了你这么一个能透过商业价值美化,读懂我作品的人。”
克里斯顿步:“读懂和认同是两回事。”
“我知道,”斐瑞毫不介意地笑了两声,“读者是否认同我并没有什么关系。一部通俗小说被创造出来,不是为了统一每一个读过这本书的人的思想。就像我们自己在阅读的时候,绝不会全盘接受某个作者的所有观点。如果你全盘接受我输出的内容,我才是真的要感到惆怅。你愿意阅读我的故事,还能读懂我笔下的隐喻,对我而言就已经是莫大的幸运了。”
难得见斐瑞露出如此真诚,毫不伪饰的表情,克里斯还有点不习惯。他垂眸轻咳一声,重又恢复原先的步调:“所以你为什么会产生那样的想法,又为什么会养成这样一副性格?和你那位祖父有关系吗?”
斐瑞此前就在他面前坦白过家庭状况,克里斯也不觉得那位老杰拉德先生是什么不能提到的禁忌。如他所料,斐瑞没有生气,只是重新堆出轻佻虚伪的假笑:“你开始关心我了,真是难得。但我并不觉得他在我的成长道路上造成过多么严重的影响,大概有的人就是天性如此。我不觉得这个世界上有什么至死不渝的感情。就算有,那也是当事人自欺欺人、为他物执迷的结果。你以为古代的文学家们总在歌颂爱情,但实际上,我想他们歌颂的是旧制度下的悲情苦恋所代表的,挣脱束缚、跨越阶级……亦或是其他,实际名为自由或平等的内核。”
克里斯在旅馆门前停下脚步:“你跟我说这么多做什么?我又不是文学鉴赏家。”
“可能是为了诱导你来驳斥我?”斐瑞也跟着他停步,微微前倾身体凑近他脸侧,“最好是用实际行动来驳斥我,向我证明你就是个例外,你可以像那些文学作品里的女主角一样深爱我、拯救我,向我献出你至死不渝的感情。”
克里斯终于还是没忍住往他肩上出了一拳:“整天对别人进行这种言语调戏,你是能从中得到什么好处吗?我可不是什么爱情小说里情深不移的女主角,首先我是个男人,其次我是个法师。我没有驳斥你的动机,毕竟我又不知道‘爱情’到底是什么。”
斐瑞被揍了一拳也不恼,只是垂着眸子低笑起来:“我的意思是,像我这种故意在其他人面前陈述自己消极的恋爱观的,多半都是在用表演彰显自己的脆弱,以此来勾起他人的拯救心理,或好胜的征服欲,骗人家主动往我的爱情陷阱里跳。唉,你怎么就一点都不上当呢?”
克里斯不语,睨他。
斐瑞迅速举起双手作投降状:“我知道了,我收敛一点。所以你抓了谁来做实施‘溯洄’的媒介,我们什么时候出发前往王宫?”
“进去你就知道了。”克里斯似笑非笑地把斐瑞推进旅馆大门。
不多时,两人来到克里斯租下的房间。斐瑞进门打量了一圈,最终把目光停在窗边的白色乌鸦身上:“这里也没有别人啊,你又把这只宠物鸟找回来了?其实我之前就想说,纯白的乌鸦虽然少见,但听说这种变异品种一般都不太健康,你这只乌鸦也的确比一般的乌鸦要瘦小一圈……你为什么不养一只健康点的宠物?”
他一边点评克里斯的养宠品味,一边往窗边凑。然而窗边的白乌鸦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翅膀一伸就躲过他的魔爪,转而飞到克里斯手边。
克里斯轻柔地摸了摸停在门口木架上的鸟头,反手设立起领地禁制:“你当着它的面说它坏话,它不高兴了。我对养宠物没有什么特别的偏好,愿意养它,纯粹只是因为它是一位很重要的朋友送的。”
“噢……”斐瑞背起手重新踱到门口。有克里斯准备法术仪式,他也帮不上什么忙,便决定帮点倒忙。克里斯刚刚蹲下就被他凑过来的脑袋挡住了光线,一抬头,又是那副虚伪轻佻的笑面:“谁那么重要,比我还重要?”
克里斯嘴角的肌肉抽动了一下:“你再不站到墙角去,我的拳头就会立马落到你脸上。”
斐瑞非常听劝,当即闪到东南方向的角落去了——事实证明,克里斯的拳头还是有点威慑力的。
短暂的准备过后,克里斯放下盛装蜥蜴血液的玻璃瓶,起身从门口的白鸦身上拔了根羽毛。随着时间之力的流转,他将斐瑞拽进法阵中央,低声念诵了一段复杂的咒语。
伴随着斐瑞“一根鸟毛你要我一万费罗”的控诉,法阵生效,房间里的一切都开始虚化、扭曲。克里斯眼前飞速闪过无数城区场景,最终定格在比特兰北区,富丽堂皇的王宫内部。
刺目的法术光芒熄灭。克里斯缓缓睁眼,放开斐瑞脆弱的手腕:“我们到了。”
“这么快就到了?”斐瑞有点意外,但也没有太过震惊,“这就是高级法师的能力?难怪古代的法师家族对力量那么狂热,你‘溯洄’的能力,应该不止空间传送这一种用途吧?”
他把声音压得很低,本意是为了防止皇宫里的侍从、卫兵们被惊动。然而这似乎有点多此一举,因为两人刚一转身,便有无数手持火枪的卫兵围了上来。那位“赫德森子爵”,或者说拉隆纳多的大王子,此刻正站在人群中央,居高临下地望着被围困的克里斯,眼里带着阴谋得逞的笑意:“好久不见啊,德里安先生。或者说——尊敬的诺西亚帝国第二十一代皇帝,暴君克里斯六世。”
他没有理会站在克里斯身边的斐瑞,好像斐瑞根本就不存在似的。但斐瑞还是僵住了。眼前的场景让他的脑袋短暂陷入凝滞,他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只能凭本能看向克里斯。
克里斯竟然一点也没有受制于人的窘迫,甚至泰然自若地抱起手臂,当着无数黑洞洞的枪口倾斜了身体:“好久不见了,拉隆纳多的大王子殿下。您为了引我踏进您精心准备的陷阱,还真是煞费苦心啊。又是借守旧党和贵族的手打压杰拉德先生和一众野法师,引导杰拉德先生来我面前求助,又是哄骗‘旧日神殿’的黑巫,让他们提前来跟我交手,降低我的警惕。您似乎早就知道我会在这个时间点回到比特兰?现在如您所愿,我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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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此作者一写到这种没屁用的情节就发狠了忘情了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不知道天地为何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