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9章 反省
白骑士团向“神殿”出卖了圣山拜礼会?
这个结论令克里斯感到悚然。在尼奥尔索思的时候, 他一直觉得至少在和“旧日神殿”有关的问题上,他们和白骑士团持有相同的立场,原来根本不是这么回事吗?不……如阿贝尔、道格拉斯一类的底层白骑士是抵制“旧日神殿”的。这样看来, 和“神殿”存在隐秘联系的是白骑士团高层?
克里斯拧眉沉思片刻,又意识到斐瑞引入这一话题的契机是苏门大陆的奴隶贸易, 于是将话题折回:“所以你觉得那女孩儿被白骑士团带走后, 会面临什么样的命运?”
“我可没说她一定是被白骑士团带走了, ”斐瑞十分严谨地纠正,“我只是说, 白骑士团存在那样的嫌疑。倘若她真的是被白骑士团趁乱带走的, 这件事大概率和她母亲丢失的航海手册脱不了关系。杀死她母亲的人是‘旧日神殿’的黑巫,圣山拜礼会又在调查档案中提到了白骑士团的名字,综合来看白骑士团和‘旧日神殿’达成了某种隐秘的联盟, 航海手册似乎指向海神石碑的归属……那么我姑且猜测:或许杀死女海盗、掳走海盗的女儿不是他们的目的,寻找海神石碑才是。令白骑士团忌惮‘瓦普吉斯之夜’的也不是那群女巫和法正教相比小得可怜的影响力, 而是加入她们的女海盗所携带的,有关海神石碑的秘藏。”
种种事件全都串联起来了。“霍”的一声, 克里斯从床沿上起身:“所以第二次安德蒙德事件,也是因海神石碑而起?”
“什、什么?”斐瑞不太清楚安息之所内的详情, 闻言迷惘了一瞬。
克里斯真心诚意地夸赞起斐瑞来:“不愧是知名的悬疑小说家威拉德,思路真是清晰!难怪你的小说卖得那么火爆。不过你还是没解释,这跟苏门大陆的奴隶交易有什么关系?”
“这个嘛……”斐瑞停顿片刻, 迟疑着放缓语调,“是我查到的一则谣言。谣言的提供者你也认识, 之前我们去费伦贝特的时候队伍里不是有三名野法师吗?那个叫道尔顿的家伙,本来早在北苏门洲的政局动荡开始前,他就辞别大王子独自归乡了。前些天我发动人脉去调查那些事的时候, 也随手给他发了封信。没想到他还真做了回复。据说他父亲也是野法师,早年间各处游荡,为了养活他和他母亲,哪儿有热闹往哪儿凑,只为赚取圣山拜礼会允诺的高额赏金。那女海盗的女儿失踪时,圣山拜礼会也是挂过寻人启事的。当时道尔顿的父亲为了拿下那个悬赏,摸进了圣保罗-约书亚独立誓约洲界附近的地下人口交易市场。”
“地下人口交易市场?”
“没错,据道尔顿说,这都是他小时候,他父亲给他讲故事时提到的。道尔顿的父亲在调查那女孩儿的失踪案时,偶然发现了罪恶的地下人口交易链条。在这个过程中,他遇到了另外几名同样在寻找那女孩儿的野法师。由于彼此之间存在利益冲突,他们互相帮助、互相利用,但也互相防备。然而某一天,同行的一名野法师在酒桌上不慎透露出,他似乎发现了那女孩儿的踪迹。只是那女孩和另外一些奴隶一起,被一群穿着黑袍的齐尔齐斯山地人带走了。那些野法师长期跟各种各样的人打交道,眼光都很毒辣。那野法师似乎曾对道尔顿的父亲提到,他怀疑带走那女孩儿的人是奥斯洛亚加克里本的白骑士。这件事发生后没多久,那些野法师就接二连三地出事了,道尔顿的父亲也是在同一时期放弃事业独自归乡的。道尔顿在动荡面前及时抽身的人生哲学,大概就是从他父亲那里继承得来的。”
克里斯若有所思地敛眸:“这样吗?”
斐瑞生怕自己给出错误的信息干扰克里斯的思路,连忙又补充了一句:“但是其他情报我查证核实过,大约都能跟当时的社会情况,或是另一些线索对上,出问题的概率不高。这条线索就……只有道尔顿的描述,没有任何切实的证据。如果他为了骗取报酬胡编乱造,或是他父亲记忆有误、他父亲的野法师朋友看错了,都有可能导致情报不实。我一开始没打算把这条信息单独列出来给你,就是还想再具体查证一下。”
“没关系,”克里斯真心诚意地轻笑两声,“就算这条情报有误,那也不是你的问题。你能在我没有提前要求你调查的情况下就主动考虑我的处境,费心费力地做这么多准备,真是辛苦了。至于道尔顿究竟有没有说谎,我会自己想办法验证。一开始还真没看出来,你的情报能力居然这么强。以前那家伙很苛刻?”
斐瑞顿了一下:“有点吧。如果他需要我调查某件事,一定会勒令我说‘二十四小时以内,我要看到结果’。哪怕那件事情相当复杂,放到别人手里一年半载都未必能查得明白。倘若我哪天头昏脑胀,把还没有证实过的情报递到他的书桌上,最后情报有误耽误了他的计划……那可真是大祸临头。”
“所以你才养成了这样的习惯?”克里斯既佩服斐瑞能在那样的高压环境下为拉隆纳多大王子工作,又有点同情他,“虽然这的确省了我很多功夫,但我也不想过度压榨身边的人。如果太累的话,要不要稍微懈怠一点?我不会因为你二十四小时干不完别人十天半个月才能干出来的活就收回对你的庇护。”
“女神啊!”斐瑞提高了音量,语气重又变得夸张,“快收回你这些言论。我已经爱你爱得无法自拔了,再这样下去,我一天看不到你就会发狂的。”
这样的精神攻击针对克里斯十分有效,克里斯当即收敛了笑意:“我真不该对你散发同情心。比特兰那么多美丽的小姐、英俊的少爷,还不够你发泄你无处安放的表演欲吗?要不我把阿贝尔送到比特兰去陪你,你留着这些话对他说怎么样?”
“阿贝尔?”这个名字让斐瑞严肃了态度,“听说他被贡德白骑士团阿特林分部的人收监了。你不会打算帮他越狱吧?”
“不是打算,是已经。”克里斯纠正他。
这话超出了斐瑞的认知范围,斐瑞停顿了好一会才接上话题:“你要帮他?你们两个认识的时间也不长啊?他作为南苏门洲的神秘侧代表人物,公然下场参与贡德和宁勒之间的世俗侧战争,这已经严重违反了胜利盟约。胜利盟约虽然不像各大官方法术组织要求成员签订的规章和法师公约一样具有契约强制性,但苏门大陆的民众都认同它。那家伙的事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贡德白骑士团的关押其实也是一种变相的保护。他代表贡德王国撕毁胜利盟约,其他国家对他……”
后面的话斐瑞没有说完,他相信克里斯能够听懂。
克里斯沉默片刻,还是挣扎着叹息出声:“可是贡德白骑士团的决策不是他做出的。他虽然名声响亮,职阶却从来不高。你也知道他不是个嗜杀的人,他只是没法违抗那些家伙的命令而已。那些罪名是白骑士团共同的,不该由他一个人来背。”
“可正因为他名声响亮,人们最先看到的就是他,”斐瑞也跟着叹了口气,“他毕竟没有对白骑士团的决策做出反抗。”
阿贝尔没有反抗……阿贝尔的确没有反抗。克里斯做不出反驳。他忽然觉得当下的情形有些似曾相识,从前他想救米歇尔,却发现他根本没法将米歇尔拖出那泥淖的命运。那时候也是这样。他能强行把阿贝尔从白骑士团的监牢里带出来,可是他能强逼着阿贝尔改变既成事实的选择吗?许多事情都不是改变某一个节点,结果就能完全不同的。除非他能回溯时间,回到阿贝尔下场世俗侧战争之前,回到米歇尔选择接受“冥河之龙”的代行契约之前。
不,那还不够。除非他能回到阿贝尔和米歇尔年少时,从最开始改变他们的人生。
但那不切实际。而且他救不了所有人。
大概是察觉到了克里斯陡然低沉的情绪,斐瑞迟疑着叫了他一声:“克里斯?”像是害怕克里斯因此生气,他思忖片刻又改口:“但如果你想的话,我可以试一试。试一试,看能不能保全他。”
“不用了。”
出乎斐瑞的意料,克里斯在长久的静默后笑出声来,似嘲似讽:“我又仔细想了想,如果我把他送去比特兰,可能会给你造成麻烦。我不能让你因为我泛滥的同情心担上风险,这就是我的自私了。”
斐瑞一怔。克里斯话音里的讽刺意味显然不是对他,但他也分辨不清那是在讽刺荒谬的世事,还是某种隐秘的自嘲。他想说“你帮过我多次,为你做些事对我来说不算什么”,然而克里斯没给他陈情的机会。
克里斯只让沉默延续了短短两秒,就又语气如常地开口:“我想问的事情大概明晰了,你给的情报很有用,但我还得再整理一下思路。没什么其他事的话,你休息吧。”
斐瑞直觉克里斯现在情绪很不好,但克里斯都表示要结束话题了,他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是想起比特兰近期的变故,他最后补充了两句:“我们那位大王子醒了,说想见你。等你处理完南苏门洲的事,考虑回拉隆纳多来一趟吗?”
“会的,你让弗恩他们看好他。”
克里斯随口应了一声,便主动结束了通讯。维持仪式的蜡烛恰好在这时溅出一滴蜡油,于克里斯高度异化的手背上凝结出异色的斑点。克里斯垂眸盯住那块斑点,竟然不觉得疼痛。
和斐瑞的对话让他意识到,阿贝尔也许并没有那么需要他的搭救。他以为阿贝尔总会后悔,总会在察觉教会和白骑士团高层的真面目以后觉得真心错付,可那始终只是他一厢情愿的以为。倘若阿贝尔就是想为教会流尽最后一滴血、最后一滴泪呢?当初在费伦贝特的时候他们就曾对阿贝尔做过针对法正教和白骑士团揭露,可当时阿贝尔的反应,显然是不领情的。顺从白骑士团高层的决策下场世俗侧战争,也的确是阿贝尔自己做出的选择。
少年时他以为只要有了强过绝大多数人的力量,就能让自己想要保护的人避开那些悲剧式结尾。可现在看来,根本不够。强迫阿贝尔因为自己的愿望违背本心,痛苦地活着,也不是那时候的他追求的答案。这一点米歇尔早已经告诉过他了。
其实利亚姆没有说谎,是罗德里格公爵和米歇尔自己做出了赴死的选择。
克里斯将熄灭的蜡烛打翻在地,转而看向那扇灰蒙蒙的窗户。他很清楚自己不能被消极情绪笼罩太久,这会影响到他的状态,不利于伤势恢复。不管要做什么,都得先把伤养好再说。
至于伊利亚的母亲和“瓦普吉斯之夜”的联系,斐瑞提到的女海盗的往事……
他早该想到的,玛赫希娅和“灾难”存在联系,这一点也会隐秘影响到现实神秘侧局势。圣堂没有对他提过女海盗的事,大概是觉得海神石碑已经被圣山拜礼会控制,至于怎么控制的具体过程,没必要事无巨细地讲给他听。可当年女海盗的航海日志落到了“旧日神殿”手里,他们是怎么缴获最后的海神石碑的呢?
还有白骑士团和克拉克家族。克拉克家族的海妖传承归根结底,力量本源依旧指向“无尽之海”。被白骑士团带走的海盗的女儿和伊利亚的母亲,似乎都和“海神”存在关联。海妖族群的传承存在性别表现差异,法正教掀起的女巫追猎也是一场针对性别的围剿……性别不是重点,重点是女海盗意图交给“瓦普吉斯之夜”的航海日志。
忽地,一种莫名的直觉击中了克里斯。
他略微睁大眼睛:“那位女海盗的女儿和伊利亚的母亲,不会是同一个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