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9章 汉娜
伊利亚微不可察地收拢原本平放在桌面上的右手, 若有所思似的。“蜘蛛”更是忽然坐直身体:“您认为这是‘旧日神殿’的手笔?”
“只能是他们了,”克里斯将视线投向舱室墙上那副航海图,“船上应当没有除我们和‘神殿’以外的第四方法师势力。即使有, 圣山拜礼会是我们的盟友,民间法术组织缺乏袭击我们的动机。而且在这起海妖作祟的事件中, 一直是没有法术能力的普通乘客首当其冲。除‘旧日神殿’和‘葬歌’以外的大型法术组织, 大概率还不敢这么明目张胆地违反法师公约。至于民间的小型法术组织……他们没那个能力。”
伊利亚点了点头:“可是那只由阿尔瓦夫人化生而来的怪物实力不强, 显然不足以对我们这些资深法师造成威胁。如果这件事真的和‘神殿’黑巫袭击我们的计划有关系,那么, 海妖吃人事件必定只是他们抛出来混淆视听的表象, 而不是本质。那些黑巫想借此遮掩什么呢?”
思索着,伊利亚的身体离开了座椅靠背。同时克里斯回转目光,视线交错的一瞬间, 两人都从对方的眼神中读出了相同的怀疑。
“空间转置,”克里斯将这种怀疑诉诸语言, “他们将‘黑三角’海域的灾祸利用禁术转移到了这里,想借那位远古海神的手, 解决这艘船上的官方法师们。”
伊利亚当即站起:“我去找船长交涉。”
“来不及了!”克里斯抬手阻止了他的动作,“如果事情真的是这样, 那只怪物已经出现了五天有余。五天的时间,足够他们将这个陷阱补全完善。昨晚依旧有人失踪,盯上我们这艘船的不只阿尔瓦夫人一个。牠甚至能躲过我的感知探查, 层次必然比船上的法师们只高不低!”
当时在“黑三角”海域死去的也不止艾丽卡一个人。即使将所有非法师人员忽略不计,陨落在海底城的也还有塞西莉娅和苏珊娜两个出自克拉克家族的祭司。
伊利亚顿住脚步, 神情冷沉得吓人。
听懂了两人的分析,“蜘蛛”也跟着站起身来。他虽然不关心“盗火者”小队一干成员的死活,但现在他本人也在船上。“旧日神殿”的阴谋很可能会波及到他和大祭司要求他保护的克里斯, 他不得不慎重对待:“那我们岂不是已经跳进了他们的陷阱?他们这样做,怎么保证自己安全下船?那种东西恐怕只会对活物发动无差别袭击,他们也逃不掉!”
站在“神殿”黑巫的角度,这样的计划几乎等同于自杀。可偏偏“旧日神殿”的成员们还真有可能干出“自杀式袭击”这种事来,要求他们遵循常人的逻辑行事,那完全是不切实际的妄想。
一时间,伊利亚和“蜘蛛”陷入了同样的凝重。
克里斯倒因为人性的缺失而显得尤为冷静。他不仅没有被消极的情绪席卷,甚至还能理性分析:“倘若那些‘神殿’黑巫真的用什么秘术实现了两处海域的空间转置,那么现在我们所在的这片空间,大概率处于纳卡-克烈海域与巴布伦斯洋两地现实与投影的交叠态。这种状态下,船只再怎么航行都没法抵达索德里新洲。唯一的脱困办法……只有利用空间法术跳出这个牢笼。”
伊利亚倏然抬头:“即使是当代法术界最大型的传送法阵,也没法一次性运送这么多人。而且船上绝大多数乘客都是没有法术能力的普通人,维系法阵的力量从哪儿来?难道全由只占乘客总数不到二十分之一的法师们提供?”
“更不用说目前那些黑巫还混在乘客群体内,”“蜘蛛”终于找到机会插|入话题,发表了一次自己的见解,“他们不会允许我们利用传送法阵成功逃离的。倘若你把法师们的力量积累用在创造和维系法阵上,就没人能对付那些黑巫;倘若你要保留力量对付黑巫,传送法阵从哪来?而且就像你们这位伊利亚先生说的,船上所有法师的力量加起来,最多也只能送走半数乘客。光是创造和维系法阵都不够。万一那些黑巫学聪明了,等你们先开启传送法阵送普通人离开,再在你们力量即将耗尽时跳出来偷袭呢?到时候一个都活不成,全得死。”
克里斯稀奇地看了一眼,惊觉他居然不装了。这家伙在他面前扮演了一个多星期有求必应有问必答的好下属,今天才算是真正暴露本性。不过早知道这家伙不是真心尊敬自己,克里斯也不觉得惊讶,只是提醒:“不是我们,是我们和你们的整体。你觉得那些禁忌法师在发动袭击时还会花时间分辨谁是‘葬歌’的人、谁是‘盗火者’的人吗?”
“我们不可能参与你们拯救普通人的计划,”“蜘蛛”腔调古怪地笑了一声,又摊手,“‘神使’大人,您应该知道‘翼骨’顺服于您的前提是什么。诚实而言,我不仅仅是来保护您并辅助配合您的行动的,我同样对您下达的指令负有监督责任。法师们的性命比普通人宝贵多了,您知道培养一名高级法师的成本是多少吗?在动荡时代,一名高级法师所能起到的作用,强于一百名身强力壮的普通成年男人。”
伊利亚眯了下眸想说话,却被克里斯打断。克里斯情绪平稳地跟“蜘蛛”对视,竟然没有反驳他:“所以你的意见是什么?”
“我的意见是舍弃他们。”“蜘蛛”看向窗外。船尾的栏杆边缘站着数十名普通乘客,他们谈笑着、有意无意地变换着站位,眼角眉梢各有不同意味的情绪流露。“蜘蛛”没有被那些情绪感染,脸上一点笑意也无:“这里甚至还有更好的方案,譬如利用他们去迷惑‘神殿’黑巫的视线,但我料想这个方案在您这里通过不了。所以您只需要开启传送法阵将‘盗火者’的法师们带走,至于这些不会法术的普通人……死了就死了。”
“你……”伊利亚意欲发作,然而克里斯再次按住了他。
“我明白你的诉求了,”克里斯低垂视线,谁也没看清他眼底的情绪,“既然这样,你回去休息吧。后续的事情我自己和伊利亚商量。”
“蜘蛛”冷然离场,房间里只剩下克里斯和伊利亚。克里斯这才放开捏住伊利亚肩膀的右手,从容不迫地坐回原先的椅子上。
伊利亚重新靠上椅背,情绪莫名地哼声:“其实我也没指望他们帮我们的忙。你倒是越来越稳重了,听他说这种话也不当面发作。不过他的意见是有道理的,‘旧日神殿’的禁忌法师们不会让我们逃走,必定会在我们组织人手建设传送法阵时跳出来作乱。而我们的力量加起来也不够送走船上所有人,更别说还要应付‘神殿’黑巫的袭击。”
克里斯沉默片刻,忽然严肃了神情:“我想了想,只要计划得当,‘神殿’法师的威胁可以解决。”
伊利亚有些意外地挑眉。
“这两件事不能同时进行,”克里斯语气冷静,“我们得先解决‘神殿’黑巫,再考虑传送法阵的事。只有先拔除问题的根源,后续才不会有源源不断的问题冒出来干扰我们的逃脱计划。倘若他们并不是没给自己留后路,那么在解决完他们之后,我们自然就能找到逃出这片海域的办法。”
“但倘若他们就是没给自己留后路呢?”
“那先解决他们,给法师们留足治疗和恢复的时间,之后建设传送法阵,也能避免很多不必要的风险。”
伊利亚点了点头:“说得没错,但比耐心我们是比不过他们的。毕竟他们但凡还不是蠢到无可救药,就一定能看出当下的形势——我们什么都不做是必死无疑,但对他们而言,什么都不做好过主动跳出来。毕竟这片海域已经被‘海神’的影响笼罩了。他们不需要亲自出手,自会有别的东西帮他们达成目的。”
克里斯眸光微闪:“但如果我们想办法让他们觉得,事情已经脱离了他们的掌控,他们要是再不出手,我们就会逃回索德里新洲呢?”
伊利亚一顿:“详细说说?”
“我们可以做出一些事来迷惑他们,诱导他们按照我们的想法行事,”克里斯越想越觉得可行,“也就是说,诱导他们主动跳出来袭击我们。而当前的形势对他们十分有利,他们只会在觉得形势发展脱离掌控,不出手阻止我们必将逃出这片海域的情形下暴露自身。那么,我们只需要给他们营造一种氛围,让他们觉得我们已经完成空间法阵的建设,且马上就要开启法阵离开这里就行了。”
“纯粹的欺诈战术吗?”伊利亚抬手压至唇畔,眼底掠过一丝莫名的笑意,“有意思。他们混在人群里,所以我们得骗过所有乘客,还要让那些乘客主动把消息散播出去。为了打消他们的怀疑,不如就按那个‘葬歌’法师说的做怎么样?让那些普通乘客以为我们打算丢下他们,自己开启传送法阵离船。这也是切实可行的办法,‘神殿’的黑巫们应当不会怀疑。”
克里斯点头:“最好连自己阵营里的法师们都骗过去。”
伊利亚掀起眼皮,眸底有莫名的情绪流动。
第二天,一则真假掺半的消息在人群中流传开来。乘客们说船上的“盗火者”法师们发现这艘船已经脱离安全航道,驶进了现实之外的危险海域,此前那只怪物的出现不是偶然,如今已经有更多的诡异之物盯上了这艘船。官方法师们对此束手无策,于是秘密设立了专供法师和有钱人使用的传送法阵,打算在一天后开启法阵离开。
这则消息在人群中引起了不小的轰动,克里斯中午进入餐厅用餐时,还听到不少人围在一起讨论这件事。有衣着稍差、财力不那么雄厚的人叫嚷“不公平,官方法术组织竟然也这样区别对待民众”,有满身珠宝、神情倨傲的人嗤笑“他们传送法阵的使用名额仅靠钱财就能买到吗,那算什么大事”,也有形迹可疑、装束古怪的人躲在人群后方不发一言。
克里斯握住银叉,向跟自己一起进门的伊利亚示意:“那个穿绿色上衣的男人,得让下面的法师调查调查。”
伊利亚专心对付食物,只扫了他用视线标示的男人一眼,便“嗯”声垂眸,再不发言。
克里斯见他没什么聊天的兴致,也不强求。只稍微整理了一下桌面上的餐具,便闭上嘴巴用起餐来。
不一会,伊利亚解决完餐碟里的食物率先离席,克里斯面前的座位空了出来。克里斯习惯了在罗德里格公爵府的餐桌礼仪,也并没有为了跟伊利亚一起离开而加快用餐速度。餐厅里的乘客来来去去,伊利亚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克里斯切下一块面包喂进嘴里,缓慢将视线投向远处。
数分钟后,他的视线里出现了一位熟人。前一天在餐厅里向他哭诉丈夫失踪的蓝裙子女士今天换了件漂亮的红裙,十分娇柔地靠在一位身材魁梧的男士怀里。那位男士他竟然也认识——是那个在船舱拐角撞了他不道歉的家伙。
克里斯不禁皱眉。
蓝裙子女士,不,今天该叫她红裙子女士了,红裙子女士和魁梧且缺乏教养的男人在克里斯右手边的一张桌子上坐下。他们没有发现角落的克里斯。克里斯略微侧头,便听清了他们的对话。
那是一段有来有回的……相当露骨的调情。简直可以颠覆所有外国人士对诺西亚人的刻板印象。
克里斯忽然觉得昨天主动向红裙子女士提供帮助的自己很愚蠢。他胃口大减,当即就放下刀叉想要起身,但一道从后方闪过来落定在他面前的身影阻止了他的动作。
“我可以坐在这儿吗?”是红裙子女士昨天的女伴,那位有着一头茂密黑发的女士。
克里斯愣了一下,礼貌回答:“可以,我已经准备离开了。”
“那可真遗憾,”黑发女士似乎没有接受过系统的礼仪教育,即使正在把食物往嘴里塞,也并未停止说话,“如果我在这种时候请求您留下来,陪我说两句话,您是不是会觉得我很不礼貌?”
克里斯倒不像那些典型的诺西亚老牌贵族那么苛刻,即使这位黑发女士在言行举止上处处与贵族礼仪规则作对,他也没有心生轻蔑。他顺着黑发女士的意思坐了回去:“您想跟我聊什么呢?我并不觉得我跟您有什么交情。”
黑发女士举起插着一大块鱼肉的银叉,眼神暧昧、身体歪斜地睨视克里斯:“您昨天跟黛尔聊了那么久,也没说什么‘我不觉得我跟您有什么交情’;今天对象换成了我,您的态度就变成得这样冷冰冰。我就那么比不上黛尔吗?我也没有那么差吧?除了没她漂亮、没她会学贵族小姐们装腔以外……其他地方我哪里比不上她?”
昨天那种隐隐的预感变成了现实,克里斯眸光微沉,声音也冷了几分:“您找我聊天,就是为了证明您不比她差吗?”
“那您可真是误会我了,”黑发女士放下那块鱼肉,撑着下巴盯住克里斯的眼睛,“我找您聊天,当然是因为您自身的魅力。我看您的手上没有戒指,您应该还是单身吧?”
“我是否单身与您无关,”克里斯站了起来,“我与您口中那位黛尔女士聊天也绝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想知道她的丈夫是怎么失踪的,这件事是否与海妖吃人事件存在关联。如果您一定要往那种龌龊的方向揣摩我的动机,我无话可说。我甚至没有注意过您口中那位黛尔女士是否漂亮。”
见克里斯真生气了,黑发女士终于收起那种轻浮的姿态:“等等!我无意冒犯您。如果您觉得我的措辞不妥当,我可以向您道歉。我不像黛尔那么善于逢迎,总是会说出一些不合时宜的话,但这不是我的本意。”
克里斯预备抬起的右脚又落了回去。见那边的红裙子女士和她今天的男伴没有注意到他和黑发女士的对话,他回头跟黑发女士对上视线。黑发女士露出一个局促的、讨好的笑。
克里斯有些莫名,但还是坐了回去:“您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您其实不用帮她寻找她丈夫的尸骸,”黑发女士松了口气,重新将那块鱼肉送进嘴里,“她根本不在意她的丈夫。我甚至怀疑她丈夫就是她杀的。前些年他们结婚的时候,她就对她丈夫的资产很不满,但因为身边也没有什么更好的追求者了,她还是接受了她丈夫的求婚。婚后她不止一次地跟我抱怨,说她的丈夫没有能力。不仅是在经济方面没有能力,床上的能力也非常令人失望。他们的婚姻早已失去了激情,毋宁说从一开始就没有激情。如果不是因为没有找到更好的男人,她早就离开他了。”
克里斯皱起眉,目光从黑发女士面前的鱼肉挪向她遍布雀斑的脸:“您就这样在一个陌生人面前抹黑您的朋友?恕我直言,您实在不该把我当成婚姻体系里的狩猎目标。”
黑发女士没想到自己的心思会被看穿,但也很快调整好心态,“嗯哼”一声扬眉:“您比我认识的绝大多数男人都要睿智。但为什么不呢?”
“因为我没有结婚的打算,也给不了您您想要的优渥生活,”克里斯将“盗火者”的纹章亮出来给她看,“我说我是法师并不是搭讪的借口,我真的是法师。而且在今天见到黛尔女士和新人亲密无间的场景后,我也已经明白了您提醒我的,她不在意她的丈夫这件事。无论您是出于善意还是恶意,我都感谢您提供这些信息,但您实在不需要为了和自己的女伴较劲在我身上浪费时间。”
黑发女士愣了一下。“盗火者”成员的正式纹章让她从座椅上站起:“我以为你最多只是个野法师……‘盗火者’坎德利尔中央,你是坎德利尔的大法师?”
克里斯用法术按着她坐回去,但也没有纠正她的误解:“别那么激动,这里不只有我们两个人。”
黑发女士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见周围已经有人因为她惊呼的那一声朝这边看来,她有些尴尬地垂下视线:“我不知道你们不能暴露身份。”
倒也不是不能暴露身份,只是他刚让伊利亚传播了“盗火者”小队打算抛下船上的乘客们从传送法阵离开的消息,现在乘客们大概对“盗火者”这个词有点敏感。
克里斯不想惹上麻烦,于是随口同黑发女士道了别,便快步从餐厅后门离开。
没想到黑发女士竟然扔下没吃完的食物追了上来:“等等先生!那个关于你们的传言,是真的吗?”
克里斯顿步看她,为防消息泄露,只能说:“是。”
“所以我要怎么样才能……”黑发女士的眼皮抖了一下,“才能获得和你们一起离开的名额?我没有太多钱,但如果您愿意帮我的话,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克里斯听懂了这句话背后的暗示意味。他有些怔愣地垂眸看向这个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的黑发女士,有一种言语难以形容的感觉从他的灵魂深处升起。那感觉非常怪异,他觉得自己体会过,但现在已经无法理解了。拉隆纳多的色|情小说中常常出现这样的桥段,而在更为严肃的文学作品里,这样的桥段也会被某些深谙人性的大师拿出来讨论。男人们以为这是表现某一时代黑暗现实的精彩笔触,立意深邃,女人们怜悯性别同类的可悲可怜,物伤其类……可克里斯站在这位还没到他胸口高,瘦得好像刮一阵风就会被吹跑的女士面前,竟然觉得那些精彩的文学评论一个都不对。
她几乎是毫不犹豫地说出那句话的,没有像那些文学作品里的女性角色那样挣扎、煎熬,自我厌弃。她的眼睛里闪耀着对活下去的渴望,就像她把他视为婚姻资源时眼睛里闪耀的对婚后美好生活的向往那样。
而后有更多的人发现了他们,更多人凑向克里斯,直到将那位黑发女士淹没。有钱人们表示可以付出金钱,身份高贵的贵族们表示自己愿意成为克里斯的人脉资源,一无所有的女人们争先恐后展示肉|体,而只有力气的男人们试图用蛮力驱逐其他竞争者。很快黑发女士就被人潮推到很远的地方,克里斯再也看不见。
克里斯垂下视线,通过法术回溯脱离人群。发现他逃向船尾的人们当即要追,却被克里斯增设的禁制拦下。
他一路逃回伊利亚的舱室,气喘着锁上门。坐在窗边翻书的伊利亚抬了下眼:“一副被怪物追杀了的架势。怎么了?”
克里斯将背在身后的双手收紧,犹豫良久,还是将心底的困惑告诉了伊利亚。
伊利亚压在书页边缘的手指微不可察地顿住:“这并不奇怪,我们的法师只要离开房间遇上普通乘客,平均每十分钟被拉住问一次传送法阵的事。那些人也只是想活着。”
克里斯缓步走到伊利亚面前。他还是没想明白自己当时那种感觉:“听她说那句话的时候,我感觉很不舒服。”
“不舒服?哪里不舒服?”
“我说不出来。”
于是伊利亚放下书本打量他。克里斯被看得心虚,有些僵硬地靠着桌沿坐下:“你盯着我干什么?”
“我发现你一直在模仿某个人,”伊利亚后仰身体,“但因为缺少点东西,你时不时就会露出一点破绽。不熟悉你的人或许看不出来你的问题,但熟悉你的人……”
“什么?”
“没什么,”伊利亚莫名笑了声,竟然没再续接前面的话题,“你当时就不同情她吗?我以为你会同情她的。”
同情?克里斯微微皱眉,又忽然意识到什么,飞速改口:“我当然也同情她。”
伊利亚又笑了一声,但什么都没说。
克里斯没在这个问题上纠结太久。确认后续的计划没出差错后,他便离开伊利亚的房间返回自己和“蜘蛛”共用的舱室。天色逐渐黑沉,雾气在海面上弥漫开来,克里斯经过甲板时,没有法术能力的普通乘客们已经乖乖缩回船舱。红裙子女士丈夫失踪的消息传开后,昨天夜里又有不听劝告的乘客深夜走上甲板被拖下海,“盗火者”的法师们阻拦不及,也没能抓住作乱的怪物,这使得乘客们又人人自危起来。加上克里斯让伊利亚故意放出去的消息,如今已经没有普通人敢在天黑以后踏出房间了。
克里斯在甲板边缘停留了一会,看着月亮从东边升起来,在海面上反出清冷皎洁的辉光。而后雾色渐浓,船上的一切都开始变得不可见。就连法师的特殊感知都被雾气削弱,即便是他也只能窥探十西尺内发生的事。
这就是海神的领域,然而还不是海神全部的影响,只是祂的万分之一。他从前遇到的那些东西没有一个能与之相比。
克里斯靠上栏杆,略微放松了身体。船舷下有古怪的气泡成串冒出,附近的水流变得激烈。
他依然只是微阖着眸,没有一点遭遇危险该有的反应:“我倒是很期待你对我动手。”
成串冒出的气泡浮上水面,很快随着浪潮湮灭。水流重又平息成正常的状态,船舷下的阴影淡去,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那里游走了。克里斯睁眼,起身的同时向后望,水下分明空无一物。
他扯了扯唇角:“欺软怕硬的东西。”
回房间之前,克里斯经过了那位红裙子女士所在的舱室。红裙子女士没有给他留下房间号,但他从追溯得到的她丈夫的记忆中看见了男人出发的位置。凭借着强于常人的感知,他听到屋内传来不堪入耳的呼喘声。男性声线和他前两天挨骂时听到的声音十分相近。
克里斯也就放弃了向红裙子女士汇报调查进度的想法。
作为一名时法师,他有办法将那位男士的尸体从水里捞回来,但现在看来,受害者家属并不需要。至于站在受害者本人的角度……克里斯并不认同坎因教的教义,人死了就是死了,没有什么死后有知。
回到自己的房间后,克里斯在“蜘蛛”对面坐定。“蜘蛛”已然在他面前卸下伪装,如今也懒得再演。两人对视的一瞬间,克里斯在男人眼底看到了明晃晃的嘲讽。
但这家伙嘴上还是客气的:“您跟那家伙的计划进行得怎么样?需要我们帮忙吗?”
“不需要,”克里斯已经计划好了这群“翼骨”法师的作用,此时听“蜘蛛”装腔也不恼,“倒是你们,苏门大陆那边联系得怎么样了?这周三开始,我就再也没成功施展过通讯法术,根本收不到外界的消息,也没法对外界传讯。”
“蜘蛛”神情一沉。虽然对克里斯的为人不满,但他也不会幼稚到搞什么拒绝沟通的把戏:“联系不上。通讯术完全失效了,就连祈祷、梦占都毫无作用。‘先知’那边也不回应。他是最擅长梦境类法术的,从前不管是在什么地方,利用梦占类法术变式联系他,他都能感应到。我们还从没遇到过这种情况。”
克里斯挑眉靠上椅背。看来他猜得没错,海神的力量已经彻底将这片海域渗透了。也不知道“旧日神殿”那些人是怎么做到的,他们供奉的“灾难”明明和“无尽之海”毫无关联。
不过普通的通讯法术、占卜类法术和对“葬歌”四神的祈祷失效,不代表他就真的完全没有办法联系外界了。克里斯按下多余的思虑,拍拍“蜘蛛”的肩膀走入里间。
“蜘蛛”不明白克里斯为什么到现在还能对他和颜悦色——这跟“先知”利亚姆说的不一样。但考虑到自己并不吃亏,他也没就这个愚蠢的问题对克里斯发问。年轻的“翼骨”成员默然在外间躺下,两人和谐地度过了这一夜。
第二天克里斯难得早起。他按照计划到“盗火者”成员们的船舱内巡视传送法阵的布设情况,确认一切无误才去享用早餐。
这次他穿得十分低调,倒没遇上之前那两位女士。周围的其他乘客也没怎么注意他,他像任何一个普通乘客那样在人群间穿行,听着人群为传送法阵的事吵嚷。有人想尽办法和“盗火者”的法师们搭上关系,有人心生绝望开始消极等死,有人痛骂法师们竟然不为钱财权势所动,不肯带自己逃走,也有人装作有门路的野法师在人群中行骗。
克里斯用完餐就快速离开餐厅,没在二层舱多留。
但等他上到三层,在餐厅没遇到的人终于还是再次出现了。昨天的红裙子女士又换了条介于粉色和淡黄色之间的裙子,亲密地挽着那个骂过克里斯的男人,扭着纤细的腰肢从甲板上走过。大概是克里斯的相貌太出众,这位女士一抬眼就看见了他。
她愣了一下,又迅速调整好表情,装作没看见克里斯般继续往前走,甚至微抬下巴、趾高气昂似的。昨天那位黑发女士就跟在她和她的情夫身后,视线低垂,神情颓丧,并没有抬头观察周围的情况。
双方擦肩而过的一瞬间,克里斯窥见了那个男人看黑发女士的眼神。这让他开口叫住黑发女士:“您昨天的要求还作数吗?”
这一声唤让对面的一男两女同时回过头来。黑发女士迟钝地抬眼,意识到克里斯说了什么后,眸子顿时就亮了。她连忙前迈一步,又突然想起同行的女伴和女伴的情夫,于是犹豫着往后瞥了一眼。但这没有打断她向克里斯靠拢的动作:“作数!只要您同意,什么时候都作数。”
克里斯盯着她色泽浅淡的蓝眼睛看了一会,忽然敛眸,转头继续往前走:“跟上我。”
黑发女士深吸一口气,毫不犹豫地追向克里斯。被她扔在原地的黄粉裙子女士不可置信地眨了眨眼,颇具警告意味地呼喊:“汉娜!”
然而汉娜已经听不到她的呼唤了。
克里斯带着汉娜来到三层船舱的拐角,穿着黄粉裙子、被汉娜称为黛尔的夫人没有追来,他的视线中只剩下波涛汹涌的海面和瘦小的汉娜。起初汉娜还敢在他面前卖弄自己的小心思,但在知道他是坎德利尔中央的“盗火者”高层后,她就开始敬畏起他来,连说话声音都小了许多。明明他对待她的态度一如从前,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克里斯向自己和“蜘蛛”共用的房间迈步,汉娜见状也要跟上。于是克里斯顿住动作,回头看她:“我和我的……朋友住在一起。”
汉娜一怔,脸色瞬间由白转红。她似乎误解了克里斯那句话的意思:“那您的朋友会介意吗?我没有单独的房间。”
“我叫您过来不是为了这个,”不知道是不是人性缺失的缘故,克里斯现在已经可以平静面对这种场景了,“我对您没有那样的索求。无论怎么样,我承诺您:我不会让您死在这条船上。”
“你不想……”这样的说法超出了汉娜的认知,克里斯的承诺又实在叫她受宠若惊,她只能拼命在自己有限的知识面内搜索,试图为克里斯的举动找出一个合理解释,“您是希望我能更加自愿一点吗?那您大可不必存在这样的顾虑,我完全是自愿的。”
“不,”克里斯早知道她会有这样的想法,此时也不觉得惊讶,“我的确不需要您付出那样的报酬。我把您叫过来,只是觉得那家伙看您的眼神太恶心了,加上我跟他有仇,不希望他得偿所愿,仅此而已。”
汉娜一怔,不可置信地:“你在耍我吗?如果你什么都不想从我这里得到,那你怎么可能会尽心尽力地帮助我?”
克里斯无言片刻,转身就走:“那算了。”
“等等!”
他要走了,汉娜又不愿意了:“不能算了!黛尔今天本来是要把我介绍给她的情夫,让她的情夫带我一起逃走的。你破坏了这件事,必须对我的损失负责!”
“她的情夫能带她逃走?”这个说法让克里斯脚步一顿,“你们不会是遇到诈骗犯了吧?我跟那家伙近距离接触过,他不是法师。他能有什么办法从这里逃出去?”
汉娜却对黛尔的情夫能带她们逃出去这件事深信不疑:“黛尔是那样说的,她的判断还从没出过错。”
克里斯收回搭在栏杆上的右手,深深看了汉娜一眼:“那好。既然你觉得我什么都不从你这里索取,你没法相信我不会让你死在船上的承诺,那么你去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汉娜眸子一亮。
“去帮我搞明白,你那位女伴的情夫是不是真的能带着你们逃出这片海域,”克里斯微微扬唇,眼底却飞快闪过一抹冷光,“如果是,他逃出去的办法是什么。他最近和什么人交往、是否和神秘侧背景存在牵扯。”
汉娜微一眯眸,犹豫:“可是我不擅长这种调查。而且我刚刚才从他们身边离开,为了你抛下他们……黛尔的情夫恐怕已经不高兴了。”
“那你就告诉他们,我把你叫过来根本不是为了帮你,”克里斯微笑着前倾身体,相当有蛊惑意味地指导汉娜,“把我前面告诉你的,关于我记恨黛尔的情夫这件事的话全都复述给他们听。你就说我是个混蛋,我为了让黛尔的情夫不痛快戏弄了你,甚至还对你出言侮辱。这让你恨透了我,十分后悔丢下他们。”
汉娜还是犹豫:“这样说他们会信?”
“他们会相信的,”克里斯用法术力量掸掉汉娜发尾沾染的水珠,“去吧,别让他们等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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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捉虫明天再捉吧……可算赶在十二点之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