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5章 双生
“我当然知道, 你继续说。”
利亚姆无声上扬嘴角,语气轻松,好像他叙述的内容和他自身没有任何关系一样:“要保证家族血脉的延续, 又要维持后代的稳定天赋,几乎就只有近亲繁殖这一条道路。当然, 单个体独立繁衍也是一条道路, 但这对人类这样的智慧生灵而言是行不通的。所以亚伯拉罕家族的每一名后代都必须在亚伯拉罕家族限定的范围内完成生与死的闭环。也就是说, 我们在哪里出生,临近死亡时也必须回到哪里。我们会回归也必须回归到『最初的母亲』的羊水。没有天赋的、生来就具有生理缺陷的、无法为家族创造价值的、背叛家族的……统统都会被投回羊水里销毁。”
“羊、水?”克里斯顿住了。
虽然早知道亚伯拉罕家族这种传承至今的古老法师家族, 他不能用常人的思维去揣度, 但利亚姆这段话里暗示的内容还是让他感到不适。他甚至在树林边缘停步,仿佛亚伯拉罕家族的禁地里藏着某种极致污秽之物似的。
利亚姆也不催他,甚至相当冷静地转过身, 当着他的面施法将前方的密林遮挡拨开。层层叠叠的枝丫在灵系力量的驱使下或向左右散开,或下垂贴地, 克里斯和“安德烈”逐渐看清了被法术禁制笼罩的亚伯拉罕家族禁地。那是一片巨大的湖泊,湖水透亮近乎莹白, 湖中央悬浮着一座巴掌大的小岛。岛上高塔通天,甚至让克里斯联想到穆拉特那片梦中故地。
利亚姆指着白湖向他解释:“看到了吗?你们可以称它为生命之湖, 也可以叫它——『母亲的羊水』。亚伯拉罕家族的每一个新生儿都从这里诞生,由族长亲自将其接引到外面的家族聚居地,然后……送到‘父亲’们面前。当然, 用普世的观念去衡量亚伯拉罕家族的家庭模式毫无意义。我们的父亲和母亲之间没有婚姻关系,父亲们和我们一样, 同是母亲的孩子。严格来讲,我们的‘父亲’其实是外界定义的哥哥。”
克里斯回头看了一眼,他们来时的通道已经被植物掩盖。这或许是亚伯拉罕家族禁地保护机制的特殊效果。利亚姆描述的古怪家庭模式让他绷紧了身体, 也让第一次听说这些的“安德烈”露出不理解的表情:“我原以为克拉克家族已经够令人恶心的了,没想到亚伯拉罕家族也……”
“其实你本来没资格了解这些,”利亚姆漫不经心地瞥向“安德烈”,“不过无所谓了。如果我让他单独跟我到这里来,他一定不会同意的。所以从某种意义上来讲,我们亚伯拉罕家族甚至应该感谢你。”虽然相对于其他人而言,“安德烈”跟利亚姆的关系还不错,但这并不代表利亚姆把“安德烈”当成了朋友。哪怕利亚姆很擅长模仿外界人士、玩弄人心,归根结底,他本质上也还是一名亚伯拉罕。
“安德烈”并不生气:“我早知道是这样。”
克里斯消化完利亚姆给出的信息,忽然想起他们当前讨论的问题是利亚姆为什么会离开亚伯拉罕家族加入“葬歌”,而不是亚伯拉罕家族那些诡异的法师时代作风:“所以这跟你离开亚伯拉罕家族的动机有什么关系?别告诉我你是因为觉得亚伯拉罕家族这样的运转模式肮脏,所以才产生了脱离的想法。我是不会相信那种鬼话的。”
“肮脏?”利亚姆重复了一遍克里斯的用词,忽然笑出声来,“并不。实则,我加入‘葬歌’的原因跟你想的一样,和兰姆大人的事情有关。家族内部的最高权力并不掌握在族长手里,准确来说,我们的族长就相当于圣山拜礼会的圣堂,只是承载某些意志代替其发号施令的工具。除却在偏世俗的小事上可以自己做主外,其他时候根本没有自主权。这跟我们那位‘最初的母亲’有关。”
克里斯跟“安德烈”交换了一个眼神,忽然沉眸:“阿奇柏德·亚伯拉罕根本没死。”
话音刚落,密林中央的白湖忽然泛起涟漪。三人脚下的地面震动起来,又很快恢复平静。利亚姆意外地侧了下眸,就近扶住一段树干站稳脚步:“你还真是……一如既往的什么都敢说。在这里直呼牠的名字,疯了吗?”
克里斯也没想到亚伯拉罕家族的禁地会反应这么大。好在刚刚“安德烈”第一时间抓住他,他们撑住了后方一颗树的树干没有摔倒。但他还是觉得这件事问题在利亚姆:“你又没说过不能在这里直呼他的名字。正常新洲人都不会因为别人完整叫出自己的名字这种事生气吧?难道在他心里他位同神明,人类只能用普世的讳名称呼他,叫他‘大贤者’?”那那家伙脾气也太坏了。
“你……”
利亚姆想说在这里说“大贤者”的坏话也不合适,但没来得及阻止。于是克里斯那段疑似指责亚伯拉罕家族的“大贤者”阿奇柏德·亚伯拉罕自视甚高的话也落上实地,刚刚结束的地面震动又开始了,甚至变得更加剧烈。白湖里的湖水被震飞到半空,激荡成泡沫状浪花。利亚姆被剧烈的地动晃得踉跄两步,脸上那种沉着的表情难得出现了崩裂:“我认为你最好还是闭上嘴巴。”
原先笼罩密林的浓稠生命气息变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恐怖的无形怒意。克里斯一顿,前所未有地附和利亚姆的话:“我认为你说的对。”
“轰隆”一声,有莫名的法术力量自环绕三人的枝叶中凝实。克里斯和“安德烈”都不自觉绷紧了身体。“安德烈”甚至提前进行法术攻击蓄力,随时准备迎接可能到来的危险。但利亚姆按住两人,低低诵念了一句什么,那种古怪的精神压迫感又自行消散。禁地瞬间恢复平静。
“你刚刚做了什么?”克里斯没有忽略利亚姆那句刻意压低的念诵。
利亚姆松开克里斯和“安德烈”的肩膀:“没什么,只是安抚‘母亲’的咒语而已。虽然禁地是围绕牠建立的,亚伯拉罕家族也由牠主导,但牠并不是绝对的统治者。我记得我曾告诉过你,亚伯拉罕家族延续血脉的方式来源于诅咒。这本是我们承接精灵族传承的代价。在‘大贤者’之前,所有先辈都在想办法抵抗它的影响;而‘大贤者’选择顺应它,承受它。于是他成了最初的母亲。对于当时的亚伯拉罕家族而言,这道诅咒帮亚伯拉罕家族解决了血脉断绝的危机。亚伯拉罕家族因此没有走上其他法师家族没落、消亡的道路。但承受诅咒的‘大贤者’付出了巨大的代价。如你们所知,他疯了。心神失常的人是没办法做好一个母亲的,他不会慈爱、不会为了繁衍奉献自身。这导致在之后的相当长一段时间内,亚伯拉罕家族的每一个新生儿都会被他们的‘母亲’亲手杀死而后吞吃。当时的家族主事人们觉得放任‘大贤者’继续这样下去是不行的,只有一个‘大贤者’以这样扭曲的方式永生下去,对亚伯拉罕家族没有任何正向意义,所以他们想了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他们借用历史先辈的名义,困住了他。”
地动彻底止息,利亚姆也重新恢复了平时那副镇定自若的表情。克里斯和“安德烈”继续在他的带领下向禁地深处进发,他也没有就此停止讲述:“禁地存在的意义,并不是保护‘母亲’。恰恰相反,这里是针对牠设计的一个牢笼。从亚伯拉罕家族兴起之初,到‘大贤者’时代最后一名自然诞生的家族成员死去,期间所有杰出的先辈,都被当时的族长刻录了名字,将与其对应的召唤方式永远封存在此。亚伯拉罕家族用他们的力量压制‘大贤者’嗜血疯狂的杀戮本能,以确保牠只能乖乖做亚伯拉罕家族的‘母亲’。”
克里斯略微睁大眼睛。
而没等克里斯和“安德烈”接话,利亚姆又自己意识到什么,摇了摇头:“噢不对,当时他们的刻录并不完全,据说那其中缺了一个相当重要的人。如今的亚伯拉罕们不知道他的名字,但这些年我四处游历搜集信息,已经大致猜到了他的身份。那或许和你们这次的海上经历有关——他是亚伯拉罕家族的背叛者,新洲的‘最初贤者’。”
问题又绕回到那位岛主身上了。克里斯想起诞生自“赫尔德亚的残骸”的克洛弗罗,不由得微微皱起眉头:“他貌似并不是灵法师。”
“他是言灵法师,”利亚姆掀起眼皮,逐渐将视线推远,“虽然我不清楚亚伯拉罕家族为什么会出一个言灵法师,但事实就是这样。亚伯拉罕家族没有针对他的记载,禁地的刻录中也没有他的名字,然而相当离奇的是,他似乎能通过某些未知的方式影响到亚伯拉罕家族的族人们,甚至影响到‘大贤者’本身。这让我怀疑当年建设禁地时,亚伯拉罕家族自然诞生的那群成员中,有人帮他把他的标记带入了禁地。可这中间又有一个问题:当时的亚伯拉罕家族血脉凋零,族长对每一个族人都盯得很紧,一般的家族成员根本没机会跟他建立联系。”
“所以帮他的那个人一定不一般,不,应该说很不一般才对,”“安德烈”代替克里斯说出了他想说的话,“抛开这一点不谈,刚刚那群亚伯拉罕也说了,亚伯拉罕家族的禁地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进来的。要拥有亚伯拉罕家族的血脉,又要通过试炼……话说那个试炼是什么?”
利亚姆回头瞥他一眼:“当时还没有家族试炼这一说法。但建设之初的禁地,据我所知是被族长严密管控的。除却族长本人和参与禁地建设的那批先辈,其他家族成员根本就不被允许接近这里。不过也有例外,如果有人实力强大到可以越过当时那位族长,甚至可以不把陷入疯狂的‘大贤者’放在眼里,他是有机会进入禁地,不惊动任何人,而后全身而退的。这样的人在法师时代末期并不多。”
克里斯知道他想说什么了:“你的意思是,你怀疑当初那个人是‘葬歌’在法师时代末期的最高领袖兰姆。”
利亚姆停步。
克里斯循着利亚姆的视线看去,他们已经来到了那片白色湖泊的禁制边缘。有浓烈的生命气息冲击着湖岸的空间边界,又被隐隐约约的灵系力量牢牢锁死在水下。克里斯屏息凝神,莫名察觉这股气息有点熟悉——和当时那座绝岛上的生命气息相当相似。
但细细分辨的话,又好像有点不同。
默然片刻后,他猛地明白了什么:“那位‘最初贤者’并没有接受亚伯拉罕家族的传承,然而他建立的那片绝域里却有亚伯拉罕家族传承中梦境法术的痕迹。”亚伯拉罕家族禁地中这股力量气息混杂着致人疯狂的恶意,显然来自于“大贤者”阿奇柏德,那么那片绝岛上和这股气息高度相似的力量,就只能是和阿奇柏德一体双生的兰姆的手笔了。一般的双生子就算再相似,也会在神秘学意义上表现出相当明显的差异。除非是像他和苏门洲那家伙一样一体裂生,或是像兰姆和阿奇柏德那样从出生起就在同一个躯壳内生活。
利亚姆静静望着泛白的湖面,忽然扯动嘴角笑了一声。无形的禁制在他的法术力量作用下缓慢崩解重组,最后化作一条通往湖中塔的阶梯。克里斯看到他抬步走上去,衣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这个世界早已经滑落到了毁灭的边缘。从前‘葬歌’的法师们一直不清楚法师时代末期为什么会出现逆转死局的奇迹,那段历史似乎被某个人刻意掩盖了,我曾猜测完成那项伟业的是兰姆大人,后来发现并不是。预感到你们将在海上遭遇未知的引领时,我特意利用法术传讯在‘安德烈’身上留了点东西。虽然那东西很快就被那个炼金生物抹除了,但这还是让我收获颇丰。”
克里斯和“安德烈”跟随他的脚步拾级而上。
而利亚姆在抵达高塔小门前的一瞬间顿住步子,情绪莫名地回过头,看向天空的西北方。那里是诺西亚正在跟科弗迪亚交战的地方。
“前段时间诺西亚发生了一件事,我想你可能还没听过?那群从救赎审判廷出来的官方法师总是靠不住,总害怕自己的工作出了岔子要被批评,就对手底下的问题遮遮掩掩不敢上报。于是贻误了很多事情的时机。譬如不及时治理瘟疫,譬如让某些如我们‘葬歌’一类的邪恶组织发展壮大……说回正题。索菲亚三角洲的‘盗火者’据点被捣毁了几个,有一群愤怒的‘尸瘟’患者冲进法师们的地盘,孤注一掷地与法师们搏斗。他们听信了一条不知道是谁传出来的传言,认为只要立刻开始修习法术,他们的疫病就会好起来。他们就不用面对病魔带来的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