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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道门 第660章 遗物

薛寒山 · 耽于纯美 · 2.37 MB · 2026-09-11 19:11:02

第660章 遗物

  在艾丽莎的带领下, 克里斯再次回到弗格斯庄园的废墟外。

  藏在废墟里的贫民们依然没有离开,两人刚站定就被一双双隐匿在矮墙后方的眼睛盯住了。克里斯反射性摸索武器,然而艾丽莎冲他摇头:“这些都是曾经受过艾利克斯的父亲哥哥迫害的人。济贫所的官员们受到清洗后, 留在济贫所里的贫民们有的因为纵火事件被关进监狱,有的被新任济贫所所长驱逐。现在无处可去的穷人数不胜数。”

  “最基本的防备心还是要有的, ”克里斯并没有因此放开武器, “那些人能盯上艾利克斯, 就不可能不对弗格斯庄园加以关注。你知道艾利克斯是怎么死的吗?”

  艾丽莎一怔,松开了按在克里斯小臂上的右手, 克里斯因此将火枪摸到手里, 挡在艾丽莎前面迈入废墟。

  硬底短靴踩上碎石块的声音落上地面。两人一前一后,一警惕一迟疑地走向废墟深处,弗格斯家原先的庄园主宅。

  随着两人的前进, 那些贫民自觉往南北两侧退开。艾丽莎观察着那些从石块、尘砾间露出的破损衣角,微微凝眸:“您那几位保镖不跟我们一起走, 会有问题吗?有时候人穷到一定地步,就会放弃对社会道德的坚守。我们附近这些人, 虽然很可怜,但也不能排除他们会因为您的穿着打扮心生歹念的可能性。我有点担心。”

  “这也是我选择直接亮出武器的原因之一, ”克里斯当着她的面晃了晃手里的枪支,“这个足以震慑他们了。而且你说的那三个人会自己跟上来的,不用担心。”

  艾丽莎点点头, 收回四下扫视的目光。两人很快便来到弗格斯庄园被焚毁的主宅后方。这里因为碎石堆积又被残余建筑遮挡晒不到太阳,并没有什么贫民聚集。艾丽莎停住脚步, 辨认了一下方位才抬手给克里斯指示:“应该就在这里。我们现在挖吗?”

  克里斯观察了一下四周,轻微拧眉。

  “庄园里人太多了。虽然他们并没有跟着我们往这边来,大多数人都跟我们保持着距离, 但这个距离还不够。理想状态的话,还是把人都清出废墟比较好。”

  艾丽莎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那要怎么办,我去劝说他们?只是挖出艾利克斯的遗物,应该用不了这么复杂的程序。你要在这里施展某种法术吗?”

  克里斯思索片刻,在艾丽莎面前半蹲下来。随着一道法术光芒的明灭,他面前多出了一串装在玻璃瓶里的法术材料。

  “领地法术吧,”他拔开一只玻璃瓶的瓶塞,动作干脆地将瓶中液体洒在地上,“你站到我身边来,别离我太远。我会把半径十五西尺范围内的土地圈起来,法阵一起,我们直接用法术方法翻地,不用动手下苦力一点点挖土。只要范围没错。”

  “范围肯定没错。”

  艾丽莎快步走到克里斯身边。克里斯点点头,手臂一抬,堆积在两人四周的石砾沙尘立刻飞扬而起。纯色光芒闪动,艾丽莎不适地闭了下眼。克里斯默念起烂熟于心的咒语。巨大的光织法阵瞬间成型。

  察觉地面下方倏然躁动起来的古怪力量,克里斯微皱眉:“艾丽莎,别睁眼。”

  艾丽莎没有回应。恐怖的风声瞬间升腾而上,克里斯闻到了一股强烈到刺鼻的水腥味。被时间之力覆压的每一寸土地,顷刻间如乌龟遭受巨力捶打的背壳一般生长出道道裂纹。同一时间,天幕变得黑沉下来。

  没来由的湿润气息轰然席卷整个弗格斯庄园,并有向外流窜吞噬加利斯堡的征兆。

  “变、变天了?”

  废墟里的贫民们有些迷茫,又有些惶惑。明明上一秒这里还是晴空万里。

  跟“蜘蛛”、利亚姆一起摸进废墟的“安德烈”也怔了一下,紧接着陡然拧眉:“远古海神的气息?什么情况……不对,克里斯!”

  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拨开利亚姆和“蜘蛛”往里冲,但克里斯自行创生的法术禁制挡住了他们。被未知力量扭曲、加强的领地法术在地面上凝实成一道肉眼可见的光幕,光幕又幻化成一种诡异却圣洁的象征物——一座通天高塔。

  “安德烈”僵住了。

  艾丽莎既不睁眼,也不张口,静静地拉住克里斯外套下摆的一角。而克里斯低眸,毫不意外这一发展。其实艾利克斯能成功从那些受政府庇护的势力手里偷到所谓的“证据”这件事,本身就很值得怀疑了。艾丽莎给出的解释更是反逻辑。艾丽莎、艾利克斯,菲尔德,或是无名兄弟会,他们根本没有能力保护那份证物直到现在。除非有某种强大的神秘侧事物在暗中帮助他们。

  “布利闵。”

  克里斯抬指,更为厚重的时间之力进一步涌入两人脚下法阵:“我早该知道是你。”

  随着那份“证物”被运送到加利斯堡的“海神残息”载体唤起狂风暴雨,加利斯堡东侧的海面卷起滔天浪花。然而高塔的虚影死死顶在那里,这座小城居然没有受到一丝一毫的损伤。克里斯死盯住翻出土面的木头盒子,却不料背后的艾丽莎忽然笑了一声。

  “她”的手掌无端越过衣角,抓住了他的手臂。这姿势状似亲昵,实则危险。“艾丽莎”张开嘴,喉咙里发出的却不是他熟悉的女声:“我以为你会想见我的。”

  克里斯眸光一滞,飞快把艾丽莎推出法阵范围。然而那道声音并未就此消失,它又出现在他意识中:“我承认他并不是我的孩子,可你是。忘了你为什么诞生了吗?你真的被他同化成了一个拥有人性的灵魂?”

  “我不是……”

  “你忘了!”克里斯忽然觉得喘不过气。恐怖的撕裂感在他胸腔深处绽开,他伸手抓住外套衣领,却因为奔涌而至的眩晕感栽倒在地。他听到脑海中的声音伴随着回响呐喊,而他竟然也控制不住地低笑出声:“你忘了你为什么而诞生。你忘了这一切都只是为了欺骗命理之序的编排。你忘了我们本出同源。你忘了你唯一的使命是取代他。”

  暴雨倾泻而下,克里斯的视线被血色充斥。无穷曾被拔除的记忆将他吞没,他几乎觉得痛不欲生。一切细碎的,真切或渺远的,被他刻意遗忘的小事如钢针般扎进他的灵魂。他想起来了……所有他身为克里斯·卡斯蒂利亚时所不能探知,却早在身为布利闵·希德伦特时排布好的迷局。

  早于克里斯·卡斯蒂利亚的诞生。

  作为“高塔之主”屹立在大陆上的千年万载,“屠神之役”以前,祂与罗克亚特在远古高塔内窥探命运。祂看见了“神”的陨落。“时间”预言到自身的衰朽,求问父神。父神解除了祂的惶惑,并收取其裂生神格为报酬,借以创造出“希望”的种子,名为“未来”。

  “时之天使”的灵魂诞生于斯。

  无穷之“未来”拥有了来自初代序法师的人性,“时之天使”便因此沾染人性。时之神的命运也就此写完。希望诞生之日,难以回避的绝境便构筑完成。

  “时之天使”反叛屠神,神并没有想象中的震怒。世间一切都在命理之序的排布中,绝无例外。祂的反叛也在此列。

  毁灭与诞生亦然。

  初代法师们的陨落、“众神之王”的更替……命理之序从未有一刻停歇。时间也不为任何人任何事停止流动。祂于人世行走,如幽魂、如风雨,如不存在者。

  威尔弗雷德濒死时,祂曾去到他身旁。

  于堕入疯狂的边缘,那位初代序法师满身血污地倒在祂脚下。世界在祂们面前倾覆,而威尔弗雷德抓住祂的圣袍,痛苦地抬眸仰望祂,支撑着最后的理智发问:“难道你是对的,我才有错?”

  没人知道,祂和他其实早有往来。

  那场“屠神之役”的谋划展开之前,威尔弗雷德以部分人性与父神交易,换得操纵秩序的法术能力,成为第一个人类法师,祂曾因此不远万里越过战争种族的领地去探问这一命运的变数。而“屠神之役”这一支流汇入命运长河后,祂与威尔弗雷德再相见。

  那时威尔弗雷德判神有罪,问祂是否情愿和他们一起掀翻神明的暴政。

  祂的回答是:“你的慈悲只给了人类,甚至不曾均等地分给地上生灵。你们对神强加愿望,却没想过在神的命运中,地上生灵的诞生或许也只是偶然。你们执着地将自身视作‘神的宠儿’,以为自己本该支配世界,可命运是公平的。‘生’被创造出来,那么死亡与毁灭必将应运而生。幸运降临在前,不幸就会紧随其后。没有任何生灵、任何事物能够仅享受获得,拒绝失去。这是命运永恒不变的真理。”

  威尔弗雷德不接受智灵四族被神抛弃的结果,执着地对神挥兵。而祂,也在千万次对预示的重现中走向祂的命运。

  “威尔弗雷德,”祂说,“那条龙只看到了高处的你,而你只看到了低处的人们。人们编故事欺骗同族,谎称‘神’是救苦救难之物,可他们口中的‘神’不是神,只是他们的欲望产物。慈悲的‘神’被人们的愿望捏造出来,凶恶的魔鬼就必将因此诞生。命运如此安排。创造‘灾难’的不是父神,是你们。”

  威尔弗雷德死时,他们的世界也在罪恶中倾覆。真正的毁灭并没有随同天灾降临,众神陨落没能将世界拉回正轨,命理之序依然无声编织着最终的厄难。

  永黯过后,祂站在传颂远古众神的石碑面前,默读一切被框定的起始与终结,第一次以地上生灵的身份感受到“人性”。靠着手握“未来”的权能,陷入疯狂之前,祂受到未生者“克瑞西亚”的注视,竟然荒谬地觉得——诸神也是如此可怜。

  那是来自“未来”的神谕。

  祂、祂手里的无形物,以及注定陨落的时之神,都只是构成命运的棋子。过去、现在、未来的所有生灵、死物,乃至神明都是一样。命理之序,不可违逆。

  祂终会走向“克瑞西亚”,成就“克瑞西亚”。

  ……祂不甘心。

  祂的父,时之神安然接受为祂所泯灭的结局,直至被“灾难”吞噬也不发一言。祂却不甘心。祂不愿成为“神”的一部分。

  于是祂将“克瑞西亚”另一注定泯灭的半身下放,借着那些人类法师的围攻。祂在他的命运中插|入祂灵魂碎片的干扰,让其彻底成为他,再将他唤醒,借以颠覆“克瑞西亚”的命理。祂将是唯一的新神。

  克里斯——或者说“布利闵”于剧痛中跪倒。无尽血色翻涌而上,祂拿开双手,彻底失去了对这具炼金躯体的操控。诡异的节肢刺穿祂的血肉,模糊祂的精神。滚烫的生命之源从祂每一寸龟裂的皮肤裂隙中洒落,祂看清了一切被假象蒙蔽的真实。

  当初被神明剥夺代行神权的赫勒斯并没能拯救深陷绝望的穆拉特,真正对穆拉特出手相救的,是被赫勒斯吸引而至的布利闵。伊凡一世唤醒穆拉特时,真正对他予以审视的也不是“高塔”穆拉特。

  卡斯蒂利亚家族的皇陵,以及亚伯拉罕家族禁地中刻画的“神”,他们真正热切期待的拯救者,是此间“创世者”布利闵!

  一声刺耳的枪响划破雨幕,外围被暴雨拍打的贫民群体怔然,旋即惊叫着四散逃开。一片片黑压压的影子朝弗格斯庄园围拢过来,为首者穿着深色长摆大衣,眼底激闪着兴奋的光芒。他的兵士与法师们仅用片刻就围死了弗格斯庄园。

  世界在凄风苦雨中染上了压抑的喧嚣。男人又放了一枪,高呼:“他们就在里面,听好了,今天一只苍蝇都不准放出去!”

  兵士们默然,但行动已经说明了他们给这句命令的答案。那些借住在弗格斯庄园废墟里的普通人脑袋发懵,想趁乱跑出去,却被队伍前方的枪□□杀。血色很快染红了雨景,带队的男人侧身,衣衫飘飞间,风声揭露出他大衣下的肩章。少校军衔。

  停在废墟深处的三名“葬歌”法师也发现了外间的异动,但他们并未理会。“安德烈”被挡在面前的法阵气得原地打转,施法好几次都不能破除禁制,只得薅过利亚姆的衣领,急道:“你快想办法啊,我们不能让他死在这!我不擅长空间法术。”

  相比起“安德烈”的急切,利亚姆却显得很平静。近乎淡漠。他稳了稳脚步才按住“安德烈”的腕骨,毫无情绪地回视“安德烈”。外间的声音和里面克里斯的异常似乎都不在他的考量范围内。

  “他不会死在这的,无论如何都不会。最坏的结果是被其他东西取代。但那结果只是对你们‘翼骨’坏而已,对我们说不上坏。”

  “什么意思?”“蜘蛛”原本还在尝试施法,闻言也忍不住转向两人,“所以你们一直……‘先知’,你们这是在背刺教友!”

  “教友?严格来说,我们也不能算是教友。你们信的是‘冥河之龙’,我们信的是‘森之主’。况且亚伯拉罕家族从来就没有说过会对‘葬歌’献上绝对忠诚之类的蠢话。如果不是某个家族叛徒搞破坏,他早就应该步入我们的棋局。”

  “安德烈”顿了一下,而后前所未有地抓住利亚姆的衣领,又叱骂“蜘蛛”:“你非要来加利斯堡,就是为了带这混蛋来说这种混蛋话,做这种混蛋事?我真是……”

  “安,”利亚姆打断他,“这样的表演没有任何意义,他现在看不到。还是说,你真的对他有感情了?这才几天?我们的‘安德烈’大人竟然是这样一个意志薄弱的家伙。”

  “安德烈”一把甩开他,平复片刻后飞速对克里斯展开传讯尝试:“我不想跟你吵这种没意义的东西。但如果你们真的打算违背跟‘葬歌’的盟约倒向那家伙,我不介意亲手杀了你。”

  利亚姆被他掼倒在地。旁边的“蜘蛛”看看利亚姆又看看“安德烈”,终于还是皱着眉走到了“安德烈”身边。

  利亚姆撑着地面笑了一声,强压下胸口翻涌的血腥气。“安德烈”和“蜘蛛”没有注意到,他衣领下方的血肉正在疯狂延展出植物根须般的纹路。趁“安德烈”和“蜘蛛”背身的功夫,他强忍剧痛按住侧颈,敛眸掩下眼底深沉若海的复杂情绪。

  家族血脉的烙印在他精神中疯狂深化,熟悉的呓语声几乎要将他吞没。但他只是低笑,甚至毫不畏惧地凝视那可怖之物。

  传承输送的强制服从……确实厉害。不过可惜,这次他还是选他。

  “安德烈”凝聚起洋流之力试图强行撞击那片禁制,但“蜘蛛”一把拉住他:“你冷静点,那股力量不是你能抗衡的!”

  暴雨还没停,高塔的虚影依然盘踞在上。“安德烈”挣了一下,没能挣脱“蜘蛛”的钳制,又听到外间脚步声越发靠近,心情更加糟糕了。他强行施法:“你滚开!”

  “‘先知’来是大祭司同意的!”“蜘蛛”只能强行挡在他面前,反手另行施法抵消他的法术效果,“而且克里斯·卡斯蒂利亚没蠢到那种地步,事情没你想的那么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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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利亚姆嘴上说的话别全信,虽然无意给角色洗白吧(诚然,我好像也没写过几个绝对意义上的恶角),但他现在是真后悔了。

  本来说写六千写着写着删着删了剩五千了,明天再努力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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