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9章 残塔
暴雨前的潮湿空气灌进山谷, 逐渐将连成一片的深绿染成氤氲水色。他凝望那片水色,忽而抬手。不轻不重地,将插在沙盘上的金红间色旗帜挪动到代表着阿布索尼亚边境的位置。
静默中, 窗前的木雕骨碌碌倒地。一股介于圣洁与堕落之间的诡谲气息漫过现实与虚空的边界,逐渐触及他被长靴包裹的脚踝。
那力量悄然在他背后具象成一道面容模糊的灰影:“你比我想象中更聪明, 连我都被你骗过去了。但祂和我们不一样, 你没胜算。”
闻言, 他捏着小旗的手指微微放松,平落到被人刻意打造成各处地形的沙盘上。深色沙砾因此粘上他指腹, 像是死在战争中的人们垂死挣扎, 死前最后一眼所能见到的影像。尘土裹挟着苍白日光与艳丽血腥的色彩。
“我不需要胜算。世界的秩序无从更改,结果如何对此间地上生灵来讲都是输。”
那股诡异的气息越发逼近了。
氤氲水色逐渐转化成淅沥沥的雨声,在山谷间发出清脆的回响。
祂靠向他, 黑影笼罩住他挺直的身形:“你都知道了?”
流转在空气中的冷意随着他转身的动作顷刻逸散。他凝视眼前并不存在于现实世界的虚影,感知却透过虚空阻隔, 投往更深的远方:“都知道了,无论是亲身经历还是通过分灵化身获得的共感。拉厄芙, 或者说‘白昼’的代行者。”
倾倒在窗棂边缘的一排排木雕无声崩溃。泛滥的时间之力将其腐化成深灰的齑粉。
数分钟后,这间小屋的时间流速恢复正常。急促的脚步声飞扑上前, 房门被人从外面拍开。来人喘了口气,才迟疑着叫出屋内访客的名字:“克里斯。”
克里斯转身,宽松的兜帽落下, 露出其下银白的发丝和深黑的眼瞳。他笑:“德米特尔,有些日子没见了。加宁的食物还吃得惯吗?”
确定无疑的是, 他被“自己”骗了。
克里斯的分灵虚影挡在伊利亚和中央高塔档案室的房门之间。那股纠缠的异权逐渐蔓延,将房间之外的一切现实关联一一斩断。窗外不再是坎德利尔的街景,而是一片虚妄的黑。楼梯消失不见, 塔内的活物气息也归于沉寂。只剩下他、伊利亚,和另一道沉闷的意识盘踞。
那是一道不该出现在这里的意识。本该……和赫勒斯一起沉入界外深渊的意识。
“自己”也被穆拉特骗了。
伊利亚的身影逐渐从他视线中消失。克里斯并不惊慌,主动向前迈步。那道恐怖的气息因此震颤了一下,忽然间猛攀上高塔顶端。
现实的坎德利尔中央高塔如泡影般崩裂,穆拉特的私有领域在他眼前层层展开。他又回到了从前那座梦中残塔,唯一不同的是,这次穆拉特没有化作实形站在他面前。
救赎审判廷的首席,孤身建教推翻旧法师领主的统治,又掌控诺西亚神秘侧乃至整个新洲大陆神秘侧局势这么多年的绝对主宰,从旧世界残存至今的亡魂,绝不会那么轻易陨落。牠仍然留有后手,也许他应该说果然。只要高塔还在,牠就还在。果然不是吓唬他的。
“老师。”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称呼穆拉特了,连带着对穆拉特的所有复杂情感,以及源于力量与阵营的防备都变得稀薄。那股诡异的气息后退,但依然保持着寸步不让的状态。
幻境震颤,世界仿佛变成了一根扎入他灵魂深处的染血长矛。克里斯顿步。无数源自虚空的嘶哑呓语侵入他的精神,他因此恍惚了一瞬间。
但回神后,他还是坚持往前。
他确信“自己”不会让自己出事。
那家伙处心积虑地哄他回到索德里新洲,绝不会这么轻易地让他“死”掉。“他”早就知道穆拉特没死透,也早就提过血脉诅咒的事。
那家伙从一开始就没对他说实话。
他人性匮乏情感淡薄,和布利闵类似。曾经作为克里斯·卡斯蒂利亚的行为动机并不足以驱使他顺着“他”的意愿在索德里新洲行动。“他”都知道,但还是选择放出他。绝不仅仅是为了应付新洲的世俗变局。“他”需要靠他消解来自布利闵的命运干扰,补全那些东西的棋盘。
“克里斯。”
克里斯背在身后积蓄力量的手顿住。他没想到穆拉特居然没有要杀他的意思,明明无论从什么角度出发,现在他和穆拉特都不是能好好聊天的关系。哪怕穆拉特拥有理智。
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那股气息深沉了一瞬间:“你就这么想杀我?”
克里斯默然,无声收束了力量。穆拉特当前这道气息似乎不足以威胁到他,或者说,连一个审判廷入门级别的普通人类法师都不如。
“当然没有,”他惊讶于穆拉特的状态,“我只是觉得奇怪,您居然能这么清醒又心平气和地面对我这个背刺您的学生。我以为您现在已经堕入疯狂,或者即使没有堕入疯狂,也会想尽办法弄死我,将我献给某位邪神。”
引他来见穆拉特的是科拉隆。
那家伙一直在尝试引诱他按照祂的想法行事,从诺西亚到苏门大陆,再到这次回归科弗迪亚。但他身上没有祂要的东西,他不明白祂为什么要做这种多余的事。影响哈里森来提醒他血脉诅咒的问题。即使他真的死于穆拉特或“葬歌”之手,威尔弗雷德的残余人性也不会得到解决。那份人性还在苏门大陆,在“他”身上。
祂根本得不到任何好处。
他的说法让穆拉特陷入停顿。片刻后,那道声音变得喑哑:“在一定程度上维持清醒并不是完全没可能的事情,你不会不知道。”
“……的确。”
不然的话,他当初不会选择跟赫勒斯合作,后来也不会接收“翼骨”大祭司送来的骨戒。
当前穆拉特身上的确没什么“暗渊”的气息。
克里斯思索着垂下右手,暂时放弃了跟穆拉特殊死一搏的念头。
穆拉特因此哼了一声,无情绪地:“我并不完全受制于‘暗渊’,也不完全受制于祂。因为同时受两方异权的影响,我所保存的理智反而比那些东西都要多。你们对我的围剿,实则也有我计划的一份。我已经没法再支撑下去,继续维持原状就只能堕入疯狂。所以在偶发性的清醒时刻,我让你见到了祂。我本想在你手里死去,彻底地安息,但当时的你根本没有斩杀我的能力,祂手里的残余权能又意味着生生不息。我就只能退而求其次。”
“所以你安排霍朗做我明面上的老师,就是为了让我从他手里继承《末日之书》?你早就看出罗克亚特是什么东西了。”
“我们真正能左右的事情并不多,”穆拉特没有反驳,“事情不能一味顺着祂的安排发展。我不得不拿你冒这样的险。”
克里斯默然片刻,忽然笑了一声:“所以就连我的诞生,都是你们安排的结果。那位岛主、罗莎琳德,兰姆和你。你们曾经做过约定?他们的记忆随着历史被篡改的进程消失了,但你还记得对吧。你是从旧世界残存至今的聚合灵。”
穆拉特沉默。
“不愿意告诉我吗?因为觉得我还不够格,还是因为我不是本体,只是个分灵?”
盘踞在幻境内的气息收拢。克里斯听到一声微不可查的叹息:“我苏醒后看到的第一个人不是伊凡一世,而是……我们承诺共同治世,但必须退避人后,所以与各国执政者签订了协议。”
“十二国秘密协定?”
“没错。教会供奉的‘神’只是从祂们身上剥离下来的空壳,并不是祂们本身,所以我们需要一些东西,来填充我们的‘神’。呼唤承载祂们的力量,并抵御祂们的意志。”
这形容听起来,倒像是固灵的作用。
克里斯停顿片刻,忽然意识到什么,被流光虚化的睫羽抖了抖:“所以血脉诅咒本质上并不是诅咒,而是祈神的代价。在神秘学意义上将王室与神捆绑——可科弗迪亚与南方诸国并不尊崇救主,何况祂早就被‘暗渊’污染了。”
“没有那份协定,政府根本压不住神秘侧人士的力量。”
“好吧,难以反驳。”
法师时代能延续那么久,足以证明那个时代的神秘侧力量有多恐怖。现在大陆上的法师普遍水平不高,但聚集起来依旧是可怕的势力。如果没有官方法术组织和法师公约在上面压着,很难想象国家时代的政府要怎么解决法师作乱问题。
克里斯思索片刻,大略明白了穆拉特想表达的意思:“可是这样一来,他们将自己和后代继位者的灵魂贩卖给‘空壳’,身死之后,他们的精神也将会归于‘空壳’。他们不会消散。”
而作为抵御四大天使原有意志的防线,他们将会无休止地煎熬在祂们的投射影响中。
-----------------------
作者有话说:写写删删就到两点了,天亮应该还是正常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