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2章 稀释论
克里斯阖眸收敛思绪:“离开科弗迪亚以后, 你回去找过你母亲对吗?”
伊利亚一顿:“是。怎么了?”
“艾德里安家族相关的‘海神’传承被你外祖母带回大陆后,一应事物并没有全部被苏门大陆各法术组织缴获。你母亲手里应该还掌握着一些至关重要的东西。后来那部分东西随着她被绑架到科弗迪亚的过程,落进了克拉克家族之手。再后来, 主导你母亲那几年遭遇的克拉克家族主事人,萨罗尔·克拉克被他和你母亲的儿子‘安德烈’杀死, 留在克拉克家族的东西都被‘浮沫’带走了。这是‘安德烈’亲口说的。但‘海神’并没有因此销声匿迹, ‘葬歌’当年有遗漏。”
伊利亚沉默片刻:“你觉得科弗迪亚现在的动作和当年那些事情有关?”
伊利亚照旧是了解他的。
克里斯点头, 话锋一转:“其实我怀疑当代法术界对天赋的理解和真实情况存在很大的误差。或许法师们的天赋并不是他们原先以为的‘共鸣力’,而是某种意义上的‘承受度’。固灵化解是对神明力量——或者说自然力量——的稀释。就像那些科学家做实验时调配的试剂, 溶液、气体都存在浓度, 或许力量也存在浓度。能承受固灵稀释后力量浓度的人就能成为法师。”
伊利亚眸光微闪,挨着他坐下:“稀释论,法术史上有前代法师提过。”
“我以为我想表达的意思和他们的力量稀释论并不完全相同, ”克里斯组织了一下语言,“我的意思是说, 力量稀释论或许可以跟科弗迪亚爆发的事件联系起来,甚至可以跟‘尸瘟’的缓解方案联系起来。”
“那些本世界的远古神明陨落以后, 神的至高权柄并没有被后继者完全继承。倘若世界之内的能量是守恒的,或者说即使不完全守恒, 祂们的残骸主体也不会逸失到世界之外,‘葬歌’四神所继承的一切远小于那时陨落诸神所丧失的权能禀赋。祂们的力量被自然世界吸收了,这才造就了后世地上生灵能够修行的法术时代。因为本界故日诸神已逝, 所以后世的大多数法师其实并不是在向神明祈求力量,法术咒语指向的是自然世界中那些逸散神力中残存的诸神意志。”
“彼时神的力量是第一级浓度。初代法师们的力量是真正源于神赐的力量, 那是第二级浓度,真正的‘神之代行者’的力量。再后世,自然世界的残余神力比陨落前的诸神力量稀薄不少, 但它依然不是人类之躯能够直接承受的,这是第三级浓度。这三种浓度都是超过‘地上生灵’之位格的,对应初代序法师做出的上三修行等级定义的各级上限。‘四翼’是自然世界不排斥的上限,‘六翼’是神明代行者能够达到的上限,‘八翼’是界内神的上限。其三者往下才是地上生灵能够承受的,对应人类法师的上限。自然力量经固灵稀释后的浓度是法师的门槛,无法承受这个浓度的人无法成为法师。这就是法术天赋以稀释论解释的本质。”
他之所以能够脱离固灵修行,大概就是因为他从一开始就不是普通的地上生灵。因为所谓“创世之力”的影响,他自出生起就站在人类法师与“高层次之物”那条分水岭的彼端。转生归来的“卡帕斯”同样。
他可以直接容纳“四翼”浓度的力量,所以在第一阶段的修行速度比所有天资卓绝的人类法师都快。而神疫的本质也是力量,恰好等同或略高于未经稀释的自然力量的浓度,普通人容纳了会死,已经经过修行自身素质有所提高的法师们却能在感到不适后好转,他和卡帕斯则可以免疫它。
伊利亚点点头:“很新奇的角度。”
“但它确实能说得通不是吗?”克里斯抬手,“我猜‘尸瘟’并不是神罚,而是来自‘暗渊’的力量。因为本质属性的相反特征,它不会跟白面的力量产生异权互斥,但可以相抵湮灭。‘尸瘟’第一次出现是在初代法师们的时代,诸神陨落后。我猜这是世界的自然规则作祟,‘暗渊’的本质属性带有毁灭特质,加之世界诞生自‘原初’的分裂,但分裂不会一直继续下去。分裂过程完成后相反的两面又会互相吸引,就像神最后还是会吞掉祂们的裂生物一样。这是循环往复的过程。大概邪神也并没有吞噬世界的主观恶意,只是规则始终如此。‘尸瘟’不是祂为了折磨地上生灵故意释放的,只是神陨落后‘暗渊’力量受吸引汇入现世完成清理的过程而已。”
“这是神秘学吗?”伊利亚思索片刻,“我怎么觉得听起来很像某些科弗迪亚人、温林顿人整天挂在嘴上的科学道理。”
“宗教者总希望学者们尊重神秘学,但其实他们自己也应该尊重科学。两件事物同时存在且合理,就证明它们之间一定有一个平衡点、有互通的地方。”
尊重科学的克里斯站起来:“之前我们一直觉得‘尸瘟’是因‘葬歌’而起,但最近我分析利亚姆那家伙的话发现了一些问题。拉隆纳多的大王子告诉我,即使没有他们的催化,灾难原本也会发生的。某些东西提到末日被延缓,那么我猜这次的末日和初代法师们的时代那样,又有神陨落。现今的‘海神’、‘月神’,不是我们世界的神。尚存至今的就剩下时之神、‘灾难’两个真正意义上的古神。‘暗渊’力量湮灭不了暗面的神。那么这次的‘尸瘟’是为谁来的呢?很明显了,真正的克瑞西亚必会诞生、即将诞生。”
伊利亚低下头去,眼底情绪忽明忽暗。
神明层面的话题对他而言其实有点遥远了,但他大概能明白克里斯为什么会在这种时候把话题引到这个方向:“所以即使治疫成功,大陆局势也不会有什么好转。”
“末日预言应验在祂身上啊,”克里斯轻轻叹了口气,“在船上的时候你对我亮刀,是为了阻止克瑞西亚的诞生吧?”
伊利亚微愣。
“我还是了解你的,”克里斯轻笑,“因为我在那片海域里将我们命理相连的举动,你成了祂的代行者。我很难说祂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未来的我或者布利闵,又或者我和祂的融合产物?在罗莎琳德所在的神陵里,你就感受到了祂的呼唤。你看到了某种让你不满意的未来?你希望能中断你看到的进程改变一些什么,但最后放弃了。为什么?”
在恢复陵中记忆的时候,他就大概明白伊利亚一路以来的异常变化了。但他不明白,伊利亚既然能冒着违背时间规律的风险对他亮出刀刃,为什么最后又轻易改变了想法。难道是因为克瑞西亚做了什么?
然而伊利亚摇摇头,给出了一个让他感到意外的答案:“我看到,你会成为克里斯·卡斯蒂利亚命运滑落的关键点。我想只是一道分灵的话,我将他拔除,或许克里斯就不用面对最后的凶险。但我发现我做不到杀死一个克里斯,也没资格去干涉克里斯的决定。作为朋友,我自私地希望他能够履行承诺在一切结束之后和我一起回到坎德利尔,过上从前那种或许不完美但总有一些值得瞬间的平静生活。但人不该把自己的私心强加在别人身上,哪怕是以‘为他好’的名义。”
“这样吗……”
这倒是和他印象中伊利亚的作风不太一样。伊利亚从前还挺喜欢管束他的。
伊利亚转头:“那么按照你的意思,那些治疗‘尸瘟’的手段实际就是用白面的力量消除‘暗渊’力量对人们的影响。但按照前面的稀释论来看,普通人承受不了高浓度的力量,但太低浓度的力量效果不足,所以真正能对‘尸瘟’患者生效的只有代神之血。”
“没错,”克里斯正色,“而像我这样天生就具有隐藏神性的法师,人们也无法承受我的血液。但这中间有一个问题,就是前面提到过的,‘积累’。如你所说,艾德里安家族用法师血肉喂养巨鲸,鲸鱼就能变成法术生物。那么那些借神之代行者血液摆脱病魔的人们,身体状况也一定会出现一些异变。或许这种变化因为积累力量的量级之小不会太明显,但绝不可能毫无表现。”
法师时代的法师们能靠食用法术生物的血肉提升自身,那普通人食用法师们的血液,他们作为人的躯体也一定会有变化。
伊利亚的蓝眸晦暗了一瞬间:“苏门大陆的疫区中心的确冒出过一些……‘尸瘟’痊愈后患者身体素质有提升的传言,但人们似乎大多认为这是‘尸瘟’所带来的变化。毕竟神疫的病情表现也是对身体表象的改变,尸化症状向来容易被一些人误解。苏门大陆某些人还觉得癌症是人类永生的密码呢。”
“这种情况不会持续太久的。”
鉴于“旧日神殿”、科弗迪亚都在研究相关事物,克里斯对后续发展并不乐观:“说回到科弗迪亚的动作。你和‘安德烈’的母亲死后,‘葬歌’并没有把艾德里安家族相关的东西处理干净。我猜是这样。但看克拉克家族如今的情况,那件事最后的果实并没有落到他们手里,反倒是科弗迪亚政府在此后频频异动。我猜克拉克家族的研究结果被科弗迪亚政府取走了。这是合理的猜测,杀死萨罗尔·克拉克时‘安德烈’还是个孩子,处理问题的手段不够周密十分正常。结合你提到的梦境,我大胆反推他们在国内干的事情。你知道你母亲的尸身葬在哪吗?”
“尸身?”伊利亚愣了一下,猛地意识到他想说什么,“你的意思是——”
克里斯点头。
伊利亚恍惚片刻,陡然起身:“我回过科弗迪亚一趟,这件事很少有人知道。在我成为救赎审判廷享有职级的正式法师以后,我借着一项在蓝杜朗高原的任务,离队偷渡到科弗迪亚。因为从前的记忆太模糊,我只能通过占卜寻找母亲所在的方向。然而那次我的占卜术少见的失灵了。最后我通过各种各样的现实手段辅助打听到一些消息,却只听说母亲死了。坟墓都没有一个。”
“‘安德烈’可不是这么说的。”
“安德烈”说伊利亚离开科弗迪亚以后就再也没回去过,为了自己能够过上焕然一新的幸福生活,狠心抛弃了他们的母亲。诚然克里斯从一开始就不相信伊利亚会是那样的人,但双方之间的信息差也太大了一点。
他们都是法师,就从没想过以法术手段找到对方质问一下,为母亲讨个说法?
“之前我并不知道他的存在,”伊利亚解释,“我在科弗迪亚时,母亲没有跟我提起过他,也没有人把他带到我们面前。直到那次你让我去莱普昂,我中途前往安德蒙德调查海神石碑,无意间引出了母亲的事。圣山拜礼会通过母亲的遗物进行血脉追溯验证我的身份,我才知道我可能还有个兄弟或者姐妹在科弗迪亚。他是怎么说的?”
“他……”克里斯犹豫了一下,“他挺不喜欢你的,觉得你辜负了母亲的爱和期望。”
——这件事还要从克里斯跟“蜘蛛”、“安德烈”三人同行北上时说起。
当时他们离开加利斯堡,在科弗迪亚境内乘过一段路途很短的火车。克里斯提起到了坎德利尔以后,“安德烈”将不得不面对伊利亚。于是“安德烈”说:“你完全不用担心我到他面前以后会无所适从。对我来讲他就只是你的一个下属而已。”
克里斯有叶甫盖尼这样一个哥哥,也有德米特尔那样的哥哥,所以完全理解世界上的任何一个人用任何态度对待自己的血缘兄弟。但他还是觉得“安德烈”对伊利亚的情感很微妙。鉴于克拉克家族的事情可能已经影响到新洲大陆的局势,他当时就好奇地多问了两句。“安德烈”没有拒绝回答。
他由此得知了一些“安德烈”视角的,伊利亚母亲在科弗迪亚的实际生活。
“安德烈”比伊利亚略大一点,伊利亚和他们的母亲被关起来时,“安德烈”已经开始记事了。他并不是一开始就在格里菲斯家,最初是由血缘意义上的父亲,也就是克拉克家族当时的主事人萨罗尔·克拉克亲自带在身边养育。由于血缘问题,“安德烈”跟克拉克家族的权力核心基本绝缘。萨罗尔也懒得悉心教导他,只把他当成用完即弃的工具。
克拉克家族完全不懂得艾德里安家族轻视血缘的传统。“安德烈”对于萨罗尔而言,是为自己获取“海神”传承的突破口。萨罗尔笃定克拉克家族和被艾德里安选中的传承者的结合血脉必不平凡。
那时候“安德烈”被逼着修行法术,被取血、割肉研究,偶尔萨罗尔会带着他去看他和伊利亚的母亲,像挟持人质一样指着法术屏障后的菲丽丝:“这就是你的母亲,想要救出她的话,就向我们证明你的价值。”
幽默的是,“安德烈”在克拉克家族手里获得了很好的情感教育。古老的亚伯拉罕家族觉得情感无用,艾德里安家族用欲望代替感情的作用……克拉克家族自己也沦丧在纸醉金迷的权力场中,但他们居然把“安德烈”教成了一个情感充沛的正常人。
“因为他们觉得感情是软弱的体现,”当时“安德烈”这样说,“而软弱的人很好控制。家族希望我忠于家族,萨罗尔却希望我仅仅忠于他一个人,所以他拿出家庭亲情的那一套来,尝试捆绑我。但我发现克拉克庄园里的女仆们遇事最先想到的并不是她们英勇强大沉默无声的父亲,而是母亲。”
思想的洗脑是有用的,但不是万能的。
空洞的道理不会教会人们太多,但疼痛可以。“安德烈”相信过那一套家庭伦理的话术,但疼痛让他产生了怀疑。毕竟没有哪个无私的父亲会用孩子的血肉来标价“爱”,即使是往来于庄园的客人们,也会愿意对自己同行的姑娘儿子露出个笑颜,但他的父亲不会。他的父亲只要他有用。
逼着他必须有用。
他被带到他母亲面前时,母亲受法术屏障遮挡是看不见他的。每次萨罗尔指着菲丽丝告诉他他之后应该怎么做,他都会看着形容枯槁的女人出神。失去了伊利亚父亲欺骗式的“爱情”,菲丽丝只能吃馊掉的食物,穿最磨损皮肤的衣物。没人给她洗澡,她的头发乱得像鸡窝,身上也散发着难闻的臭味。但即使是这样,她还是会默不作声地把当天食物中最干净、吃了不会闹肚子的部分留给身边的孩子,伊利亚。
他觉得这个从没有跟他说过一句话的母亲,或许比他严厉的父亲要好。
没有理由地。
“伊利亚很幸运,”“安德烈”说,“母亲很爱他,神也眷顾他。他拥有远超过我的法术天赋,也拥有我从来没得到过的母亲的爱。即使是在他离开以后,母亲也从未有一刻把目光转向我。我其实不明白,明明我们两个都是她被迫生下来的,让她恶心的男人的孩子,但她爱他,却恨我。”
站在伊利亚的角度,和母亲一起被囚禁时他年纪还太小了,根本不记得母亲为自己做过多少事。被限制人身自由、失去一切的菲丽丝郁郁寡欢,并不会像那些文学故事里描绘的那样,身处绝境还温柔地给伊利亚讲故事、鼓励他热爱生活。但站在那时就已经记事的“安德烈”的角度,伊利亚的确是被菲丽丝爱着的孩子。或许是爱,或许是绝境之下给自己找到的唯一一根救命稻草。
“安德烈”经常从萨罗尔嘴里听到菲丽丝的消息。所以他知道,菲丽丝曾经尝试自杀,却因为伊利亚放弃了。他知道伊利亚的父亲有时候会无端闯进两人所在的地下室,为发泄在政治场合碰壁的苦闷乱摔乱砸,菲丽丝会捂住伊利亚的耳朵把他按到角落。
所以后来,他也知道菲丽丝为了让伊利亚逃走,在好不容易脱离那男人和萨罗尔的掌控后主动现身,回到让她痛苦的地狱里,就为了帮伊利亚吸引追兵的注意。
那都是“安德烈”不曾得到的东西。
即使是伊利亚走后再也没有回来,他以同样的身份去到菲丽丝面前,成了菲丽丝脱困的唯一希望,她也不曾施舍给他的东西。
那天“安德烈”是这样说的:“伊利亚逃走之后萨罗尔就对那男人失去了信任。他把母亲带回了克拉克家族的地盘。那时候克拉克家族已经决定不再在我身上浪费时间,我的天赋没有达到他们的预期,所以母亲又回到了一开始的处境。唯一让我觉得庆幸的是,他们没有阻止我和母亲见面。萨罗尔不再关注我,我终于能和母亲一起生活。虽然母亲当时……看起来并不想见到我。”
菲丽丝被萨罗尔抓回克拉克家族后,萨罗尔安排“安德烈”回到母亲身边。大概依旧是出于拿捏菲丽丝软肋的心思。人们总是片面地认为,世界上没有一个母亲会不爱自己的孩子。哪怕那个孩子是被强迫生下的罪孽,而非与相爱之人的爱情结晶。
但这种思想显然是错误的。
菲丽丝对“安德烈”的态度并不好,甚至可以说是排斥。“安德烈”并没有得到他渴望的母亲的爱,菲丽丝甚至歇斯底里地质问他为什么要帮那群恶棍监视她——她觉得他是萨罗尔的眼睛,任凭“安德烈”怎样辩解。
他可怜的母亲在漫长的折磨中日趋疯狂,法术的代价、精神的痛苦,数年的囚禁,一切都足以成为她丧失理智的根由。
可悲的是,即使疯狂,那一切依旧是菲丽丝的真心话。“安德烈”描述菲丽丝挥舞着花瓶朝他龇牙,满是防备地嘶吼:“一个在恶魔身边长大的孩子必然会成为恶魔。你身上流淌着罪恶的血液,也受过罪恶的教育。你不是我的儿子,你是那个恶魔的儿子!你想像那个男人一样哄骗我对你产生感情然后和他们一起击溃我的精神?别做梦了!”
“杀了你!杀了你!”
杀了你。这是数年的同居生活里,母亲对他说过最多的一句话。其次是“你去死”。
“我起初觉得很难过,后来又觉得这根本不是她的错。她做错了什么呢?她从来就没想过要成为我的母亲,因为我的父亲,她失去了一切、再也没法回到从前的生活。科弗迪亚法律规定父母对子女具有抚养义务,但这件事并未被写在世界的底层法则里。野兽在绝境之下甚至还会易子而食。生下我不是她的夙愿,精神失常也不是她的错。她憎恨我的父亲连带着憎恨我,那是我的父亲和我的错。我没资格要求她必须爱我,也没资格怪她恨我。但小朋友确实会觉得难过。”
“安德烈”说这段话时笑眯眯的,但眼睛一直没往上抬。
他说,意识到母亲不爱他之后,他想起了父亲的话。他要向父亲证明他的价值,才有机会让母亲重获自由。也许重获自由之后母亲会开心点,进而愿意试着爱他。
他开始拼命钻研家里的传承典籍,提升法术水平,甚至在每一次父亲拷问母亲时主动接揽,希望能让母亲少受点苦。
但他的法术天赋实在一般,他努力到废寝忘食的地步,也没能达到父亲的期望。他没能让父亲放出母亲,反而让母亲看他的眼神越来越敌意深重。
某个湿冷深寒的隆冬,他因为熬夜刻苦患了重病,痛苦地晕倒在母亲脚边。母亲没有看他,只是流着眼泪叫她的伊利亚。他在发自颅内的高热中睁开眼睛,望着母亲涟涟的泪光,心想:“她只想和她的伊利亚一起离开。而我对她来说只是仇人。”
但能跟伊利亚一起离开也好,如果能跟伊利亚一起离开,她会开心的吧?
“我开始违心地帮她祈祷,祈祷她亲爱的伊利亚早点回来接她。我想伊利亚很有天赋,也是被她爱着、期待着的儿子。如果他能回来接她离开,她就不会这么痛苦,就不会恨我恨到每天都要砸一遍东西,用最恶毒的词汇控诉我。她会走入新生活,然后慢慢忘记我,我也不用再期待有一天她能向我展露笑颜。我们的一切都会在幸福中结束。”
然而——伊利亚没有来。
积雪消融后万物生发,伊利亚没有来;窗外的树木嫩叶成熟,伊利亚没有来;候鸟经过庄园上空飞往南方,伊利亚没有来;第二年的雪压断了庄园里的老树,伊利亚还是没有来。他等了好久好久,久到恍惚以为自己或许已经长大了,也没等到伊利亚回来。
最后,就连他这么没天赋的法师都成长到足以杀死萨罗尔了,伊利亚还是没有来。
“或许是因为忌惮我的法术水平,又或许他们已经从母亲身上得到了他们想要的东西,某一年,他突然说我合格了。他允许我带着母亲搬出庄园,搬去我养父母那条街上居住。他们最初对我的法术天赋失望时,就将我送到格里菲斯家寄养过。格里菲斯家那对夫妇不是什么严格意义上的好人,但很喜欢孩子,对我很不错。我以为这就是他打算放我和母亲自由的征兆,于是怀揣着最后的侥幸,到母亲面前向她报告了这个喜讯。然而她一点也不高兴,反而显得痛苦。”
后来“安德烈”才知道,在母亲眼里,这就是萨罗尔和他永远都不打算放过她的挑衅。她认为这只不过是一场父与子的交接,她是被交接的资源。因为他表现良好,所以萨罗尔把她当成奖励送给了他。她从始至终都觉得他和萨罗尔是不可分割的同盟。
他眼里的喜讯反而成了葬送她生命的丧钟。预备带她离开那天,他高兴地穿上了她最喜欢的衣服——他记得她曾在夜里呢喃起跟伊利亚讲过的故事,她和她的母亲会穿着上个世纪的男士礼服行走在群岛和大陆各个被海盗们定做秘密交易地点的重要港口——他买了她被绑架前最喜欢的百合花,然而打开门,却只接到一具苍白的尸体。
她自杀了。
萨罗尔曾用讥诮的口吻告诉他,菲丽丝在被那个男人囚禁时,掰断了勺子预备用它自戕,但因为听到伊利亚病中无意识的呓语,最后选择扔掉尖锐的部分,拾起勺头笨拙地用它给伊利亚喂水喝。她为了她的儿子选择活下去,继续忍受痛苦煎熬看不到尽头的生活,却在她即将摆脱煎熬走向新生活的前夕将尸体留给了她的另一个儿子。
不,在她眼里他是她的仇人。
“这就是促使我杀死萨罗尔的动机。或许你觉得这一切听起来很可笑,我也从不否认我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恶棍。我因为自私折磨了自己的母亲数年,后来又亲手杀死自己的生父。做完这一切之后我也没有把我的生命还给他们,我一直好好地活着,至今还在嫉恨他拥有我不曾拥有的一切。我这样的人是不会有良知的,也不会在自己嫉恨的对象面前无所适从。我非常心安理得。”
“——当时‘安德烈’是这样说的,”克里斯结束叙述,缓慢抬起眼皮打量伊利亚的表情,“他觉得你们的母亲只爱你,然而她后来那些年的痛苦全都源于你。你辜负了她的期待,他因为这件事很不喜欢你。”
伊利亚的眸光缓缓沉坠:“我不知道后来科弗迪亚发生过这么多事。”
“我没有和他一起指责你的意思,”克里斯声明,“我知道你不是那种人,肯定是你来坎德利尔之前那段时间发生过什么。”
伊利亚轻轻呼了口气。克里斯看到他抬起一只手撑住脑袋,眉峰逐渐蹙起:“这件事还要从我沿圣希尔顿河的支流一路漂过诺西亚的边境时开始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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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私密马赛写得差不多但考虑到情节连贯性感觉断章断在这里最合适。所以后面两千放到明天那一章。爱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