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8章 历史
龙怪骨翼间带起的风声穿街过巷, 渗透法术领域的屏障灌进钟楼。利亚姆的眉眼因此被发丝遮盖,让“蜘蛛”再看不清他此刻的表情变化。但颈脖下的异化表征肉眼可见、十分清晰——无数道植物根须般的凸起从利亚姆领口下方无声蔓延,已经抵达耳侧。
可以想见他衣袍下方的身体已经变成了什么样子。利亚姆在自我透支。
他并没有突破生命形式的限制。
利亚姆侧眸看他, 像是觉得他说了什么好笑的话似的。但没有拒绝回答:“我上次回家族聚居地,干了一件照世俗人的道德标准看来可以被称为‘泯灭人性’的事。和‘安德烈’当初干的事一样, 但比他更恶劣。托他的福, 他和克里斯的鼓励给了我那样做的灵感。我杀了我血缘意义上的‘母亲’。”
“……什么?”
“我杀了他们, 彻底继承了亚伯拉罕。”
……
“大贤者”早已是一只不死不灭的怪物。牠就像传说中的魔化巨树,生命无限分叉, 意志在与牠共生、因牠而诞生的后辈们血肉中无限延展。自法师时代结束, 亚伯拉罕家族的延续便彻底跟牠所受的诅咒绑定。
几百年来,并不是没有新生的亚伯拉罕想过将牠杀死,终结无休止的煎熬。
但没人能杀死牠, 所有亚伯拉罕的生命都与牠紧密相连,被牠掌控。后辈们觉醒后的挣扎在牠面前只是孩子的小打小闹, 根本无法撼动牠分毫。于是家族扭曲的命运一直延续,延续至今。直到利亚姆诞生。
在“大贤者”面前, 他不是特殊的。但在进入“葬歌”又成功接近克里斯之后,他最终还是获得了他想要的特殊。
利亚姆转过手腕, 盯视自己皮肤下方纤细的青色血管。温热的血液在其中流淌。
与其他亚伯拉罕不同的是,他血管中流淌的、源自家族“母亲”“大贤者”的血液中,掺杂了其他的东西。一小管兰姆的血液。
兰姆·亚伯拉罕, 阿奇柏德的双生兄弟。曾经阿奇柏德在母胎中将其击败并吞噬,而后为了摆脱病痛的折磨, 阿奇柏德利用诅咒将其剥离。尚有理智存在时,阿奇柏德一直想杀死兰姆,但没能成功。成为“葬歌”领袖后, 兰姆断言阿奇柏德会在三百年后死于他手。这条预言一点也没错。
那管血液在“荧火”存放了三百多年。
坎德利尔的任务结束后,“荧火”大祭司亲自将它送到他面前,说他总会用得上。他当时还不知道这个“用得上”是什么意思,直到克里斯回归新洲,在亚伯拉罕家族的聚居地上岸。他们在禁地有了那场对话。
归根结底,“葬歌”的教旨一贯将所有人视作棋子。那些死于战争、流疫的普通人是,“鳞蛇”是,他也是。但这一点他很早就知道并且接受。成为兰姆杀阿奇柏德的刀,对他来说反而是一种幸运。
他没有成为阿奇柏德的继承人,他成了兰姆的继承人。他很满意这结局。
“可惜我是个普通法师,”利亚姆垂眸,“法师时代结束后,除时间一脉的晋升资源都被某些前代法师剥离封存,不允许它们进入人世成为干扰这盘棋的变量。我没法突破生命层次的封锁,极致燃烧过后就只能步入消亡的结局。不过我想达成的事都达成了,这结果还挺好的。就是克里斯大概会觉得我又骗了他一次,我说过我会把这条命留给他杀。但他应该也习惯了,我这种人嘴里鲜少有实话。骗就骗了吧。”
微末的幽绿色光芒缓慢升起,逐渐融入利亚姆的皮肤和血肉。“蜘蛛”一愣,下意识要上前抓他,却感到脚下凭空生出一阵剧烈的风息,不得不侧身躲避。
无尽生机在钟楼上显现。利亚姆皮肤下方的血管如藤蔓般扭曲蠕动,很快便真正化生成为木制的植物根茎。紧接着,呼啸的狂风将法术屏障撕碎,“蜘蛛”不得不抬手遮挡面部。等他再次放下手臂,利亚姆的身躯已经彻底被深绿与嫩青覆盖。
这是灵法师共有的力量代价。
“蜘蛛”无力阻挡异化过程,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利亚姆在他面前失去生息。然而奇异的是,利亚姆的异化过程并没有把他变成一只丧失理智的怪物。钟楼在静默中被无穷无尽的藤条覆盖。城内千万种隐藏在阴暗角落的生灵,虫豸、飞鸟,老鼠,都在这一刻成群结队地爬入教堂。利亚姆变成了一棵参天巨树,几乎要将整个坎德利尔覆于其中。
城区数以百计的龙怪在新生的风息中坠落,几乎不费“蜘蛛”一丝一毫的法术力量,怪物的包围圈就自动瓦解了。
“蜘蛛”眸光震动。巨大的震撼和失重的坠落感让他说不出话,也无法分辨自己此刻的情绪。只能任凭绿色落地延展。
巨树枝叶间还透着呼吸与心跳的频率,掩藏着无数或好或坏的梦境。那是世界的脉搏。
……
沐浴在血色月光中的克里斯若有所觉地回头,但城区的时空已经彻底归寂了。
他没时间去关心钟楼上的两名“葬歌”成员,因为在他面前,还有更为严峻的问题亟待解决。卡洛斯那股力量并不足以彻底击溃布利闵的投射意志,只是粗暴地为他们争取了一点时间。“安德烈”成功将亚尔林一行人带离,却无力帮他取得最终胜利。
皇陵上的僵持还在继续。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场地已经彻底空荡下来。布利闵的力量受到卡洛斯的冲击弱化许多,他所面临的压力比之前小了不少。
“舵手”、奥蒂列特和戴纳离皇陵废墟太近,他来不及将他们送回人群,只能用空间法术暂时将三人保护起来。以他当前法术力量创造的临时空间并不能真正自成世界,且有效时间有限,他们的生死依然绑定在他身上。他得想办法解决布利闵的标记才行。
克里斯轻按着胸口起身,但更为猛烈的反扑无声袭来。那种古怪的精神接触再次链接上他的灵魂,他一脚踏空,堕入其中。
时空仿佛变成了一潭会无限下陷的泥淖。克里斯眼前的一切都扭曲起来,认知、感官……身为地上生灵所能拥有的一切都化作无物。世界转瞬黑暗,他仿佛落入金棺。
精神重压太大,还是被法术标记的幻境钻了空子吗?克里斯尝试活动身体,但他关于人类身体的认知竟然也被消解。仅剩下一片轻飘飘的灵魂,如同被蛛网捕获的飞虫。
黑暗粘稠地持□□、两秒……
渐渐地,他感知到了天使的精神。
就像一只从背后贴近他的幽灵,就像神话传说中的创世慈神,祂的意识进入他的脑海。一切都被解构,祂似乎想用这种方式告诉他什么。他看到了世界的诞生与毁灭。
第一次,世界诞生,又毁灭。经过漫长的永黯过后,新的世界诞生,又毁灭。周而复始。旧世界的废墟残像逐渐崩解,能量流向新的时空坐标构建新的世界,这是毁灭与新生的法则基石。但能量的流动不会一直持续下去,达到某个临界后,旧世界就会变成空洞的残骸。它永远沉坠在位面内,不会复生也不会继续崩落。遂成为终末的具征。
第七次,世界陨灭后的力量不足以再构建新生之地。于是神预言了最终的末日。
“神明是能量的载体,”布利闵这样告诉他,“这世界是残酷的,地上生灵在神面前的渺小,一如此间神灵在更高维面前的渺小。没有谁能永远支配世界,长存不灭的只有法则。法则之外的意志,或许能脱离世界秩序的束缚,从最终的末日中抽身。那是门存在的意义。可你所追求的拯救,与门诞生并开启的条件相悖。时序领域的神明创造世界的能力来源于对旧界的颠覆。第四门已经在神明世与法术世的交替时被‘暗渊’占有。此次的神位,必须以献祭世界为代价。”
这是真正的,炽天使布利闵的意志。
受“克瑞西亚”的影响,现在的克里斯居然能以分灵体直接承受布利闵本体的意志投射。不是灵魂碎片,不是法术标记,是那位真正活过两次末日的“时之天使”。
布利闵的本体精神比之之前他接触过的几道分灵体都要冷静、漠然。但令人意外的是,这家伙并不像“葬歌”四神与时之神时代凡尘六天使残灵描述的那么不通人性。祂拥有能让克里斯产生共感的情绪,虽然这情绪极其淡薄。祂的视线从无穷虚空中落到克里斯身上,克里斯甚至从其中感受到了怜悯。
那种对同类的怜悯。
克里斯的心神逐渐在静默中澄明。
强大的气息无声迫近,克里斯的精神再次被施以重压。那种古怪的意志投射还没结束,新的认知扑面而来。他从布利闵视角看到了这一次世界的诞生与延续。
法师时代末期的神秘战争背后,是人类法师对抗时之天使的历史。被抹去的真实过往寸寸拼合,无数道曾真实存在却未曾被记住的身影复现至克里斯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