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2章 求索
坎因教创始人向世人告诫, 生是轮回的苦役,自戕是逃避苦役的罪孽。北苏门洲人因而认为,自戕者会在死后受到神明最严厉的惩诫, 这比生时的痛苦恐怖百倍。
但恐吓一个命途不幸的人是不公正的。
有时候,人们也应有逃避痛苦的权利。
阳光洒满大地时, 克里斯托着怀特的骨灰跨过被无穷深绿覆盖的街道。树根底下已经有一道深灰的影子伫立了。晨风还没停, 克里斯撑着伞靠拢过去, 幽深树影顿时沉落坠地,覆压上那尊显眼的神像。
灰影缓缓侧动身体, 露出一张与他一模一样的脸孔:“利亚姆也死了。”
克里斯“嗯”声, 轻轻抖了下黑伞,让伞荫同时笼罩住自己和身边的分灵。
龙怪的遗烬仍旧纷纷扬扬。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我回来了的?”
“显而易见。从你把这具假身送过来给我的时候我就有预感了,后面利亚姆出现在坎德利尔, 只是坐实这种预感。‘拉厄芙’曾经要求我们成为‘葬歌’领袖,‘葬歌’总部并不在北苏门洲。你总要回到索德里新洲。”
而且分灵和本体之间存在共鸣, 他的分灵体实力也不低,感知足以笼罩坎德利尔。这一点分灵没说, 但克里斯心里明白。
克里斯轻轻笑了声,又在将目光转向那棵参天巨树的一瞬间收敛笑意:“祂的话我也听到了, 你不用再浪费时间复述一遍。”
他指的是布利闵那段坦白。
“噢……”分灵转头,很认真地看他,“你就这点反应?我以为拥有初代序法师那份人性在身的你, 会比我更痛苦一些。”
克里斯接住他的目光。两个克里斯默然对视,本体从分灵身上看出了真切的茫然和悲伤。诚然这其实是违背常理的, 两人分开时,裂生分灵本不具有人性。
本体垂眸,微微蜷曲指尖:“沉溺于痛苦并不能解决问题。如果你觉得累了, 感到害怕、想要逃避,也完全没问题。忘掉这些使你痛苦的事,留在诺西亚做克里斯。我允诺你脱离我的自由,命运由我独自承担。”
分灵拧眉。
“早在分裂之初我就说过,我想让你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取代我。现在也一样。”
龙怪的遗烬扑簌簌落在深黑伞面上,逐渐裂成更细碎的飞灰沿伞骨坠地。克里斯的法术领域排斥它们,将它们隔离在伞荫外。
分灵盯着逐渐在两人身后堆积的灰尘看了会,摇头:“我拒绝。”
本体一愣,想再说话,但这次分灵开口的速度比他更快:“你了解我,就像我了解你一样。我不是布利闵也不是威尔弗雷德,所以我不会做出和他们一样的选择。”
树荫青色渐深,将两个克里斯的影子混淆合一。本体怔愣片刻,神情终于还是松动下来:“你确定吗?哪怕是在知道前面可能根本没有希望的情况下?”
“我确定。”
在看过人间百态后,“时之天使”布利闵最终选择顺从宿命,背弃神主。他同样在沾染人性后迎接宿命,但他没有选择背叛。
“无论前面是疯狂、是消亡,是罪恶加身还是功亏一篑,我都确定、接受。即使最终拯救是泡影、妄想,我也会尽力为之。”
无论奇迹是否存在——不计代价。
……
十月,布利闵允诺留给克里斯的第一个月。坎德利尔的原住民们被放归城外,但因为伊利亚封锁城区不得不在城外避难的法师们再也没见过灾难日回归的克里斯。
坎德利尔城区被旧世界的力量侵蚀,女皇黛丝丽不得不下令迁移,与法师们携手带领幸存的人们前往更宜居的地方。
黛丝丽再没提过将“盗火者”指挥权收归皇室的事。并且按照原先的承诺,她开始着手拟定逐步结束战争的计划。虽然这件事从政治层面上来讲非常难以实行,但她和关德琳没有推诿。
离开坎德利尔的前一天,伊利亚远远眺望城区方向,利亚姆化身的巨树消失了,而他收到了一个来自克里斯的包裹。
里面放着怀特的骨灰和艾利克斯、艾丽莎拼命保护下来的证物。
伊利亚用法术方法将怀特的骨灰递送给身在苏门大陆的法师们,又将证物转交给黛丝丽。作为克里斯交往多年的好友,两人之间的默契足以让他明白克里斯送来这些东西的用意。艾利克斯所属的兄弟会没法将科弗迪亚政府某党的罪行公之于众,但诺西亚政府可以。这些证据足以让科弗迪亚军方的人心从内部瓦解。
证据公布后,索德里新洲是进入停战倒计时还是彻底进入神秘战争状态都有可能。从前克里斯担忧后一种情况发生,但现在不了。他终于决定亲手将这把火点燃。
……
于人前消失后,克里斯在哈罗德的指引下前往了索密科里亚。
“葬歌”的总部,同样因为旧世界物种的苏生被混乱席卷。从前克里斯一直觉得“葬歌”是个神秘而强大的组织,但在亲身抵达这里以后,他才发现“葬歌”的法师们和官方法师们也没有太多不同。除却教旨观念和行事风格的差异以外,他们在怪物的利爪下是一样的孱弱。生存同样艰难。
留守的大祭司带克里斯抵达了卡洛斯最初的祭坛,血色海域下方的空洞圣所。
“这里是‘葬歌’入驻索密科里亚初期,当时的首领兰姆前辈筹建的,”“翼骨”大祭司向他介绍,“兰姆前辈预言了您的存在,也预言了您抵达这里的时间,分毫不差。”
克里斯顺着大祭司的指引前进,于黑暗交错处感知到另外三位的气息。他现在已经不再害怕祂们,厄伦克尔的力量刚刚入世就被无声搅碎。只有卡洛斯的意志依旧分明。
卡洛斯希望他来索密科里亚是为了复活初代序法师威尔弗雷德,他和大祭司分开没多久,震荡的神息便自祭坛入世。只是残缺炽天使的力量已经不足以威胁到他了。
“肯尼哀……”
克里斯在黑暗中叫出祂生前的真名。
他知道祂能听见。
威尔弗雷德绝不会在他身上复活。即便同为时序神系,那位初代序法师的意志也早已经被“暗渊”固化完成,他身上这份人性,比起被“暗渊”吞噬的部分微不足道。
卡洛斯没有回应,只是那股恐怖的气息骤然收紧。像是对他渎神行为的警告。
克里斯低敛眸光,不怒反笑:“有什么意义吗?你想送他登上新的神位,可是成神的结局意味着什么,你也清楚。你要的威尔弗雷德是个人类,人类的灵魂可承受不起神明的碾压。不如跟我做个交易,我把威尔弗雷德那份人性归还给你。”
无形的辉光从克里斯指尖绽放,逐渐映照出黑暗深处的邪恶神像。石质巨龙的眼珠忽明忽暗,像是一只警惕状态的野兽。
……
十一月,布利闵允诺留给克里斯的第二个月。克里斯告别诺西亚,进入科弗迪亚国境。诺西亚的军队已经展开了猛烈的反攻。
边境的瘟疫仍未被根除,前线照旧是那副尸横遍野的惨烈景象。克里斯一路南行,临神之下的感知使他能够如神一般俯瞰大地,但依然没法拯救遇到的每一个人。
他远远看见艾琳娜、露西亚和艾米莉带领着受排挤的教士、修女们北上,仿佛一场神圣的苦行。新教彻底分裂,新洲战局也随着科弗迪亚政府追求邪神力量的证据曝光而动荡迭起。唐娜因此受到质疑。与罗克珊对立的首相党将种种罪行悉数推到新教人士头上,罗克珊默认了这一行为。
紧接着,旧时代复现的灾难席卷到新洲南部。无数人流离失所,仓皇逃窜。
这次克里斯没再出手。
他在科弗迪亚沿海的一处偏僻小镇里找到了“菲拉德林”的最新据点,将“舵手”的尸身交还,并见到了兰姆。
和布利闵提供的过去影像相去甚远,兰姆早已不再是那副年轻鲜妍的模样。他身披与当年中央高塔那个善面穆拉特相同形制的长袍,长袍之下也一样空空荡荡,只有机械转动声清晰可闻。
“克里斯——”兰姆主动跟他打招呼,好像早已经跟他认识很多年了似的。
兰姆说:“原本我们应该在坎德利尔见面,可惜坎德利尔的风波来得早了点儿。祂的法术场排斥我,我没法在那里苏醒。辛苦你跑这么远。”
兰姆在科弗迪亚的消息,是追到索密科里亚的“老皮匠”传讯告知克里斯的。
克里斯不接他的寒暄,只默默踱步到黑暗深处。“菲拉德林”引路的法师早已经退走,但他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发问。在世界覆灭的巨大灾祸面前,个人的命运好像一时间变得无比之渺小且轻微。
走出坎德利尔主城区的时候,他就已经明白了穆拉特和兰姆当初的心境。于是那些准备好的质问都变得毫无意义。
克里斯审视兰姆的灵魂,看到了一片空洞与残破。兰姆好脾气地解释:“受限于亚伯拉罕家族的血统,我没法独立地存活几百年之久,但我又需要这几百年的生命,所以我跟穆拉特交易了灵魂。恰好他精神动荡,受制于‘暗渊’的壮大,需要一根锚来稳定自主意识,于是我舍弃自我和他融合……这是个互惠互利的过程。不用担心,虽然我是他的一部分,但我不会受‘暗渊’影响的。”
“融合?”
“是的。他残存至今的基础,就是在那次末日中被‘神’投入他精神的故友灵魂,而我出生时曾附身阿奇柏德,恰好具备缝合的条件。这只是布局中最微不足道的一点小小牺牲,和其他事比起来甚至算不上牺牲。”
克里斯低敛眸光,说不出话。
更早的时候,他对“葬歌”不计牺牲的理念深恶痛绝。但如今亲眼得见“葬歌”众人将自己也算入牺牲的决心,他没法再维持最初的固执。他还是觉得不忍心。
“‘葬歌’从建立之初就是这样吗?这样的残忍、极度漠视,漠视他人的生命也漠视自己人的生命。还是说这风气是因你而起?”
“残忍?”
兰姆对他的形容作出忍俊不禁的反应,像一个宽容小辈的长者:“孩子啊,慈悲的神有你一个就够。能力低微的渺小者不能一味等待被拯救,这是我父亲教我的道理。
“在无法对抗的绝望面前,任何牺牲都毫无意义但——我们不能因为毫无意义就放弃自己唯一能做的事。仅仅是这样而已。”
“我知道你或许会怨恨我们,”他说,“我知道你可能会怨恨我和穆拉特,怨恨我们将这坎坷的命运强加给你,怨恨我们欺骗了所有人。但你必须明白,我们需要的不是一个被爱和天真的幻象浇灌出来的‘救世主’,仅靠软弱的善良救不了任何人。如果你不能拿起刀刃,不能决断牺牲,你就没法坐上那个位置,你就没法成为人们的希望。”
克里斯默然垂首。
“记得你的母亲吗?”兰姆伸出木制手掌触碰克里斯微凉的脸颊,“她是一个非常聪明的女人。我告诉她,生下你后,她的身体会迅速衰败下去,她会死。然后她就对我说,如果是那样的话,她希望能在生育你之前先给你留下一位兄长或姐姐。最后她也的确是那样做的。弥留之际,她对着我送给她的护身刻印祈祷,她说她深爱她的两个孩子,无论如何都不忍心看到他们痛苦。可即便是这样,她还是为了拯救这个世界而选择献祭自己、献祭自己深爱的两个孩子。”
克里斯顺着他的动作抬头,只看到长袍下幽深的法术光芒轻微闪动。
“在命运的尺度面前,我们能做的反抗微乎极微。我曾坦白告诉凯瑟琳,或许一切努力都是徒劳、所有牺牲都会白费。但她说没关系,即使你和德米特尔长大以后憎恨她也没关系。这是她决断的牺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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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补了一点,正更要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