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二合一,修)
宋青雨静静立在原地,一身清寂。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无言、默默地看着他,摆明了抗拒。
他一千个一万个,不愿面对赵春秋。两人如今已是陌路,他见不得赵春秋奴颜婢膝,为了些微荣禄汲汲营营,甚至于认贼作父,不顾身后恶名。赵春秋料必也不待见他委身求全,背着满族一百多条的人命依然高卧不出,甚至于不要脸地寻求李璟珩的庇护。
如此相见,不如不见。徒然添些难堪罢了。
只有郑阳全不知情,仍然直眉愣眼地扭头去问孙管事:“谁的婚宴啊,我这儿怎么没有喜帖。”
“当你的哑巴罢。”孙管事眼观鼻鼻观心地说,“轮得到你插嘴问么?”
蒋潮生兴致勃勃地道:“赵奉章要成亲了,怎么也不知会我一声,我还等着吃他的喜酒呢。早年他就说了,他跟宋子礼成了亲,必然请我坐主桌,这话如今也不知还作不作得数。”
李璟珩淡淡瞥了他一眼。蒋潮生立马捧心大叫:“你们王爷拈酸搭醋恼羞成怒,要杀人啦!”
郑阳:“...”
李璟珩却不作置喙,只定定看着宋青雨,很有耐心地等。等了片晌,才不带波澜地道:“不要让我说第二遍。”
不留余地。
宋青雨蓦地垂了首,一把脖颈孱弱的仿佛一催即折,那颤巍巍支起来的傲骨,倏地又颓靡。他说:“我去。”
不能反抗,不能反抗,反抗只会换来一次次更加粗暴无礼的对待。李璟珩从不会对他心怀怜悯。他巴不得宋青雨作困兽犹斗,这样捉弄起来才有意思,太温顺了,反而失了狎玩的兴味。
他反复告诫自己。
李璟珩满意地露了点笑,落下一句:“别让我久等。”便吩咐郑阳备马起轿 ,自出院去,不提。
宋青雨惶惶进了屋,打开箱箧,挑挑拣拣,实在挑不出件像样儿的衣裳,唯一的一件还被蒋潮生鸠占鹊巢地穿在身上。实在焦头烂额,只好仍穿着他娘留下的旧袄,有些局促地拽了拽略短的下摆,正预备着阖上时,余光却瞟见了赵春秋那身墨狐皮的大氅,安安静静,本本分分地压在箱子底,不见天日。
他慢慢住了动作,犹豫一阵,终久是带上了。
故人之物,不留也罢。
出门时经过妆奁台,他无意间瞥见了铜镜里自个儿的脸,顿住了脚步。
苍白,无神,垂老,蓬首垢衣。全不见往日那巧笑倩兮,明眸善睐的俏模样儿。
宋青雨打小便爱些胭脂水粉,绫罗绸缎之类女孩子的阿物儿。他娘宋夫人每每沐手焚香,梳妆打扮之时,宋青雨便伏在她膝头,仰着粉雕玉琢的小脸儿,全神贯注地看。看她娘从一个素面朝天的邋遢汉,变成个云髻高耸,肤白唇红的美妇人,大为惊叹。
这时候,她娘会用小指挖一点喷香的口脂,点在他唇上缓缓揉开,笑道:“我们青雨,打扮起来,不输女子们的。”
小弟小妹们团团围在身边,像一排脆涩的萝卜头,齐齐地,很清脆地说:“兄长像女孩子!”
宋青雨便看着他娘,痴痴地笑一阵,然后伸舌舔一舔润泽的唇面,微甜,他说:“好吃的。”
他娘捏捏他柔嫩的脸儿,掩唇笑道:“青雨啊,这可吃不得的,吃了要闹肚子的。”
宋青雨有些恍神。再定眼看时,跟前止有一个灰扑扑的妆奁台,一面斑驳荒杂的铜镜,和一张失魂落魄的脸。
他叹了口气,转而拿起台上一盒水粉细细端详。那粉还是青棠悄悄从外头捎进来给他的。她见宋青雨时常对着镜子出神,便以为他担心自个儿人老珠黄,比不过千娇百媚的阮常玉,分了李璟珩的宠,便自作主张地托人买了这些东西进来,说了好些温言慰问的话儿,宋青雨听着,只失笑不言。
没成想,今儿还真用上了。
这粉做工不算精细,他蘸了些抹匀在脸上,擦去些病气。只唇淡而薄,看着仍是蔫蔫儿的没什么精神,又苦于没有口脂,找青棠借,又有些羞于启齿,想了一想,便抬袖使劲蹭,对着铜镜,直蹭的瞧见了些血的润色才罢休。
出了门,他不敢叫旁人瞧见这副涂脂抹粉的样子,低着头匆匆穿过庭除,到了府外。李璟珩早已侯在轿上了,他踩着脚踏,小心翼翼地登车,抬眼时,见李璟珩一手支着脑袋,一手捧卷,看得意兴阑珊。小窗儿大开着,窗帘高高挽起,斜斜落进来些日光,那张脸没在半明半暗的阴影里,显得莫测。
“装,接着装。”蒋潮生那瓜子儿一路从府内磕到府外,甚至还别出心裁地给青棠的头发堆起个鸟窝,用来装瓜子儿,一边磕一边掏,“当年南书房里头就他大字儿不识一个,念书颠三倒四,几次差点把夫子气得翘了辫子。你要说他看书,我不信,里头估计是活春宫,这我信。”
宋青雨:“...”
李璟珩偏过脸,嫌他聒噪,懒懒道:“再多言,舌头割了。”
见蒋潮生被唬的住了嘴,他这才转回来,掀起眼皮,漫散地打量宋青雨。
宋青雨有些畏葸,不敢直视,躲过眼,侧身坐下。可李璟珩漫不经心的视线落在脸上,日光一样灼热,像是要在他脸上灼个洞出来,烧的他心不安宁。他有些坐立不安,想让李璟珩别这么盯着他,话还没出口,就听李璟珩悠然道:“骚货。”
他微微一愣,李璟珩却不给他反应,继续地、源源不断地、满是恶劣地说:“不愧是去见你的老骈头,粉儿也搽上了,唇也抹上了,生怕旁人不知道你对他余情未了。倒是对得起你那教坊司出身的身份,骨子里的骚味儿,穿了衣裳都遮不住。”
宋青雨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嘴唇微微颤抖起来。
外头一声吆喝,舆子扬鞭一甩,在空中爆响开来。马车缓缓驶动。
脸上的水粉像是结了层坚固的壳儿,僵得连嘴角都难以牵扯。他本想若无其事地笑一笑,像从前那样,想方设法儿地叫李璟珩不痛快,他想说,是啊,我就是对他余情未了,我就是对他念念不忘。他是我少不更事时的旧友,是我情窦初开时的同窗,亦是我患难与共的死生之交,我与他相识于微末,风雨同舟数十载,你算什么?
可他说不出口,他只觉得难堪,哆嗦着伸出手,想掬一捧水浇在脸上,把这些屈辱洗净。可李璟珩制住了他。
“真是可怜啊。”他从腰间拔出长刀,平置于掌心,看着他,微微笑着说,“你想干干净净地去见他,宋青雨,你也不照照镜子么,你这副样子,比得上谁啊?你再怎么乔装打扮,赵春秋会施舍你一眼么?他只会想,啊,真是晦气,怎么让一个不知羞耻的婊子缠上了。”
宋青雨咽着气,眼睛通红,想要呜咽,可是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剧烈地战栗。好半晌,才嗫嚅着说出几个字:“我...我并非...”
他并非刻意为之,他只是不想让人觉得他是个扫人兴的怨妇。
可下一瞬,李璟珩握着刀的那只手,微微下压,割破了掌心。把他未竟的话全堵了回去。
血顺着刀口渗出来,积成小泊。李璟珩神色自若地一甩刀尖血,一指蘸了,探身过来,伏低在他身前,用那沾了血的一指,顺着他的唇缘慢慢描摹。
铁锈的味道漫进唇齿,腥的发苦。宋青雨蹙紧了眉,下意识地用牙尖去咬他,没想到却被李璟珩强硬地捏着下巴,分开唇,把那肮脏的、恶臭的血,仔仔细细地涂抹上他的牙齿,喂进他的嘴里。完事后,他掰着宋青雨的下巴,左右看了看,目光一一掠过他含屈的、水淋淋的眼睛,再到妖冶不可方物的唇。道:“这样才美不可言啊。”
宋青雨脸色难看,惨白的不知是粉还是原本的底色。他直欲作呕,勾着腰,快要把五脏六腑呕出来,可血沿着嘴角淌下,粘稠地滴答落在地上,一片触目惊心的红。李璟珩那股蛮横的、不讲道理的信香在狭小逼仄的空间里横冲直撞,他腿软的快要捉不住了。
暗红的血蜿蜒,像杀了人。
他扶墙站稳,低着头,盯着那一小滩血渍,浑浑噩噩地想,是他杀了李璟珩,还是李璟珩杀了他。
他不知道。
他真想死。
李璟珩仰起脸,静静赏玩了会儿,便凑头轻啄了啄他血色犹浓的唇,轻笑道:“别弄花了。弄花了,就不好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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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马车晃晃悠悠驶停在赵春秋府上时,日已近晡。府门前红绸罗缎飞挂,灯笼喜联高挑,底下车马如龙,行人如织,实在热闹非凡。
早有管茶水的知客点头哈腰地迎上来,给李璟珩引路,步履如飞。宋青雨踉踉跄跄地跟在后面,被一群迎来送往的小厮儿撞昏了头,只知道往人攒簇的地儿走。
他寻不见李璟珩,满院儿都是锦衣华服的贵人,他夹在其间,没来由的恐惧,抱着赵春秋的大氅,畏手畏脚地走,想躲进大氅里,叫谁也瞧不见。
也有人认出来他,半是调笑地跟他搭话:“好久不见啊宋翰林,可还记得我么?我跟你同一年的进士,那一年,你在榜首,我在榜尾,叫人好生钦羡。“
宋青雨撇过眼,打量过他这位不知哪个犄角旮旯里冒出来的同年,实在没印象,便道:“不记得。”
那人脸上笑意一僵,有些着恼,说话便尖刻起来:“当真是贵人多忘事。也是,你宋子礼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哪儿会记得咱们这些无名之卒。当年南书房里,不就以你们宋赵尚三人为最么?我怎么记着,那时候,赵奉章跟你,才是仙缘良配啊。”
周遭哄笑一片。有人道:“赵奉章成亲,他怎么还有脸来?这不是自个儿给自个儿找不痛快么!”
“他对而今的中宫皇后都敢无礼,好不威风!你们雍王府里出来的,不走寻常路,你主子敢在宫里头对今上擅动刀兵,出言不逊,你今儿来杀个把夺人夫婿的新娘子,倒也不算稀奇。”
“...”
宋青雨跛着脚,避开他们,一高一低走的很急,终于在人群锦簇里瞧见了李璟珩。他朗然而立,身边跟着掩嘴柔笑的陈守忠,两人明明是并排站着的,一样的位高权重,一样的富贵繁荣,可李璟珩面色淡漠,目中无人,陈守忠跟他说话,他只偶尔不咸不淡地应两句,倒显得陈守忠比他矮了一头。
陈守忠笑意不改,道:“陛下问您安否。”
李璟珩淡淡道:“好。”
陈守忠道:“陛下说,他并非有意罚王爷您。您那日行事太激,闹得宫闱皆知,陛下也是没法子,这才关了您几日,堵一堵朝臣们的嘴。”
李璟珩道:“嗯。”
陈守忠又道:“近些日子,北疆不太和平,邬人纠合羌蛮南下。陛下的意思,是让您再回去一趟。”
李璟珩把玩着手里销金的刀鞘,目光虚远,漫不经意地应:“知道了。”
刀背冷峭,嵌在掌心未涸的伤口上,隐隐刺痛,李璟珩似不以为意,他想起来宋青雨吞咽时云水蒙蒙的眼睛,好像淋湿在渭城细雨里的青瓦。
陈守忠接着道:“皇后也托奴婢带了话来,他交代您的事儿,务必小心在意。”
李璟珩终于偏头看了他一眼,很快转了回来,懒洋洋道:“八字儿还没一撇。你回去了,告诉月亭,这事儿,急不得,急了,就不成章法了。替我向他问安,他身子弱,不可太过操劳。”
陈守忠道:“诶。”
正说着,陈守忠侧目,瞧见急急寻来的宋青雨,那模样儿,脸儿尖瘦,目光茫茫然,仓皇可怜,像只迷失的幼鹿。他心神一动,便笑道:“雍王爷养的好雀儿。”
“这不是雀儿。”李璟珩道,“这是鹰。”
陈守忠一挑眉:“倒没看出来。”
李璟珩立于高处,看宋青雨沉浮,扎挣,如浮萍,被人流冲散,吃力地向他游来。游刃有余道:“鹰是有爪子的。上京城里多的是矜贵的雀儿,上哪儿找这么好的鹰呢?”
待人近了跟前,他才纡尊降贵地开了口,道:“甚么事?”
宋青雨抱着赵春秋的大氅,像是牢牢抓住水里的一根浮木。他仰头望着李璟珩,陈守忠作陪衬,像高高在上的慈目菩萨,又像青面獠牙的阎王修罗,睥睨着眼,俯观他的悲合际遇,冷漠又怜悯。
他哽了哽,忽然什么话都说不出口了。
还是陈守忠笑呵呵地打着圆场:“这不是子礼么!今儿可是喜庆日子,多笑一笑啊,垮着脸,多难看呢。”
他眯着眼,细看宋青雨殷红饱满的唇,意味不明地一笑:“这雀儿,颜色真艳呐。”
堂前的傧相提起一面铜锣,敲三下,敞开了嗓儿:“客入,拜堂!”
宋青雨没忍住,探了探头,想去看里头的光景,又被李璟珩满满地挡住了朝里窥探的视线。李璟珩仍是那么孑然一身地站着,目光下垂,唇边薄凉。他道:“你不该来这儿。”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不远处人进人出狼烟大冒的庖厨,冷淡道:“下人有下人该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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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青雨蹲在灶门口,捧着一碗蒸红薯,慢慢地吃。李璟珩不喜欢他把嘴上的颜色弄掉,他便吃的很小心,掰成一小块一小块,囫囵地吞进喉里,烫的直吸气。前头掌勺的厨子见他吃碗红薯都能吃的狼狈,打趣道:“你究竟是谁府上的?这派头,倒像是个娇生惯养的公子哥儿。”
宋青雨闷着头不说话,待颊边的鼓包消下去后,他又吞吃了一块,仿佛不知道痛。好半晌,他才说:“我是我自个儿。”
“嚯,你若是自由身,还进的来这里么?今儿来的人,非富即贵,连着他们的长随小厮,都是鼻孔朝天看人的货色,唉,不提不提。”那厨子说着,手头也不耽误,“你这样色儿的,还是头一回见。都说君子远庖厨,你倒还钻进我这腌臜地儿来了。”
宋青雨从碗里抬起脸,素白的颊边沾了几道灰迹。他道:“我非君子。亦不能进去。”
那厨子愣了愣,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他话里的意思,摸了摸鼻尖,道:“你那主子倒也真是个怪人。”
宋青雨把嘴里的红薯咽下去,眼浮脑空,钝钝地去想。他在想,李璟珩闹这么一出,是何用意。
他筹谋已久,就是为了能让宋青雨亲眼见着赵春秋抛弃旧人,迎娶新欢,好让他死了那条卿卿我我旧情复燃的心。
可临到头了,他却又不愿了。
当真是怪人。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实在寻常。
李璟珩,本就是这么个随心所欲的人。
他搁下碗,将头枕在膝上,心不在焉地往灶里丢柴禾,想不通,索性不去想了。
反正来来去去折腾的都是他,李璟珩难得一次高抬贵手,他谢还来不及。
“诶诶诶,别扔了别扔了,再扔把我这灶给烧了!”宋青雨出神的空当儿,灶里已被他丢了满满一灶的柴禾,火烧不起来,倒是扑了一脸的浓烟。那厨子见状,大惊失色,忙从地上拾起烧火棍,往里头狠捅了几下,恨道,“你还是别坐在这儿了。您们这些金枝玉贵的人儿,哪懂得咱们这些下头人的活计,没得误了咱上菜的时辰。”
宋青雨手足无措地站在一边,脸灰扑扑的,又开始出神。
他算下人么?算吗,算罢?李璟珩说他是,他就是了。
可下人该做的,生火烧水,砍柴造饭,他却是一样都没沾过。
他低头看了看自个儿的掌心,细腻瓷白,掌纹洁净,是不食烟火的手,柔软美好。他又莫名想起李璟珩方才在掌心锲出的一道痕。
他看不透李璟珩,他太疯了,他的一切行为,都不能以常人的揣测衡量。
宋青雨叹了口气,低声喃喃:“这样可不行啊。”
他可是要远走高飞的人,四体不勤,五谷不分,这该如何是好。
庖厨里烟尘太厚,他灰头土脸地被厨子从里头轰出来,无处可去,也无所事事,只好在这府里头四处乱逛。
花厅,是一定不能去的,赵春秋新婚燕尔,李璟珩虎视眈眈,想必都不愿看见一个拆散好事的人。他不会自讨没趣,他是个安实本分的人。
他渐渐看得通透了。
溜达了一阵,天儿渐渐黑下来,暮色四合。宋青雨也不知逛到了哪儿,估摸着这会儿已经拜过堂,宾主尽欢,便盘算着折返回去找李璟珩。走至一处,被一间小院儿拦住了去路,仰头瞻观,上头匾额题名“通雨轩”,取“暗不通天,密不通雨”的意境,鬼气森森,只觉得这处,与别处还不大一样。儿时宋青雨好读些旁门别类的杂书,读到此处,只觉浑身栗然,便给一旁叼着笔发呆的赵春秋指看。赵春秋看了,便笑道:“这意境,深而悠远,掐头去尾,取通雨二字,也是极美的。”
宋青雨听了,一个劲儿地拍着赵春秋叫好:“看不出来啊赵兄,平时看着倒是不显山露水,却还有些才情。”
赵春秋被他拍的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告饶道:“你...你轻点。你这手劲儿,也不像是一般的读书人。”
小院里植满了春海棠,静谧,团簇,夜色里,白雾氤氲,灯火盈盛处,几个梳着鬅头的丫头手执团扇,正在扑花丛里的蝶,笑语盈盈,清脆好听。宋青雨立在门外,恍惚间想。
已经是初春了么?
有人透着门缝,瞧见了他,转头与身边人窃窃私语,那几个丫头,便一同望向他,又扭捏回去,嘁嘁喳喳,也不知在说些什么。
宋青雨闹了个脸红,他虽是坤泽,却也是外男,对养在深闺里头的丫鬟小姐们,还是得敬而远之,不能唐突佳人。
他拔步欲走,却听一个柔和的声音道:“你在外面傻站着作甚么?今儿风大,权且进来避一避罢。”
宋青雨低着头,不敢乱瞟,结结巴巴,又端正恭敬地说:“失,失礼了。”
另一个声音略显娇蛮:“我们小姐叫你进来说话。”
宋青雨踌躇一二,那人便又道:“我们小姐都不避忌,你一个大男人,倒是怕了,说出去,羞不羞。”
“...”宋青雨横一横心,左右无处可去,便道,“这厢冒犯了。”
提步进门,他这才看清楚,廊上虚虚倚着个轻轻摇着纨扇的女子,正朝他抿唇,轻轻柔柔地笑。那女子身披霞帔,面若春桃,色若晓柳,唇不点而赤,眉不画而浓,一蹙一舒间,笼着闲愁万种。她道:“你是哪家的下人?怎么误闯进这里来了。”
宋青雨定定地看着她,答非所问道:“我不是金枝玉贵的人儿。”
他是个不沾阳春水的下人。
女子有些诧异,眉间舒展,笑道:“你瞧着,不像下人。穿的却不显贵,大抵皇亲国戚,风雅王孙,不会这么寒酸。”
宋青雨倒是没想到她说话这般直接,全不似面上柔弱婉转。一来二去,也对她的身份有了些数。
赵春秋府上的女眷,又着喜服,一举一动皆是大家闺秀的风范。怕是他那已过门的妻,那人人交口称道的蔺家贵女。
“我...”宋青雨一时哑然,他实在不敢看女子不谙尘俗的眼,垂着眼仓促地说,“我是雍王府的。”
说着,又笨拙地伸臂,将赵春秋那件叠的方整的雪氅递出去:“我是来还衣裳的。”
那女子了然,淡淡地笑问道:“雍王爷,是不是你的乾元?”
宋青雨愕然抬头,想要矢口否认。又见那女子的目光微微下移,定在他薄薄的唇角。他下意识地抿起唇,尝到了满嘴的血腥味,混着李璟珩浓烈的信香,说不清道不明。
那女子看着他,停顿片刻,幽幽惆怅道:“你的身上,有乾元的信香,很浓,很浓,我在院儿里便闻见了。”
老李头其实是有一点恋痛,越疼他越爽,因为小宋自残是pro爽,看着小宋被自己的血和信香腌入味儿了是pro max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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