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春棠不见了。
宋青雨尚在病中,披了衣服斜靠在床头,眼皮耷着,昏昏欲睡。太医白日里来看过一遍,顶着李璟珩钉子似的目光给他诊了又诊,抬袖擦着汗,回禀。
不治之症。
李璟珩面色阴沉,冷冷吐了两个字:“再诊。”
太医只得拿着宋青雨的脉,沉吟过后,叫人开了几剂温和的药物。宋青雨微微睁开眼,嘴唇干裂起皮,动了动。
那太医忙凑近了去听,听他说的是:“算了。”
算了,他不治了。
李璟珩垂眸,盯着榻上松散躺着的人瞧了半晌,才“嗤”的一声笑道:“你想的倒美。”
宋青雨翻了个身,背对着他,不想理会。
他闷着头睡了一觉,半梦半醒间被人推醒,睁眼一看,小宝趴在他耳边,泪眼朦胧,揪着他的耳朵哭。
他撑着胳膊坐起来,摸了摸小宝的脸,问怎么了。
小宝仰面看着他,眼睛哭得红红的,肿的像只核桃。他说:“阿棠姐不见了。”
宋青雨一怔,掀开被子要下床,还没沾地,腿先软了,“扑通”一声摔了个结实。他灰头土脸地爬起来,身后是小宝肆然的长哭。
门外蒋潮生听见动静,掀了帘子进来,看见倒在地上狼狈不堪的宋青雨和杵在他旁边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小宝,皱了皱眉道:“闹什么?”
“春…春棠。”宋青雨抬起脸,含混不清地说。
蒋潮生道:“先顾着你自己吧。半条命都没了的人,还有功夫关心别人的死活。”
想了想,又道:“那小畜生派了人去找了,当是雨大,走迷了路。”
蒋潮生跟小宝合力再把宋青雨扶上床,这人像是沾他一点都嫌晦气,甩着手说:“别把病气过给我了,老娘才不想整天跟个病秧子似的唧歪。”
宋青雨实在没那个闲心搭理他,靠在一边昏沉沉地想着。小宝呆在他旁边,安安静静地啃自己的手指,时不时吸吸鼻子,这时听见他问。
“春棠是去做什么了?”
小宝抽噎两声,说:“你,你病,病倒了。阿,阿棠姐,去福缘堂给,给你抓药,昨晚就去了,现,现在还没回来。”
宋青雨闭了闭眼,摸着小宝的头,像是在自言自语:“没事的,不会有事的。”
到了晚上,李璟珩派出去的人回来了。
抬着春棠的尸首。
蒋潮生抱着没做完的针黹守在门口,在灯笼底下点着头打瞌睡。春棠裹着白布的尸身抬到他跟前时,他整个人都还是懵的。
他眨了眨眼睛,问:“这是谁?”
抬人的小厮说:“春棠。”
蒋潮生笑了:“唬谁呢。”
但他却没掀那白布。
还是小宝从门里飞奔出来,满心期待地左右看看:“阿棠姐回来了吗?”
没人搭理他,他又注意到脚底下躺着个长布条裹着的蛹,便蹲下来,歪着头,小心翼翼地掀开白布的一角。
底下是春棠死气沉沉的,青白的脸。
他愣了愣,还没张嘴,眼泪先下来了。
宋青雨并非对外面的动静一无所知。
小宝哭声震天,隔着窗都清晰可闻,间杂着蒋潮生一两句低低的呵斥:“小点儿声哭,还嫌死的人不够多吗?”
连他自己的声音都染着悲意。
他攥了攥被角,扶着床帐,摸摸索索地站起来,沿着墙,一步一步慢慢往外走。到了门边,蒋潮生回过头来看他,眼睛是压抑的红。
对上他的视线,宋青雨梗了梗,说:“对不起。”
蒋潮生没说话,俯身把春棠抱起来,往外走,小宝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蹦跶着去看春棠的脸,又被他一巴掌拍了回去。还没出院儿,却跟阮常玉打了个照面,他抱着胳膊,慢悠悠地截住了二人的去路,朝蒋潮生怀里探头看了看,笑道:“这苦命的人儿,是谁啊?”
蒋潮生面无表情:“是你。”
阮常玉笑嘻嘻的,脸上是一派不作伪的天真烂漫。他冲蒋潮生眨了眨眼睛,无辜道:“你在说什么啊?”
蒋潮生只盯着他,不说话。阮常玉被他看的头皮一阵阵的发麻,正要出言嘲讽,却听他低低地道:“你会遭报应的。”
他将脸贴近春棠隐在白布下的脸,轻声呢喃:“多行不义,总有人在看着。”
阮常玉脸色差极,骂道:“发什么疯,谁害的你找谁去好了,冤有头债有主,非得什么脏事儿混事儿都得赖在我身上不成?”
蒋潮生却不再看他,迈步径直走了出去。
阮常玉在蒋潮生那碰了一鼻子灰,自讨了个没趣,恼的在原地跺脚拧手地生闷气。转头见宋青雨愣在那儿,满脸的丧魂落胆,这才心情稍有转圜,拍着手叫他:“宋青雨。”
宋青雨木然地转了转眼珠,看向他。
阮常玉脸上盈盈地盛着笑,目光纯净稚拙:“还记得我说过什么吗?”
宋青雨徒然地张着唇,发不出任何声音。
“你总要像我一样,众叛亲离,无处可依。”他说着,眼神逐渐阴毒下来,“都是下贱人,凭什么你就能高高在上光风霁月地活着。”
宋青雨扯了扯嘴角,想笑,可眉眼垂耸,笑的比哭还难看。
他什么时候光风霁月地活过啊?
“你在说什么?”
阮常玉一惊,整个人从头到尾凉了个透彻。他战战兢兢地回头,见李璟珩就站在他身后,黑沉沉的眼珠一错不错地看着他。
他慌的手脚没处放,讷讷道:“王爷,我…”
不等他说完,李璟珩却收回视线,道:“你可以滚了。”
阮常玉呆了呆,没忍住含了泪,皱着眼睛委屈道:“您都有多少日子没来看奴家了。”
“还要我再说第二遍吗?”李璟珩心平气和地对他讲,“你是不是太无法无天了。”
阮常玉如坠冰窟,忙道:“没有,没有。奴家这就走。”
他说着,匆匆忙忙看了李璟珩一眼,咬着唇不忿地要走,却又被他出声叫住了。
“我说的是滚出雍王府,不用再回来了。”
阮常玉脚下一滞。他拼命忍住喉间的哽咽,吞声道:“…是。”
等李璟珩料理完,宋青雨已转头回了屋里。
他好像整个人都轻飘飘的,只剩了具贴着皮肉的骨头架子。他太累了,连开口说句话都耗干了所有的气力,勉勉强强地摸到床边,想要坐下,可体力不支,到底是跪了下去。
李璟珩在身后扶了他一把,让他站直溜,道:“别乱跑。”
宋青雨却陡然抓住他的手,攥的死紧,竟连李璟珩都觉出了一丝痛意。他猛地扭头,红着眼,字字饮恨:“杀了他,李璟珩,杀了他。”
他来来回回,反反复复地只会重复一句话。
杀人要偿命。杀了他。
李璟珩垂眸,一根一根掰开他的手指,道:“你先医病。”
宋青雨简直要疯了,他开始胡言乱语:“医什么病,我才没病,倒不如一死了之了才好,活着有什么意思,要挨打,要挨饿,要挨冻,想躲的躲不过,想留的留不住,我做错了什么,我何罪之有,我该家破人亡,该受人摆布么?我爹娘,小弟小妹,春棠他们就该死吗?”
他们或多或少,都因他而死。他低着头看自己空空荡荡的手心,难过地想。
他快要喘不上来气了。
“你要知道,天底下本来就没有什么是非对错之分。”李璟珩捏着他的下巴,让他稍稍抬起点头来,直视着他茫然无措的眼睛,道,“你没做错。你错的,是遇上了我们。”
怀璧其罪。
宋青雨偏过头,闭上眼,眼泪噼里啪啦地砸在李璟珩的虎口上,滚烫灼人。
他认了,他早就不奢求李璟珩能放过他了。
…
隔天早上,蒋潮生便回来了。
他自发地披了麻戴了孝,撇去一身花花绿绿的衣裳,着了身素净的黑。小宝挨着他的腿站着,抱着个黑漆漆的木盒子,从头到脚都是白晃晃的,眼睛还高高肿着。
宋青雨被李璟珩灌了一肚子的汤水,这会儿正恶心反胃,脸色难看地坐在廊下。看见他们,倒是一怔,也不顾身子还虚着,起身跌下阶来,说:“书衡…”
蒋潮生淡淡道:“我准备走了。”
宋青雨顿住,这才注意到他肩上背着个搭裢,那是郑阳留下来的,空瘪瘪的,估摸着也没什么东西。
他眼前一湿,泪意奔涌,几乎要说不出话来。蒋潮生沉默地看着他,许久后才说:“宋子礼,你好自为之吧。”
他嗓音干涩,喃喃道:“不能不走吗?”
小宝上前来,把脸埋在他衣摆间,蹭了蹭,满是鼻涕眼泪,开口时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宋子礼,我们要去找阿棠姐的哥哥,要带阿棠姐去看天涯海角。”
蒋潮生道:“这条命,我也得不折不扣地讨回来。”
“希望我下次回来的时候,还能再看到你。”他凝视着宋青雨,一贯轻浮浪荡的眉眼显得沉寂,“宋子礼,你可得好好活着。”
蒋潮生走后,这间小院儿就彻底冷清了下来。
宋青雨成日里一个人待着,无论洗衣烧饭,或是劈柴堆灶,都是亲力亲为。李璟珩要给他拨几个人进来伺候,他嫌折腾,没要,时常一个人吭哧吭哧地搬着柴从东头跑到西头,又举着冒着火的锅从西头跑回东头,热出一身汗,走两步就得停下来歇一歇喘一喘。可终久做这些的时候不多,一日中大半的光景,都用在发呆上面,坐在门槛边,仰头望着天边舒卷的浮云,有时一看就是一整天,直到日暮时分才拖着麻木的腿进屋里去,对着冷锅冷灶,又默默地发怔。
一日,李璟珩不知道从哪儿弄来只猫儿,揪着后颈皮提到他面前,那猫儿跟先头那只一模一样,除了瞳仁的颜色深些,见了他便不住口地细细弱弱地叫唤,小爪子在空中胡乱扑腾。
宋青雨面色冷淡:“这是做甚么?”
李璟珩把猫往他怀里一丢:“给你养着玩儿。”
“我不要。”宋青雨抗拒道,“你拿走吧,随便给什么阿猫阿狗玩儿,不要再给我了。”
他知道李璟珩在想些什么,他想当作什么都没发生,想要从头来过。
天底下哪有那么合算的事情。
李璟珩气的额角青筋直蹦,扬起手来,宋青雨以为又要打他,本能地捂着头缩了一下,这一躲,却叫李璟珩住了手,默然片刻,落在他鬓边,替他拢了拢发,然后说:“不要就不要了。”
但他夜里抱着宋青雨,拘住他的腰身,只觉得怀里的人儿单薄的像张可怜的纸,苍白的皮肤泛着玉一样的冷意,他埋首在他颈间,几乎感觉不到他的呼吸,连信香,都浅薄幽淡。
于是愈发攒劲地用各种稀奇古怪的药物来灌他,什么千年的人参万年的龟甲,不要钱似的煎啊熬,宋青雨整个人跟泡在药罐子里头一样,走在十里开外都能闻到一股苦涩的药味。他拎着袖子一嗅,觉得难闻,用沉水香熏了袍子也压不住,只好由着这么去了。
宋青雨慢慢地学会了生火,也学会了烧饭。他不知从哪淘来本菜谱,整日闷在屋子里钻研,学上几日,福至心灵,便兴兴头头地动手实践,一开始总是弄的厨房里狼烟大冒,烧出来的菜也是乌漆嘛黑,糊成一团不能看。他吮着指头上割出来的血珠,把菜倒掉,顶着满脸黑灰继续鼓捣,有次差点把厨房给烧了。
他会做的菜不多,鱼肉之类的不大会,只会捣腾些萝卜白菜。今日是豆腐烧白菜,明日是豆腐煮白菜,清汤寡水的,偏生他自己还吃的挺乐呵,一顿饭往往还能见了底。
可到底不长肉。
有时李璟珩也会在他这里凑合一顿,对着满桌的青青白白直拧眉,敲了敲桌子另让孙管事上些细致的小菜。宋青雨没什么胃口,抵触的很,李璟珩就掰开他的嘴,一点一点地硬喂进去,直把人逼得眼泪涟涟,才轻拍了拍他合不拢的嘴角,满意道:“得碰点油水啊。”
“…”宋青雨抿了抿唇,并不说话,眉眼低垂着,尽是厌倦。
更多时候,他对李璟珩的态度都是爱答不理。
李璟珩要对他做什么,他都顺从,宽衣解带,投怀送抱,辗转承欢,他好像只剩下一层秾丽稠艳的皮,眼里是茫茫然的空洞,唇虚虚地张着,时而猫儿一样的小声地叫。
但穿上衣服,又成了那副冷冷淡淡的样子。
“你要长命百岁,知道吗?”李璟珩一下一下地抚摸他腕间的锁链,凑过去亲他修狭的眼尾,把那片纤长黑浓的睫毛弄的湿乎乎一片,“我没让你死,你才不能死。”
宋青雨睁不开眼,只觉得眼睛都快被他舔化了,但说出口的话一样的扫兴。他说:“李璟珩,你凭什么,能决定我的去和留?”
李璟珩贴在他颊面的唇轻轻颤抖。
他好似未觉,仍是说了下去:“我想死就死了,还要得你允准么?”
懒得再管李璟珩是什么反应,反正他已是将死之人,活不长了。
李璟珩一连走了几日,没再回过府。
他仍然坐在院子里,眯着眼睛晒太阳,风起了一阵子,撩的头顶上的叶子一阵哗啦啦细索的响。几只蝴蝶扑拉着翅子飞过来,栖在他搁在膝上的,瘦长洁白的手指尖上面。
这一瞬间,他只觉得如释重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