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窃玉(作者:长山客) 第61章 镜花水月

长山客 · 耽于纯美 · 340 KB · 2026-09-14 18:09:57

第61章 镜花水月

  宋青雨反应了好一阵子,才回过神来问他:“出了什么事么?”

  方才李璟珩匆匆出门时他便有所知觉,这些人恐怕来头不小,竟能让一向对旁事漠不关心的李璟珩心生忌惮,甚至不惜提着刀趁夜追杀。

  “皇兄知道了。”李璟珩疲惫地阖了阖眼,“陈守忠不敢轻举妄动。天机处的人既然敢明目张胆地现身,想必是得了皇兄的授意。他已经知道了显儿的下落。”

  宋青雨捕捉到他话里的关窍:“他是你皇兄的子嗣么?”

  半晌没应答,宋青雨便撑起身去看他。李璟珩闭着眼,良久后才自顾自地说:“嗯,他是皇兄和月亭的孩子。”

  “月亭…”宋青雨一阵怔忡,将这表字翻来覆去念了许久,才恍恍惚惚地说,“他竟和三皇子…也是,他们二人自南书房起便有情谊。”

  李璟珩却冷笑一声,道:“什么情谊,不过是他一个人的甘愿。”

  “你皇兄是那样一个负心薄情的人。”宋青雨掰着指头,面露忧色,“想必做了皇帝也不会安分。月亭还好么?我记得三年前先帝点了他作探花郎,外放京畿做了知县,如今任期已满,怕是早就回来了吧?你皇兄…有没有给他安排别的差使?”

  李璟珩睁眼看向他:“他如今,已是中宫皇后,母仪天下,尊荣无极。你问他过得开心么?当初他背弃太子,助纣为虐,帮我皇兄登得帝位,以此为要挟,换来后宫一百二十座殿宇空空而无一人,想必是开心的。可为何他又不愿让皇兄见到显儿呢。”

  “你从前恨极了他,恨他背信弃义,恨他欺瞒。”李璟珩说,“往他心口插了一刀,可你如今不记得了。”

  宋青雨眼神空茫,喃喃道:“我是想杀了他么?”

  也对,从前太子与尚云坞便走的极近,两人志趣相投,颇爱些不着边际的物事,弹琴鼓瑟,珍玩字画,又曾于望月楼登高结拜,以酒祭地,彻夜吟咏不息,时人纵目望去,呼之为谪仙人,传为上京一段佳话,引得城中士子纷纷效仿。有时他和蒋潮生都还吃味,明明尚云坞是晚来之人,太子待他竟是最亲密的。

  可知人知面不知心,这最深的一记,也是尚云坞给的。

  “从前我信。”李璟珩抬手抚了抚他泛红的眼角,说,“如今我不信了。你就算再恨一个人,也不会动半分歹毒的心思,我总以为这是假仁假义,你们这些满口之乎者也仁义礼信的伪君子,当面一套背地一套的事情做惯了,又有几个是真正干净的。”

  他默了默,才道:“你总是不一样的。我早该知道,徒然倥偬蹉磨了那么些年,归根结底还是我心里有鬼,我不愿相信…”

  他陡然住了口,不谈了,惹得宋青雨拿手推他,焦急道:“你说啊,话说一半要人命的。”

  “不说了。”李璟珩摇头一笑,摸着人后脑勺往怀里按,用下巴亲昵地摩了摩,心满意足道,“情话说给聋子听。睡。”

  宋青雨气的不轻,睁着眼睛瞪了这人半晌,结果李璟珩两眼一闭,就这么自自在在地睡了,留他一个人抓心挠肝上蹦下跳,恨不得狠狠咬上他一口。

  这一觉,便睡到了天黑。

  李璟珩揉着脑袋坐起,四下里看了一看。屋里幽幽点着一盏灯,窗外朔风劲吹,将门扇吹的呼啦作响。他趿上鞋,在床边呆坐了会儿,出声叫道:“子礼?”

  无人应答。

  他睡的太久,这会儿有些头疼,眼皮也睁弹不起,耷拉着走到门边,连外衣都忘了披。他好像不知道冷,长廊上又飘起了细雪,他穿行在雪雾里,像一只四处飘荡的孤魂野鬼,漫无目的地找他心心念念的子礼。

  他脑中很乱,一时揣测宋青雨是不是不愿和他一道回上京城,故而躲了起来,一时又担心蒲峥他们说漏了嘴,让宋青雨猜到了蛛丝马迹,这时便恨的牙痒,只后悔没早些把这帮子碍事儿的给清出去。

  风凛冽地割过脸皮,他东倒西歪地走着,身上一时冷一时热,走着走着,便不知身在何地。

  他最害怕的,还是宋青雨想起了一切,看破了他亲手造的这一场镜花水月,然后,毅然抽身,再不复见。

  他做错的太多,千头万绪,无从说起,苍白的就连解释都成了虚情假意。宋青雨不信他,不信他是真心悔过,宁愿死也不愿再困囿于他身边。他再也关不住他,只要宋青雨想走,他便会放任他海角天涯。

  他怕宋青雨真的死在他面前,他受不住,这比杀了他还要疼百倍。

  那支木簪插进腺囊里时,李璟珩是真切痛过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握住紧攥起来,疼的他喘不过气,好久才能颤抖着抬手接住落在他怀里的,轻似一张薄纸的人。

  他这下才肯相信,宋青雨对他竟是深恶痛绝了,讨厌到连被他碰一下都要刎颈以明死志。

  有什么东西涌在喉口,堵的他难受,李璟珩猛吸了口气,鼻腔钝痛,眼前氲了些湿润的潮,他沿着长廊颤颤走了许久,不见人影,难受的几乎要哭出来。

  他想起从前在南书房,每日最盼的便是坐在位上盯着宋青雨的背影发呆。宋青雨听课很认真,背端的很直,发也乌黑,用一根极细的、墨绿的发带流利地挽起来,似一泓静悬的泉。

  他知道赵春秋不待见他,便也不去触他们的霉头,宋青雨一天里大半的光景总与他们呆在一处,他只能躲的远远的,或是躲在一棵树后,或是借着假山的遮掩,去看宋青雨和他们嬉笑怒骂,时而拧眉,时而展颜,不觉痴迷。

  蒋潮生觉得他是个傻子。

  傻就傻吧,他心想,傻人有傻福,指不定哪日宋青雨就高看了他一眼呢。

  有一回宋丞卧病,宋青雨衣不解带地侍了几日疾,便没来南书房。李璟珩陡然失了乐趣,终日恹恹地趴在桌上,盯着空空荡荡的前座发呆,蒋潮生经过他时还会打趣两句:“呦,小傻子变成小呆子啦?”

  李璟珩没理他。

  那几日度日好似度年,他浑浑噩噩,不知道怎么撑过来的,只记得再次见到宋青雨时,满腔的委屈无处说,却只是默默看了他一眼,便独自蹲到假山后消化。

  一如此时,他痴痴地看着不远处,灯火通明的厢房里,窗扇半开,宋青雨侧过身,隔窗坐着,正支着头与人说话,唇边噙着懒懒的笑意。

  灯下人如玉。

  隔得近了,宋青雨才发现他,惊呼一声,慌的从狭小的窄窗里探出头,嘴里还叼着半只金橘饼,眼睛瞪的有些圆,溜溜的可爱:“你怎么不披件衣裳出来?”

  “我…”李璟珩想说话,可刚开口,就灌了满嘴风,呛了起来,他听见里头蒋潮生在闹。

  “宋子礼你别理他,这姓李的看霸王硬上弓不行,开始装可怜了,从前你便心软,如今就更是不能再着了他的道!”

  宋青雨却置若罔闻,只定定地看着他,脸忽的消失在窗扇内,片刻后,他便推门从一旁的厢房里绕了出来。

  他走到李璟珩跟前,沿路留下一串深深浅浅的脚印,仰起头来,将自个儿的大氅披到了他身上,然后牵着他冷冰冰的手往屋里走,嘴里还在碎碎念叨:“我以为你一时半会儿醒不来,就先来找了书衡他们。显儿你莫忧心,孙李他们已经去接了,不过回上京的日子定下来了么?他怕是舍不得这里。”

  李璟珩由他牵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好半晌,才问:“你就舍得么?”

  宋青雨闻言,不由失笑道:“我有什么好牵挂的,这虽是祖父的宅子,可人去楼空,我就是再不舍,这里也成了具独留旧忆的空壳。人就在岭南,我若想见他们,随时就去了,何必霸着间空宅子不放手,你把我看的也忒小了些。”

  李璟珩欲言又止,道:“这个时节,恐怕还去不得。”

  “我知道的。”宋青雨边回头望他边说,“毕竟是罪臣,旁人怎么能随意去探视,没得引火烧了身,一概遭了贬了。只盼你皇兄盯的稍稍松些,我也好浑水摸鱼地混过去,便是远远看他们一看,也是好的。”

  喉中滞涩,李璟珩垂下头来,像吞着刀片,一字一句都往外咯着血:“我,我会帮你留意。”

  进了内室,宋青雨把炭盆挪近了些,弯身用铜箸夹着里头将熄未熄的炭火。李璟珩的脸冻得一片青白,这时才稍微转缓,蒋潮生在一旁磕着瓜子,斜眼幸灾乐祸地笑道:“呵,美人计。不够那个格,就别逞那个强,到头来受罪的是自个儿。”

  李璟珩开口,话里都是冰碴子:“关你屁事。”

  蒲峥和小宝相对而坐,正用一柄小金秤称药草,他们不知从哪拔来了株毒草,仔细磨碎了,打算加到药糖里头。这时蒲峥侧过脸,去问李璟珩:“子礼说你们要回上京,什么时候。”

  李璟珩答:“就在这几日了。”

  “昨夜的动静我也有所耳闻,你杀了他们的人?”

  李璟珩:“杀了一个,没有很多。”

  “…”蒲峥无奈,转而道,“重要的不是杀了几个,而是你杀了三弟派出去的人。”

  李璟珩不为所动:“他们该杀。”

  宋青雨低着头,轻轻嗽了一声。

  李璟珩道:“我的错,我思虑不周,下手太重。”

  “可就算我不杀他,陈守忠也会往我头上安各种罪名。”他眼里渐渐冷了,“早晚而已,我不介意他在皇兄面前多加一桩。”

  “那你还敢回去。”蒋潮生道,“你这不是把头往他刀底下递么?你一个人送死我没意见,别拖着我们子礼。他已经被你祸害的够惨了。”

  宋青雨听着他们打哑谜,不知所云,只好闷坐着,郁郁寡言。

  “我不回去他就不杀我了么?”李璟珩瞥他一眼,“与其让他一道诏书撕破了脸逼我回去,倒不如识些时务,往后还能少吃些苦头。”

  蒋潮生哂道:“好一个威风凛凛的雍王爷,你说你手里头还有五万精兵勇将,我都不信。”

  李璟珩把身上的大氅拢了拢,道:“从前皇兄根基未稳,需要白羽军北上抗御羌蛮,镇守一方,这才不敢轻易动我。如今境内太平,西南尚有十万枭虎军,东南六万苍海军,楚州八万中骑军,还有镇守上京的两万城防军与禁军,个个虎视眈眈,只待白羽军一倒,便可蚕食北疆之地,皇兄要借刀杀我,简直易如反掌。”

  他看向蒲峥,轻描淡写道:“你不是问我为何不敢起事么?如今我便告诉你,以卵击石,无异自戕,我死可以,白羽军没了我,仍可逍逍遥遥,如无意外,横于边疆百年。可若是他们跟着我反了皇室,那便是叛军,是人人得而诛之的乱臣贼子。”

  “我死可以,可这是跟着我出生入死的弟兄们,他们用成山的尸骨渡我重回上京,成了而今旁人眼里风风光光的雍王,我不能把他们往黄泉路上送。”

  上京,宫檐覆白。

  殿内檀香袅袅,帷幔重重。陈守忠执着拂尘,匆匆进来,夹道两旁的小太监纷纷行礼,他却无暇旁顾,径直走到最里,“扑通”一声,跪在御案前。

  他仰起头,望着白纱后负手写字的帝王,颤声道:“回陛下,雍王爷,他,他要造反呐!”

  案后之人身着明黄衮龙袍,腰束玉带,衬的身形修拔颀长,再往上是一张风流轻佻的脸。李璟琮沉腕运力,龙飞凤舞地写着字,眼也不抬:“我让你去找太子,不是让你去找他麻烦的。”

  陈守忠叩首下拜,诚惶诚恐道:“并非奴才刻意寻衅,实在是此人太不成体统!”

  他借着掩袖的间隙,朝一旁的小太监使了个眼色。那小太监忙赤手捧着个匣子跪上来,膝行几步,将那匣子打开。

  “他杀了小五。小五是陛下最器重的孩子,是要点为御前侍卫的亲信,他竟就这么无法无天地杀了!”

  原本一气呵成的行文断了,李璟琮笔下一顿,白宣便叫斗大的墨点给污糟了。

  他抬起眼来,寒声道:“御前不可见血,这点道理,还要我教你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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