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窃玉(作者:长山客) 第68章 匪报也

长山客 · 耽于纯美 · 340 KB · 2026-09-14 18:09:57

第68章 匪报也

  回屋后,宋青雨又重理了理积压已久的古籍,将书封泛黄受潮的一些择出来,准备等哪日晴好了拿出去翻晒。近夏多雨,江南一带更是雨雾霏霏,难得能见几日太阳,这些孤本又都是不知道哪个朝代传下来的老古董,极易变脆腐坏,宋青雨闲暇时便常常把它们与草药摊在一处见见光。

  待理完,已是哈欠连天,他迷迷瞪瞪地踢掉木屐,被子都没掀就一头栽上榻,睡前意识沉浮,还飘飘乎地想着李璟珩该不会在外头守一夜吧,虽说秣陵入了夏气候和暖不少,可夜里到底是有些冷的,这人图什么呢?可还不及细思,他便捱不住困意,深深睡去了。

  夜里觉出些冷,宋青雨摸索着拱进被子,半梦半醒间听见窗外一阵沙沙雨响。临睡前窗子没合紧,有几点雨漏进来,打在枕边,聒噪的很。他赖了会儿,费劲地睁开眼,撑起半个身子,伸手想去落窗,可眼光一斜,便看见了仍是寡然坐在廊下的人。

  “…”睡意散了大半,宋青雨盘腿坐起来,呆了半晌,还是认命地寻履下榻,经过草堂时顺手抄起一把伞,抱在怀里出了门。

  李璟珩仍是没睡。外头雨下的不大不小,只是有风,将雨线斜斜地吹进来,房檐太短,遮不住多少,是以即便他已竭力朝里坐了,整个人还是淋了个湿透。

  听见门响,他侧脸看过来。月已隐了,只有屋内透出来一点光,照亮他滴着雨水的下巴,凌厉如削。像是诧于他这个时辰还没睡,李璟珩撑着手想站起来,可到底坐了太久,四肢僵硬,活动不开,他踉跄了下才勉强站稳,这时便比宋青雨高出一个头了:“你…你怎么不睡。下雨了,别在门口站着。”

  宋青雨道:“这是你的苦肉计么?”

  “没有,不是。”李璟珩抹了把脸,“我只是想离你近一些,想看看你。我这会儿身无一文,改明儿晴了就出去寻个活计,先把住处定下来。”

  堂堂天子手足,皇室宗亲,居然理直气壮地站在自己跟前说没钱。宋青雨颇感荒谬,不怒反笑,塞了他一句:“可我看见你就睡不着。夜不能寐,食不下咽。”

  李璟珩眼神略黯。他犹疑许久,说:“那我不在窗跟前呆着了,我去屋后吧。”

  “你好像听不懂人话。”宋青雨平静道,“我的意思是,不止眼前,还有这间草庐,这附近的一花一石,一草一木,都不欢迎你。你要做什么,哪怕把整个秣陵买下来也好,我都管不着,只给我留这一片净土,好么?”

  说罢,他把伞朝外一扔,转头进了门。

  李璟珩接了那把伞,没让它掉在泥里,而后放在眼下细细端详。

  伞倒没什么出彩的,伞面干净,呈淡青色,似是用蓼草洇染过,靠近边沿的地方绘了几枚纤细修长的碧绿竹叶。

  他看着看着,忽的有些舍不得让这伞淋雨了。

  遗我青竹伞…他在心里默念着。

  过后便无梦至天明。夜里睡的沉了些,宋青雨便躲了个懒,直赖到日上三竿才磨磨蹭蹭地起来。他盥洗毕,热了一口粥将就着对付了,便推开门。

  天已放晴,地还湿着,想是雨停没多久。他疑神疑鬼地绕着草庐转了一圈,没瞧见人,想必李璟珩已经走了,这才安下心来,右手握起成拳,有一下没一下地在左手掌心轻轻击着,走过廊下,行至一半,却发现东北角的一处屋檐有些松动,雨渗了进来,在脚下的地面积了一小团水洼。

  这已经是这月第三次漏雨了,宋青雨在心里轻叹,许是要找个门瓦匠把整个房顶给补一补,这样的阙漏不在少数。

  一路绕回前院,他搬出一张小案,把昨日理出来的书册一本一本摊开在其上,来回翻动着薄薄的纸张,正埋头苦干,土蛋便带着小燕子咋咋唬唬地来了,他们一人背了个咣当咣当的书箱,里面是宋青雨走前交代他们完成的功课。

  “老师!”土蛋先冲他招手,笑容灿烂,“我来啦。”

  宋青雨撑膝起身,笑看着他们一道烟奔至院中,道:“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待会儿读书前,先把上一课学的论语默诵一遍,背不出来都不准吃饭。”

  土蛋一听顿时垮了脸:“小燕子都能从后往前背了…老师你这分明是为难我嘛。”

  宋青雨摸摸他的脑袋:“你还好意思说我刁难,一则学而篇你都背了多久了。换我从前夫子的话讲,他整日说给牛听牛也会念叨两句了。去吧,欠你们的糖果子先押着,背完再给。”

  土蛋:“…”

  不出所料,小燕子倒是背的顺顺溜溜,背完就自去捧着水经注看了。宋青雨不大拘他看什么,在他看来,学不嫌多,广泛涉猎才能开阔识闻,古人不还有句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么,就连他自己从前在南书房时也时常找些杂书在课上看。

  土蛋没背出来,愁眉苦脸地被他罚去抄书。他抄书,宋青雨便坐在一旁悠闲地编一条穗子,土蛋坐不住,抄了一会儿便凑过来心痒痒地问:“老师,这是编给谁的呀?”

  宋青雨眼也不抬:“给你们的。”

  土蛋在心里小小雀跃了一下,面上也喜滋滋的:“老师心灵手巧。老师人美心善。”

  宋青雨不去理他的贫嘴,指尖翻飞,心无旁骛地编了会儿。土蛋抄到一半突发内急,颠颠儿地跑去茅房,回来后宋青雨问他:“昨儿那个人,是不是给你们家留了几颗珠子?”

  土蛋刚拿起笔,闻言一愣,差点咬了舌头:“是,是啊。”

  他心里七上八下。李璟珩临走时确实放了几颗珠子在他们桌上,听他娘说,这东西值钱的很,一颗能买他们一家子连带小燕子的命都不止。她自个儿也像是被这飞来横财砸晕了眼,可又多了一层顾虑,怕是李璟珩一时兴起随手赏他们的,过后想起来了便会回来找他们要,便仍放在那里,倒也没妄动。

  晚上他爹回来时还问了一嘴,听见是别人送的,倒也没大反应,只点点头,便回屋睡下了。

  “那珠子虽值不上千金,可一颗也能抵个百来两银子。”宋青雨皱了皱眉,“怎么也没见你添置身新衣裳。”

  方才土蛋来时他便注意到他脚底下那双草鞋穿的脱了底,吧嗒吧嗒走来时像只东摇西晃的小鸭子。

  “这个。”土蛋支支吾吾,“老师,我说出来你会打我吗?”

  宋青雨失笑:“我打你做什么,左右不是我的东西,你们便是拿它来杀人放火也无所谓。”

  “不是…”放在桌下的手指绞紧了衣摆,土蛋你你我我了半天,才破罐子破摔道,“珠子被我爹拿去当了。”

  宋青雨微怔,迟疑道:“你爹?”

  他对土蛋爹的印象不深,看着是个老实本分的佃民,只是不常在家,宋青雨十次去九次都见不着人。

  “我爹年前让人忽悠着去了一次平安坊,看了人赌戏,也学了一手回来。那以后便常去,一开始我娘还能劝着他些,后来他连我娘都不听管了,先头赢了些钱,不多久又一净的全输了回去,家底子都掏空了,还欠了一屁股的债。”土蛋抽噎了两声,“昨日他回来,看见了那几颗珠子,我娘千说万说这是旁人的,咱们没那个福分,就别去动它。我爹还是逼着娘给他,我娘不肯,他就打我娘…”

  他说着就哇哇哭了起来,小燕子听见他哭,自发靠过来默拍着他的肩膀。宋青雨不知该作何安慰,便道:“你先别哭,好不好?那几颗珠子当是能撑一些时日的,咱们想想法子。”

  土蛋吸着鼻子点头。宋青雨去屋里拿了糖果子出来分给他们,抱着膝盖蹲在一旁,看着土蛋一点儿不剩地吃完,便拍拍衣裳起身,道:“走吧,我带你去裁一身。”

  他手头还有些积蓄,都是抄书换来的,便先去市上挑了匹料子,叫人比着土蛋的身量做了,又新买了双鞋履,想着不能厚此薄彼,也顺便给小燕子裁了身。出来时,两个孩子穿着新衣破涕为笑,宋青雨捏了捏瘪瘪的钱袋,再叹一声。

  钱怎么这么不禁花啊…

  回来时正巧经过平安坊,打头便看见土蛋那满面喜色的爹,许是方才赢了钱,脸上笑眯眯的。看见了土蛋,忙揽了揽手:“我儿,我儿,过来。”

  土蛋拽着宋青雨的袖子,不肯过去。

  “嘿,臭崽子还跟我犟起来了。”土蛋爹下了阶要过来拧他耳朵,却被宋青雨一手拦了。他眯着眼睛把人打量了一番,冷哼道,“我还以为是谁,原来是给臭崽子教书的那个酸腐先生。我早说过他娘,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读成这么个六亲不认的样子,倒不如趁早学门手艺,独立出去,省得整日吃我的喝我的。没那个命还要装装样子,我呸!”

  土蛋攥着他衣袖的手指骤然捏紧,连骨头都捏的咯咯作响。

  宋青雨把他往身后一护:“那也好过未经允许拿人钱财来的正大光明。三教九流,盗为最下等,上梁不正下梁歪,儿子便是不务正业,老子又能是什么正儿八经的人物么?”

  有热闹看,赌坊周围的人便渐渐围了上来。土蛋爹涨红了脸:“你说谁偷,这珠子不是我们家的难不成还是你的?”

  宋青雨道:“这珠子是给土蛋他娘的,他娘不愿意,谁也不能抢了它去。”

  土蛋爹冷笑一声:“笑话。我们本来就是一家人,还分什么你的我的,她的就是我的,我拿来用用怎么了?”

  土蛋大声道:“那你也不该打我娘!你把她脸都打破了…”

  “孽畜,轮得到你说话!”土蛋爹喝一声,扬手便要打下来,手落到一半,却让人捉住了。他本以为是土蛋那个碍事儿的先生,没想到抬头一看,却是张生面孔,便愣住了。

  “老人家何必为了这么点子事大动肝火呢。”蒋潮生捉着他的手腕,笑嘻嘻地道,“家丑不可外扬。这么多人还看着呢,多丢脸。”

  土蛋爹使劲扭了扭,没挣脱。眼前这人看着男的不像男的女的不像女的,力气倒是比他大了不止一轮,便只好恶狠狠地说:“我教训我儿子,关你什么事?滚开!”

  “你儿子的老师是我至交好友呀,你冒犯了他不就等于冒犯到我了么。”蒋潮生伸出另一手,冲他勾了勾,“拿来吧。”

  土蛋爹立马警觉道:“你要做什么?”

  “珠子啊。”蒋潮生不耐烦道,“给不给?”

  土蛋爹:“不给,打死我都不给!我的东西你凭什么抢,信不信我把你们一起告上官府?”

  “好啊。”蒋潮生不以为然,手下却微微加了力道,直把土蛋爹拧的面目狰狞,“不给是吧,我有的是法子。诶子礼,你说要不我就在这儿把他办了吧,反正我是坤泽,天王老子来了也是他先动的手,先把他衣服剥了,你说什么姿势好呢?侧着比较深…”

  土蛋爹瞠目结舌。他这辈子听过老牛吃嫩草,头一次见嫩牛吃老草的,不由浑身打了个哆嗦,只觉身后一紧,这时又听见宋青雨在一旁凉飕飕地道:“你大可以试试。从前他在上京城时便经常给人演活春宫,打听一下便知,上京一枝春,名动京城。”

  蒋潮生作势便嬉皮笑脸地要去撕他衣裳,他手劲儿大,“刺啦”一声,肩膀的衣料便被他轻飘飘抓烂了。这人看着倒像是豁的出去的,土蛋爹抖了一抖,怕他当真乱来,便叫道:“别别别,我给,我给还不成行吗?”

  蒋潮生叉腰伸手:“拿来。”

  土蛋爹磨磨唧唧地从腰间抠了一块银子递出去。

  蒋潮生:“还有。”

  土蛋爹又抠了一块。

  见蒋潮生脸上又有风雨欲来之势,土蛋爹忙把剩下的银子连着没当完的珠子一把递出去:“都在这了。”

  蒋潮生接了珠子便跟扔烫手山芋似的仍扔还给宋青雨:“还是你留着吧,姓李的东西我拿着嫌脏。”

  “你好歹也为人之父。”宋青雨接过,审着满脸懊丧的土蛋爹,语气冷冷,“轻重缓急,还掂量不明白么?小棠身有顽疾,治了多少年,你竟还有心思流连市井。”

  土蛋爹让他训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众目睽睽之下很挂不住面儿。蒋潮生一松手,他便狠狠瞪了眼土蛋,捂着光秃秃的肩膀气冲冲地掉头走了。

  宋青雨想了想,把珠子放进钱袋,对土蛋说:“交给你们我不放心。你回去告诉婶婶,珠子我就暂为代管,你们若是缺花用时,来找我取就是。”

  土蛋一个劲儿地点头。宋青雨带着他们往回走,走了一段路,才听见他小小赞叹了一句:“好生猛啊…”

  蒋潮生耍着嘴皮子:“还有更生猛的,你想不想学?你磕头认我做个师父,保准倾囊相授。”

  宋青雨:“…你别带坏他。”

  把土蛋和小燕子送回家,宋青雨和蒋潮生相携往回走。

  “先前郑阳说你有事找我。”宋青雨先开了口,“我回来左等右等总有半月,也不见你人影。我还以为你编了谎话专门来诓我的。”

  蒋潮生一贯的浮腔滑调:“怎么会呢,我怎么舍得让你等呢。这不路上耽搁了,来晚了些。虽说我人不在上京,可上京的事儿我可知道的一清二楚,听你捅了姓李的一刀便猜你要回这里…话说回来,你那一刀捅的好啊,大快人心!”

  宋青雨道:“说正事。”

  “没劲。”蒋潮生瘪了瘪嘴,“别古板了行不行?还是你失忆的时候好玩,像个气鼓鼓的河豚,一戳就炸了…”

  宋青雨耐心告罄,撇下他就要走。蒋潮生忙追上来拉住他,认栽道:“我说我说,我说还不成吗,怎么一点耐性都没有,跟谁学的…你还记得阮常玉么?”

  宋青雨转回眼来:“记得,怎么了?”

  他依稀记得李显说过,他从上京逃出来后没过多久,阮常玉就被逐出了王府,至于是死是活,那就一概不知道了。

  “他是北疆人,做梨园戏子之前应当是逃至上京城的难民。我前些日子特地去了一趟,让郑阳调了当地的户籍黄册,往前查到开武二十九年,那一年,一个姓崔的商户家里前后脚生下一儿一女,男婴取名玉,女婴取名棠。”蒋潮生讽刺一笑,“造化弄人。剩下的不用我再多说了吧?

  写这章开头的时候满脑子都是诗经里的那一句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匪报也,永以为好也。到了老李这里大概就是,投我以竹伞,报之以明珠,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终于写到这一点了,虽然前面春棠的死写的有点突兀没太处理好。但是一开始我就设定了阮常玉自食恶果这个设定,写到这里还是暗暗爽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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