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窃玉(作者:长山客) 第76章

长山客 · 耽于纯美 · 340 KB · 2026-09-14 18:09:57

第76章

  李璟珩做了个梦。

  梦里走马灯似的,晃过许多飘忽不定的景象。他看见幼时的自己长跪在海明宫门前,身板单薄,形单影只,而他的母妃翘着腿坐在殿内,拿着一支黛笔对着铜镜细细描着眉,嘴里还清闲地哼着曲儿,是北地的胡曲。他听的出了神,高高的日头晒在身上,倒也不觉得多累多疼,像是习惯的似的…再一转,便是几年后,他无数次走过冷宫清冷的小道,抚摸生苔斑驳的石壁,仰起头,听着里头疯疯癫癫的呓语,一直到日暮时分才慢慢地走回去。然后是嬷嬷死不瞑目的双眼,那些逗弄他让他在父皇面前丢尽脸面的太监,他把他们的舌头一一挑了出来…最后是南书房里,明眸皓齿的少年,笑眼弯弯地吃下了他递过去的槐花。

  那是他似死水般不泛微澜的日子里唯一一帘春风。

  后来知道那封折子上盖有宋青雨的私印时他是什么感受?惊疑,愤怒,更多是失望,悲凉,他本以为宋青雨和那帮人不一样,那些人肆意地嘲笑他,欺辱他,凭着只言片语便认定他冥顽不灵,不堪教化,甚至嗜杀成性,有愧天颜。可他每次怯怯地伸出手,宋青雨都柔和地将它包住了,他的真心里不掺半分刻薄讨好的假意,这样的人,没缘由会在背地里对他落井下石。

  可他这么做了。

  李璟珩恨的彻夜不眠,那时甚至想半夜冲进丞相府里去逼问他。为什么,凭什么,凭什么他就要受到这么多没来由的恶意,从小到大,凭什么赵春秋他们欺负他,刁难他,没有一个人站出来替他说话,又为什么他好不容易喜欢上一个人,这个人青竹流水似的皎然,对谁都是亲和友善的,却独独对他厌恶至极,甚至与旁人一道来算计他,让他万劫不复,再也翻不了身。

  可他忍住了,他把嘴唇咬的肉都翻出来,磨牙切齿地想着来日方长,这笔子账他会一点一点地讨回来。他要让他们生不如死,一辈子都惶惶不安,活在赎罪的阴影里。

  他在北疆磨砺了五年,招兵买马,训练军队,把白羽军打造成了一支人人闻风丧胆的骁骑,而后先皇崩逝,他依着原先的约定一路南下,扬起帅旗,辅佐李璟琮宫变夺位。

  在回上京城的路上李璟珩遇见了个戏子,那戏子打扮得花枝招展,唱完了戏坐在一口池边,侧身对着他,解下冠发,掬起一捧水,缓缓洗去脸上的铅华。李璟珩立马驻足,盯着那戏子,一时竟看的有些呆了,直到那人若有所感,稍稍歪过头,才露出了一张与宋青雨有几分相似的脸。

  他把他一道带上了回程的路。

  后来白羽军攻破城门,控制了宫中禁军,太子抱头鼠窜,在一干心腹的掩护下慌不择路,逃出城外,他登上崇德殿,看见背对着他佝偻着跪在地上的宋安,他身前站着李璟琮,面无表情地将一把剑插进宋安胸口。

  李璟琮对他说,太子一党,交给你来处置,宁肯错杀,不可放过。

  李璟珩领了命,翌日就将赵春秋蒋潮生等一干人下了大狱,他抓住了乔装打扮企图混出城的宋青雨,却在用刑时犯了犹豫。

  最后他进了宫,回禀了他皇兄,这人,他下不了手。

  所以不闻不问,不听不看,也不去打听,他知道李璟琮定然不会放过,可他也做不到对过往的一切一笔勾销,他还恨着。可宋青雨藏在井底的一双弟妹,他还是遣人密送往北疆了,留在这里,徒生枝节。

  直到某一日,他闲居在家,偶然问起,听见孙管事说,丞相府阖府上下,无一生还,小公子被发卖进了教坊司,今日便要登台接客了。李璟珩坐在书房里,对着墙上的一幅墨梅图呆呆地发怔,那时夜已经很晚了,外头风雪还大,这样冷的天,是会冻死人的,他枯坐了半夜,听着外头打更的声音,还是没忍住,取了刀便匆匆出门,孙管事拿过搭在衣架上的大氅着急忙慌地赶出来,却被扬蹄的马扑了一脸的雪尘。

  他杀了几个对宋青雨动手动脚的烂人,把教坊司大闹了一通,带着半昏不醒的宋青雨回了雍王府。他被下了药,腻在李璟珩怀里,神智不清,一时叫冷一时叫热,紧紧攥着他的衣襟不撒手,李璟珩几乎是把人抱下马的,孙管事迎上来,探头瞅了瞅他怀里烧的两颊通红的人,叹了口气,道:“我去请太医。

  “不必了。”李璟珩说,“多烧些水来。”

  孙管事愣了一下,讪讪地称是。

  他抱着宋青雨回了房,把他放在榻上,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看他抖索,看他失态,看他欲念满脸,他哭着说难受,细长洁白的手指拂乱衣衫,滑腻柔韧的胸膛半遮半露,信香丝丝缕缕地缠上来,缠的他后颈几乎发疼发胀,见李璟珩不理他,便无师自通地将手伸到(),想要自己()。可李璟珩捉住了他。

  “你看清楚我是谁。”他阴沉着脸说。

  宋青雨半眯着眼睛看了他一会儿,忽的哭了出来,他说:“我不知道,我看不见。”

  李璟珩抓过他的腕子,一只手按着牢牢固定在头顶,不让他乱动:“你看见我了,就会后悔的。”

  宋青雨浑身都在细细地发着抖,他不自觉地扭了扭腰,眼睛雾茫茫的一片,嘴唇饱满,颜色鲜红,胡乱地张合,都在说难受。

  他双手被制住,可身体里又实在痒的难耐,便只好竭力撑起身,堵住了李璟珩的嘴,柔嫩的舌尖轻轻舔了舔他,猫儿似的。

  李璟珩猛的颤了颤,抬手按住他的后脑勺,磕开了他的牙齿,又狠又凶地嘬吻,咂出一片水声。

  “这是你欠我的。”退开的间隙里,他喘息着说。

  宋青雨呆呆地看着他,眼神迟迟无法聚焦,直到李璟珩再度欺身压了上来,他才开始疯狂地挣扎,手脚并用,又踢又蹬,又狼狈又凌乱,可李璟珩进ru的一刹那,他却突然一动不动了,李璟珩在咬他,咬他的锁骨,脖颈,后颈咬的最是凶,犬齿密密地嵌进去,传来的痛感微乎其微,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变了。

  宋青雨闭了闭眼,一行眼泪顺着眼角流了下来。

  那夜之后,宋青雨就名正言顺地在雍王府里住了下来。他不愿和李璟珩亲近,对府里的一切都很抗拒,李璟珩给他下了禁足,他便终日坐在院中望着四四方方的天空发呆,李璟珩烦死了他这副对谁都爱答不理冷冷淡淡的样子,他想让宋青雨像从前那样对着他笑,接纳他,包容他,与他和好如初,什么狗屁太子赵春秋蒋潮生,一并忘了,他要他心里只有他一个,除此之外,再装不下别的什么,就像他对他一样。

  可他愈是这样想,宋青雨对他便愈发嫌厌,到后来甚至是稍有碰触他便恶心的想吐。

  李璟珩把他调去了偏院,只派了个郑阳时时看着,从此眼不见心不烦。

  可没想到他还是跑了。

  或许一开始的百般作态,就是为了让李璟珩厌烦他,把他赶出去,一待看守松懈,他就能找机会逃出去。

  孙管事报上来时,李璟珩脑中轰的一响,难以言喻的愤怒漫了上来,他想不通,他想不明白,他明明已经仁至义尽,为什么宋青雨还是不听话,还是想着要走?

  他花了几天几夜,最后在那口枯井旁边找到了他。那时他万念俱灰,看见李璟珩是也只是木然地转动了一下眼珠,最后顺从地、毫无反抗地跟着他走,李璟珩问他时,他嘲讽地勾了勾唇角,笑着说,李璟珩,你又是什么心思呢,你跟教坊司里的那些人,又有什么区别。

  李璟珩听了,再也按捺不住怒火,他知道宋青雨大概不会原谅他了,那便索性将错就错,让他一辈子都也逃不出去。

  他打断了宋青雨的左腿。

  有过后悔的吧,看着那张疼的面目扭曲的脸,咬的煞白的唇,还有倔强地不肯掉一滴泪的水光盈盈的眼。从始至终,他一句求饶都没有,一声惨叫,一声呻吟也没有。

  明明从前在南书房里让书页纸张刮破了手都还要找赵春秋给他吹,金尊玉贵的小公子打小娇气,一点苦头都吃不得。

  李璟珩丢下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的人,走了出去。

  有时他觉得宋青雨什么都忘了,挺好的。

  清醒着,就会昼夜不倦地痛,心痛,身痛,听着窗外滴答的雨声,数着飞逝的日影,脑中混混沌沌,眼睛一睁,又是不知道今夕何夕。

  所以忘了,才是清醒。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给他编了一场万事和美的梦,梦里亲友健在,山河无恙,他有恩爱情浓的夫君,有几个乖巧可爱的学生,就连兵败失势的太子和蒋潮生也过的很好,他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呢,他想守着眼前的一亩三分地,就这样天荒地老的,也很好。

  那段日子真的是李璟珩最忘怀的时候,那不仅是宋青雨的梦,也是他的梦,他比任何人都要小心翼翼地护着它,生怕稍有不慎就碎掉了。

  所以他才会如此心焦火燎地要与宋青雨成亲,他深知一旦宋青雨想起来了,就什么都没有了,所以他只能拼命抓,即使一切都是假的,都是他恬不知耻地偷来的。

  只是成亲的那一晚,宋青雨捅进他心口的那一刀,还是很疼啊。他在北疆待了那么多年,中的明枪暗箭数不胜数,最险的一次差点丧了命,那条横亘他背部的刀疤到现在还没消亡,可这些伤加起来,都没有宋青雨捅的这一刀深。

  他甚至没有力气去拉住他,跟他说话,他想说你不要怕,也不要跑,我不会对你怎么样的,可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宋青雨丢下刀,走到窗边,好似是站了一会儿,回过头来看他。

  视线被帷幔隔住了。

  李璟珩睁开眼,浑身都疼,他仰着脸盯着帐顶发呆,一旁宋青雨站在窗前,抱起手,正和对面的廖景低声说话。

  他的手伤无甚大碍,回来后让蒲峥敲敲打打地鼓捣了一阵便接上了,只是不能乱动,宋青雨便把伤手搁在窗沿上,半倚着看向廖景,道:“你要走了?”

  “嗯。”廖景应了一声,目光扫过宋青雨平放着的那只手,顿了一顿,才道,“我此行本要北上,半路上接到青州知府的急报才临时改了道,只不过还是来的迟了。”

  宋青雨道:“天灾人祸,这种事情,谁又说得准呢。”

  “那人是这帮山匪里有名的军师,人称白衣秀士,早年还中过进士。那三劝三退,便是他搞出来的名堂,若是没有他在背后出谋划策,这群莽人,绝无可能走出青州地界。”廖景道,“如今虽已尽数伏诛,可三县历了这一遭,房屋倾圮,死伤无数,到底是伤了根本。我经过秣陵县衙时,见那县令焦头烂额,他的几个师爷均死于乱军刀下,偌大的衙门只剩了他一个,正缺人手,我向他举荐了你,你若是不嫌,改日去看看?官儿做不成,做个管账建言的师爷,也是好的。”

  宋青雨也正盘算着找个事做,总不能做一辈子的穷学究,闻言便含笑道了个谢,忽又想起来什么,便问廖景:“你来的路上,看见土蛋他们了么?那时我来不及思想太多,便让他们从后窗逃了,如今想来,当是回了秣陵找爹娘去了。”

  廖景沉吟片刻,摇了摇头。他道:“我来的时候秣陵已经被叛军攻下了,城门关着,也没人敢正大光明地从那处走。不过那些人虽说横行无忌,倒也不至于对几个孩子下杀手,当是躲不远的,待会儿我让手底下人去仔细找找。”

  宋青雨说声有劳,便默了下来,几指轻轻抚着伤腕,不知在想些什么。廖景看了他一会儿,忽的道:“我还有一件事。”

  宋青雨抬起眼来看他,眼神宁和。

  “其实你可以不用待在这里。”廖景说,“我可以带你回北疆,那里更自由,虽说白羽军不归我管,可军中缺幕僚,也缺宾客,你有才能,在这里做个管账的师爷是屈才,我让郑阳通融一二,他想必不会驳我的面子。”

  廖景盯着他,眸色深深:“王爷已经什么都不是了。”

  宋青雨道:“你不怕他听见吗?”

  廖景僵了僵,硬着头皮道:“他醒了我也要说。王爷如今已被贬为庶人,我听说他在给人做长工,一日一百二十文的工钱,连勉强糊口都艰难,他还能拿什么护着你?”

  宋青雨沉默不言。

  “就因为他现在什么都不是,才会让你身陷囹圄。”他续道,“王爷最不该的,就是放弃了手里的兵权,跑来做一个一事无成的废人。他这个样子,别说是我,就连对着陈守忠,他见了也要俯首称臣,今日是侥幸,让他捡回了一条命,可来日呢,若是来日陛下反悔,要杀你呢,那时他还有什么筹码去和皇命对抗?”

  “你跟我回北疆,还有白羽军护着你。”喉结滑动,廖景说,“我和郑阳,都不会亏待你。”

  宋青雨有些纠结地看着他。

  末了,他叹一声,道:“他是个疯子。”

  廖景张了张口,却是什么都没说,静静听着。

  宋青雨想了想,说的确切了些:“他是个离了我就活不了的疯子,这一点你应该再清楚不过。”

  廖景深深吸了口气,说道:“那你就要把你自个儿赔进去,赔一辈子?他已经害你害的够惨了。”

  宋青雨的语气里有些无可奈何:“我没有法子,廖景,他离了我,势必会让你们所有人都不得安生,只要我还活着,活在没有他的地方,他就会阴魂不散地缠着我,直到海角天涯,不死不休,所以我想,不如就这样吧,也挺好的,我不想再折腾了。”

  廖景倏地红了眼,他嘴唇翕动,嗫嚅道:“那个时候,我就不该丢下你,一个人回北疆。”

  宋青雨弯唇笑了笑,道:“不关你的事。你是将军,军令如山,那是十万火急的战务,你不得不从。”

  “更何况。”他话音轻顿,“李璟珩也不可能让你带我走,他总有办法,这条行不通就换另一条,没有伤到你,对我来说,已经是最大的万幸了。”

  “…”

  送走廖景,宋青雨轻手轻脚地进来,掀起床帐,将手放在李璟珩额上探了一探。这人胸前背后的伤深可见骨,回来后便高烧不退,蒲峥给他处理了伤口,忙的满头大汗,又趴在案上写了药方让宋青雨去抓药,只说静养,待烧退了再看。

  今天已经是第五日了,宋青雨反复试探了温度,觉得不怎么热了,便稍稍心安,正要起身,却冷不防地让人握住了手。宋青雨有些愕然地回头,却见李璟珩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正一眼不眨地看着他。

  他用生着薄茧的拇指指腹轻轻挠宋青雨的手心,开了口,声音因久未说话显得沙哑抑沉:“你方才说的,都是真的?”

  我真的尽力了,试了得有二十遍了就是发不出来,第一个括号里面的词是身后,第二个括号里面的词是fuwe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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