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宋青雨做了一堆乱七八糟的梦,半睡半醒间又不知被谁掐着下巴灌了些汤药进去,强行捂了一身湿淋淋的汗。醒时天色近晚,外头灰蒙蒙的,几个婢子在廊下繁繁絮语,宋青雨闭眼听了会儿,没听出个所以然来,撑了撑上身,要坐起来。
不知何时,幽幽咽咽的低语声没了,有人推门进来,轻微的一点声响。宋青雨正慢慢吞吞地披衣裳,以为是郑阳,便不见外地说:“倒杯水来。”
等了半天也没动静,宋青雨只好抬头,待看清跟前站着的人后,埋怨的话卡在喉口,又咽了回去,继续默默地穿衣服。
“怎么,见是我,不高兴?”李璟珩孑然不动,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宋青雨披衣裳的动作一顿,半晌后,才喉音发涩地说:“没有。”
他烧未好全,两颊还晕着浓酽酽的红,眼半垂不垂,睫毛轻簌簌地抖,在高烧的灯烛底下见出我见犹怜的神态来。李璟珩低眼瞧着,并无动作,身下却有了反应。他没管,淡然道:“赵春秋今日来找我了。”
宋青雨眼神黯了黯,并不答话。
俩人自南书房起便不对付,曾经赵春秋仗着自个儿身后有宋赵二丞撑腰,明里暗里没少挤兑为难李璟珩。如今攻守异势,他宋青雨沦为了阶下囚,赵春秋却也没比他好过多少,守着塞北那片鸟不拉屎的地方,整日的风吹日晒,一年半载也不见得回来一趟,就连梦里都是闾阎扑地的上京城。可他要觐见天颜,要洗刷身世带来的罪孽,就得卑躬屈膝,给李璟珩当牛做马,做那谄言媚笑的小人。
他比谁都知道赵春秋的挣扎与妥协。
宋青雨平静道:“人各有命。”
他不强求。
他的反应实在很有意思,李璟珩眼神玩味,加重了说道:“他见了我,连坐都不敢坐,站在那儿,局促得紧。还是我发了话,让他坐他就坐,让他喝茶他就喝茶。我那靴,踩雪踩脏了,止一个眼神,他就巴巴地跪下来用袖子给我擦靴,听话的很。子礼啊,你说我要是让他把靴子舔干净,他是不是也会伸舌头像条狗一样趴着给我舔靴啊?”
“士可杀不可辱。”宋青雨深吸了口气,看着他说,“我以为你明白这个道理。”
“那是他赵春秋下贱。偏要称什么光风霁月的君子,以为行事多正派,多堪人称颂。”李璟珩眼里冰冷了下来,讽刺道,“他在北疆呆了不过一年,喝了点沙子吹了点风就受不住了,破了脑袋也要往这京城里钻。可新旧交替,如今朝堂上都是新面貌,那还容得下他这个无处可去的旧人。”
“我是胡妓的儿子啊。”他轻轻叹息,“胡妓的儿子,哪里懂得什么诗书礼义,眼里见的都是血淋淋的肉,手上使的都是下三滥的手段,不足为道。我们这样的人,最讲究一报还一报。”
宋青雨强忍着喉口泛上的恶心,低头寻了鞋要下榻。李璟珩这人喜欢犯浑,隔三差五就要拿赵春秋来刺刺他,他懒得多费口舌。
李璟珩却也不打算放他走,他今儿扬眉吐气,快活的很,兴致也高。宋青雨刚有动作,他便从身后贴了上来,咬着他的耳垂说:“赵春秋要成亲了。”
身上的汗还没息下来,贴肤的衣料黏黏糊糊的,很不舒服。宋青雨挣了挣,没挣过,索性由他去了,只是听到这个消息时还是不由得一怔,好半天说不出话来。
李璟珩又逮着他后颈那块肉又撕又咬,闷着声音说:“在想什么?你的老骈头不要你了?”
宋青雨难得主动问他:“是谁家的姑娘?”
“蔺尚书家的千金,今年方出闺阁,知书达理,温柔恭俭,赵春秋爱慕得紧,回京的头一日就请今上下了赐婚的旨意。”李璟珩听着他难耐的喘息,莫名情动,便顺着那光滑细腻的颈侧一路吻了下去,“这才是郎才仙貌。你这种老掉牙的柴肉,赵春秋尝过一次,也就罢了,哪会让你登堂入室,也不看看自个儿的身份。”
“…”宋青雨忍无可忍,说:“你到底为什么会觉得我跟他…”
话音未落,李璟珩咬住他的喉结,恶狠狠地吮了下。宋青雨大睁着眼,骤然失声,所有的话声尽数吞没在低低的啜泣里。
李璟珩在情事上向来暴力,不懂疼惜,一晚上下来把宋青雨折腾的死去活来,浑身的骨头架子像是被撞散了,躺也躺不得,坐也坐不得,只好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趴着,迷迷糊糊要睡过去了,又被李璟珩扳过脸来,埋在他颈窝里自说自话。
“我也在北疆待过几年。”李璟珩舔了舔他肩颈的皮肤,说。
宋青雨抬手,无意识地把他的脑袋推远了些,软绵绵的,没什么力道。
李璟珩又开始用犬齿磨他,宋青雨捱不住,勉强将眼睁了一条缝。
“不许睡。”他霸道地说,“我在北疆的那些日子里,可是夜不能寐,做梦都想带兵杀回来。一想到赵春秋那杂种整日里对你动手动脚,我就想把他一双手砍了。”
宋青雨很走心地“嗯”了声,感觉到李璟珩的手窸窸窣窣地往下摸,最后停留在他微微凸起的小腹上。
这里头都是他的东西,就连这整个人,都是他的。
他侧脸,轻轻往他耳朵里吹了口气,说:“给我生个孩子吧子礼,嗯?”
一听这话,宋青雨瞬间清醒了。李璟珩的手像块烙铁,烫的他肚皮一阵一阵忍不住痉挛。
李璟珩浑然未觉,有一搭没一搭地揉着他,嘴里问:“过几日宫宴,你想去么?”
宋青雨冷声道:“依得我么?”
李璟珩笑了下,说:“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嘴太硬。要是能像阮伶一样乖顺些,你要什么我不给你。”
宋青雨腻烦他说这些不着调的屁话,说了句:“那你带他去,岂不是皆大欢喜?”翻身便要睡。
李璟珩爱看他这般扭捏作态,把人揽进了怀里轻声细语地哄:“我不说了。只带你,月亭这阵子身子不爽,精神也不大好,你与他相识,又能说上话儿,进宫去陪陪他,也是好的。”
宋青雨压根不买他的帐,冷笑道:“你就不怕我杀了他吗?”
李璟珩脸色一变,下一瞬却又和煦了。他和颜悦色地说:“宋青雨,别给脸不要脸。我让你去,那是抬举你,不然你以为你一个奴才,这辈子还有机会踏足宫闱吗?”
再没了下文。他跟李璟珩总是话不投机半句多,没说两句李璟珩就得恼,偏偏这人又不长记性,没隔两天又上他这来找堵,膈应完了又自个儿生闷气。宋青雨应付他都应付得烦不胜烦,也没见他对这具身体丧失兴趣。
细微的鼾声在身后响起,宋青雨眼望着窗外昏沉沉的天色,睡意全无。
有梆子声远远传来,衬的这夜愈发静。他用指掐起脸上一团不算绵软的肉,手感算不上好,上头还有冬日里被风吹裂的细纹,也不怪李璟珩说他又柴又干巴。
算算年纪,也有二十五六岁了,放教坊司里,也是年老色衰的陈货,比不得那些个身段窈窕模样水灵的小倌儿。阮常玉也没说错,李璟珩总有一日会腻味,他心血来时能斥万贯家财把宋青雨从教坊司里买回来,无非是记恨年少所受之辱,要一一讨还。可如今他位极人臣,连赵春秋在他跟前都得唯唯诺诺伏低做小。区区一个只会惹人生厌的坤泽,又能让他新鲜多久?
他手缓缓往下,按在李璟珩爱不释手的地方,稍稍使力,挤压了下,顿时难受得他弓起了身子,张了张嘴,却什么也呕不出来。异物感太强烈了,李璟珩弄的很深,一时半会儿还流不干净。
他小心的翻了个身,从李璟珩怀里挣脱出来,趴在床沿上,恍恍惚惚地睡着了。
次日一早,李璟珩刚醒,就发觉怀里没了人,打眼一看,宋青雨安安静静地蜷在另一侧睡着,膝盖屈起抵在胸前,像只盘睡的猫儿。
心头一股无名火起,他也不讲客气,一脚踹在宋青雨屁股上,把人“咚”的一声踹下床。
“…”
宋青雨抱着被子迷迷瞪瞪地坐起来,跟李璟珩大眼瞪小眼地对看了会儿,陡然一惊,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
李璟珩要上朝,起居都得有人伺候着,宋青雨每次都忘。这人脾气又是出了名的不好,这会儿脸沉的已经能滴出水来了。
宋青雨伏侍完他更衣,赤足走到门前,郑阳已捧着热水候着了。见他光脚踩在地上,不由皱了皱眉,道:“地上凉。”
宋青雨说:“我知道。”便绞了帕子匆匆走了。李璟珩负手站在堂中,仰头看墙上挂的一幅画儿,那画儿上斜斜画着一株红梅,笔触潦草,胜在传神,三两笔描出了形,底下寥寥簪了几个小字。
“宋子礼。”
宋青雨浑身一僵,拿着帕子的手一抖,抬头正对上李璟珩望过来的视线。他挑了挑眉,饶有兴致地问:“这是你画的?”
“是。”他忍住把帕子摔在李璟珩那张幸灾乐祸的脸上的冲动,淡淡道,“闲来无事,聊作消遣。”
“有些手生。”李璟珩点评道,“我还以为过了这么多年了,你该死了这条心了。”
宋青雨把帕子递给他,随意道:“官儿是做不成了,总得有个念想在。”
李璟珩不知想到什么,笑了下,拿帕子揩过脸,见宋青雨一瘸一拐地回到门边,漫不经心道:“你这腿,还治的好么?”
宋青雨扶着门框,定定地站着,没回头,好半天才说:“谁知道…大抵是好不了了。”
“该去请个好大夫给你看看。”李璟珩盯着他露在外头一截儿苍白的脚踝,说。
“我想一个人去。”宋青雨顿了顿说,转过眼来。他眼睛不算圆润,形状却姣好漂亮,长而不狭,风流轻佻,按理来说是双不安分的眼睛。可就这么静静盯着人看的时候,总透着几分示好的意味。
李璟珩很吃他这一套,便顺着他说:“让郑阳跟着你。”
反正腿也断了,翻不出花儿来。
宋青雨乖乖地点头,拿着靴子过来,跪着给他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