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开海
“陈大人,此次乡试,背后心怀不轨的人实在太可恨了!”主考官曾荣震怒不已,若是乡试出问题,别说是陈巡抚,他自己也要被扒掉一层皮。
陈秉配合道:“所以,曾主考官,本巡抚见倭寇伺机报复,蓄意扰乱科考,为了防止倭寇作乱,于是准备颁布《乡试特别条规》。”
“乡试特别条规?”
陈秉道:“此次乡试,分别由知府衙门、巡抚亲兵、皇帝锦衣卫,三道执行搜检,所有考生,须脱去外衣,仅留中衣,散开发髻,除去鞋袜,考篮内所有物品,都必须逐件检查。”
曾荣瞪大了眼睛:“三道搜检?”
“先经知府衙门,再由巡抚亲兵,最后锦衣卫再检。若有夹带者,除取消考试资格外,枷烤贡院门口七日,然后革除功名,永不叙用。”
陈秉这时心下恼火,已经烦了赵知府等人的下三滥招数,他可不是白白挨打的人,他知道,最捅心窝子的报复,便是——最严科考。
他们不是借由乡试做文章吗?
陈秉就跟本国无球队参加世界杯的裁判一样,他没有“人质”,他在越州“无亲无故”,家中两个娃不过三岁半,无人参加科考。
所以他可以当“卡牌大师”,夹带?作弊?通融?
呵呵。
以往乡试严格,但也并非没有小动作,比如本省官员子弟,或多或少总有些许照拂。
而陈秉作为巡抚,不打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打算把两只眼睛都睁到最大。
“场内传递答案者,一经发现,考生与传递者一并治罪。”
“誊录环节,由衙门、巡抚、锦衣卫三方派员全程监督,誊录官不得单独接触试卷,须三人同时在场方可作业。”
……
陈秉颁布了一条条严令,把曾荣这个主考官都惊得呆了,但他自然无不可,科考管得越严,越是对寒门学子的公平。
作为清流党,他有什么可反对的呢。
八月初五,正是乡试前三天,陈秉以巡抚的身份,在贡院门口贴出了《乡试条规》。
“脱衣搜检,还是三道搜检?还有锦衣卫?这也太严了吧!”
“历代乡试都没有这样的规矩。”
“陈巡抚这是要把我们当贼防。”
“没看见上面写么,是怕倭寇蒙混进来扰乱科考,是该管得严些,倭寇在陈巡抚手底下吃了那么大一个亏,正伺机报复呢。”
……
心里没鬼的人,看见这乡试新规,举手支持,而那些原本打算作弊的人,此刻慌了手脚,尤其是想要走后门的,三人监督誊录,还怎么买通誊录官?
陈巡抚这是断了作弊的念想啊!
“陈秉、陈秉,他是疯了吗?”赵忠贤满头冷汗,此次乡试,他提前收了不少银子,便是要给一些考生“行个方便”。
倒也不是直接作弊,比如让衙役特殊“关照”,搜检的时候温柔些,至于夹带不夹带,跟他没关系。
再比如抽号舍,给换好一点的位置……
……
这些零零总总,从富商那得来的银子,也是他在乡试赚的外快。
赵忠贤连忙去找陈秉,“巡抚大人,如此不可啊!读书人哪能受得了这般折辱,现在他们都说巡抚大人防他们跟防贼一样,不少考生串联,说要联名抗议大人的‘乡试条规’。”
陈秉:“我还是那句话,条规不会收回,如果有人不愿意接受搜检,可以放弃本科乡试,等下一科再来,下一科是不是还这样,到时候再说。”
“本巡抚的任期,容不得乡试出半点差错。”
“赵大人,咱们是一家人,相信你可以理解的吧?”
赵忠贤脸色极其难看,他对上了陈秉含笑的眼睛,听他口口声声说“一家人”,一阵风吹过,脖子后心发凉。
八月初八,考生进场,三道搜检,当场搜出夹带者八人,全都被枷锁架在贡院门口示众。
其中就有临杭富商侯鸣孝的儿子,他在事先给赵忠贤塞了钱,让其搜检通融,此时却被当场发现夹带,铐在贡院门外,来来往往百姓对着八人指指点点。
“赵大人,赵大人,求高抬贵手。”侯鸣孝去央求赵忠贤。
“赵忠贤,你……你收了——”
赵忠贤脸色难看。
直到乡试最后一天结束,赵忠贤等人都找不到半点插手的办法,陈秉要求每项工序,都三方在场,且三人签字,如有纰漏,严肃问责。
八月底,乡试放榜,一共录取举人一百零四名,第一名解元,沈海翼。
姜漓带着孩子来看了放榜的热闹,“崽崽们,你们怕是记不得了吧,那时候你们还在襁褓,你爹抱着,唱名次的就念,第一名解元,清河县陈秉。”
“他们还叫你们秉爹奶娃书生。”
姜漓想了想:“那时候爹还在府城卖折桂糕。”
韫哥儿好奇道:“我也在?”
“嗯,你大饼爹考举人的时候,天天抱着你们在门口念诗。”
小清宴道:“是不是还吃爹爹的折桂糕?”
姜漓眼睛一亮:“你还记得?”
小清宴:“秉爹是不是帮梨子爹你卖糕糕?”
姜漓:“你果然记得?”
小清宴:“我小小年纪就有美男计?”
姜漓:“……”
“儿子,你那会儿还是个流口水的奶娃。”
*
“曾大人,我还是那句话,不可取他作解元,你可知沈海翼曾经写过何等文章?他曾在策论中写过‘以海养兵,以商固防’……他这是要闹开海啊!”仍然有房官对取沈海翼作为解元提出异议。
开海禁是朝廷极其敏感的话题,很多人都认为该开海,但是又不能违抗“祖宗之法”,祖宗之法大过天,且如今又有倭寇作乱,取这样的学子为“解元”,需要一定的胆识和勇气。
“本巡抚科考时也曾写过开海,这沈海翼写的‘以海养兵,以商固防’,倒是与本巡抚有不谋而合之处。”
陈秉并非干预乡试评判改卷一事,但取出来的解元,倒是给了他一个小惊喜。
因为他准备十月,便在明州府试点开海禁,与外通商,当然,名义上自然不叫“开海”,而是抚恤海商,互通有无,再加上十月后进入冬天,北风起,正是去南洋的好时候,限定出海商船,仅能下南洋,前往吕宋、暹罗、占城等“向化之邦”,能减少朝廷反对的声音。
九月初二,所有的新科举人,前往巡抚衙门拜见监临官陈秉。
“真能见到陈大人?考之前,我把他的画像挂在床头,日日膜拜入睡。”
“我希望自己为官能像陈大人。”
“三年啊,陈大人三年前与我们同为举子,如今已是地方巡抚。”
……
陈秉见完了所有举人,最后单独留下沈海翼,问起他的“以海养兵,以商固防”之策。
“回大人的话,晚生父亲曾是一名海商。”
陈秉:“哦?详细说说看。”
“家父年轻时,曾冒险出海贸易,那时海禁虽严,仍有不少人偷偷出海,实在也是没办法,活不下去了,家父去过吕宋、暹罗等地,赚过一些钱,也曾遭遇风浪,险些命丧黄泉,到后来,海禁越来越严,家父船被官府查收,人也差点坐牢,从那以后,家父不再出海,在家乡做点小买卖,郁郁而终。”
“晚生小时候,常听父亲说海上的故事,那些波涛壮阔奇诡的,引人向往,也令人恐惧,他说,出海一趟九死一生,却仍有那么多人趋之若鹜,这是为何?”
“其实很简单,只是为了活下去,为了求个生计,更是为了求个改变人生的契机。”
“为何倭寇屡禁不绝?其中有多少是活不下去的百姓,沿海耕地困乏,多是盐碱地,古往今来百姓都是靠海为生,倘若有朝一日,朝廷能开放海禁,让百姓合法出海,还能有那么多倭寇吗?”
陈秉:“你说的有理,愿不愿意留在越州替本官做事。”
“这,大人,晚生是新科举人,按例要参加明年春闱会试。”
陈秉:“下个月,本官欲在定海设海市公所,所有商船出海,需在海市登记……其中条条款款细则,亟待完善,你既懂海商苦处,又读过圣贤书,不若献上一份力。”
沈海翼人傻了,“开开开开、开海?”
沈海翼自个儿都知道自己解元的排名有争议,正是因为他写了开海,碰了常人不能碰的禁忌,而眼前这位陈巡抚,他直接说开海,且还打算做了,还是下个月??!!!
“这若是朝廷怪罪下来?”
陈秉:“由本官一人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