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谁比谁命长
被围困三个月之久,以邓海山为首的一众倭寇们,想死的心都有了,这跟他们预想的完全不一样。
年初时候,邓海山野心勃勃,组织兵马,意图春末秋初在沿海发一笔横财,开局高歌猛进,打得官军节节败退,“巡抚”被困。
“倘若知道会换新巡抚……还不如留着上一个。”
一众人咬着牙后悔不已。
听说来个病弱的文官巡抚,邓海山高兴不已,嘲笑官府朝廷气数将尽,却不曾想气数将尽的竟然是他们自己,新巡抚来了后,就没赢过。
“这姓陈的当真从小寒窗苦读只为考科举?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擅长刨地呢,处处挖坑设陷阱……”
“这丫的识人不清啊!有人给他提议说封锁群岛,他想都不想便答应了。”
“这厮长得表里不一。”
在很多倭寇心里,巡抚陈秉是一个极其大胆,又嚣张狂妄的人;但也在很多倭寇心里,巡抚陈秉是一个城府极深,计谋百出的阴险家;更在很多倭寇心里,巡抚陈秉就是个病弱傻白甜,别人说什么信什么,能打赢纯靠“运气”。
让人难以置信的是,信第三个,认为“陈巡抚是个傻白甜”的倭寇,竟然占大多数;其次是第一个,只觉得他纸上谈兵,嚣张狂妄;鲜少有人真觉得陈秉城府极深。
主要也是倭寇中的战术家分析过,定海之战、明州、加上慈城,以及最后的围困,每一场战役风格不同,根本不像是同一个人指挥的。
官军能赢,倭寇们认为“运气”才是最关键的一环。
这陈巡抚是个“气运之子”啊!
“看他的画像,分析他的五官面相,他的生辰八字……这应当是个极其温柔良善的儒雅公子哥,是个清贵翰林官,像这种人,考上个状元探花,难道不应该在翰林院治学吗?”
“明明朝堂里霍党一系说了算,跟咱们也有千丝万缕的关系,怎么就让这么个人来越州主事?”
“……正是霍系人马推荐他来的!”
“难道这其实是霍党的阴谋?是霍党暗中配合陈秉,意图剿灭我等,独吞暴利?”
这话一出,所有人面面相觑,霍党把陈秉送过来,目的就是让他文官平倭,自取灭亡,却让人纸上谈兵,打出“神话”来了。
总不至于真是霍党阴谋?图啥呢?是霍党内部出了奸细?
……可这姓陈的应该是清流吧?莫非是霍首辅的女儿?孙女爱上了他?
“这陈秉定是大气运者!”
“可我听说他乡试的时候抽屎号,就没有比他更倒霉的书生。”
“你蠢啊!那肯定是霍党的人马栽赃陷害,故意让他抽屎号,朝廷的人都不要脸!”
在所有倭寇心目中,再也没有比陈秉运气更好的人,而他乡试抽屎号,刚入翰林院坐冷板凳,肯定都是霍党的人害的。
“陈秉这厮也忒单纯了,都怪那阴险毒辣的刘师爷给他出馊主意。”
“你看他这脸,就一副懵懂好骗的书生样子,估计三岁小孩都能骗他一手。”
“听说这巡抚的夫郎,长得一脸漂亮刻薄样,肯定也没少在背后出馊主意。”
“这陈巡抚最大的毛病,该不会是‘轻信旁人’?”
……
众说纷纭,议论纷纷,都是因为倭寇这边搜集的资料太少,无论从新巡抚的籍贯,成长经历,以及他的生辰八字,面相字迹,都显示他应该是个温润儒雅的良善文人书生。
可就这么一个良善书生,打出一套又一套的肘击,把人击飞在天上落不下来,这合理吗?
不只是倭寇懵逼,朝堂文武百官这时候都懵逼着,着实反应不过来。
倘若不是陈秉,换一个人来当巡抚,来沿海组织开海,事情又会是另一个局面。
首先是在清流官那边,顽固派不赞同开海,但“陈秉”这家伙,是不是属于他们清流官一大派?
“陈大人是我等清流楷模呀!”
陈秉师从谢修,曾经的硬骨头,清流领袖,绝对是根正苗红的清流派,因此,很多自认清流的,不敢出声反对他。
朝堂那么多清流门生,不少自称谢修遗风,若公然对抗,岂不是自家人打自家人,处于混沌混乱中???
那开海就开海吧,博得了好名声,损失的是霍党的利益,他们清流派只是道德楷模,祖宗礼法的捍卫者,并不从中谋财,不损害他们的利益。
国子监一派也觉得陈秉是自己人,同属一系,是以也混沌混乱中,不太赞同,也不太反对。
朝堂实务派最赞同开海,恨不得举双手双脚赞成。
帝党中有些人倒是有心反对,可陈秉从考中状元那一刻起,便是板板钉上的帝党人士,皇帝心腹爱将,和他硬碰硬,是不想在皇帝面前混了吗?
东宫党,曾经的东宫旧属官,大部分人也都跟陈秉不太对付,可陈秉也代表着太子的脸面,公然反对陈秉,岂不是自扇巴掌?
……
于是就出现了这种“不太支持,也不太反对”的静默状态。
霍党的人日夜开会,讨论如今的状态,也都倍感“匪夷所思”。
霍首辅已经老了,虽然是个权臣,但他一辈子还算是屁股擦得干净,脏活让别人干了,手底下一堆替罪羊,以他的朝堂地位,极难拉下马。
但他两个孩子却不一样,一个从武,太过于鲁莽激进,想要扶持皇子上位,得从龙之功;另一个从文,却太过于敛财,生活奢侈。
霍首辅本人也是霍党的关键,只要他一身死,整个霍党必定四分五裂。
在很多人眼中,霍首辅与陈秉,虽然相差四十岁,也是“谁比谁命长”系列。
到底是霍首辅先病死?还是病弱陈秉先病死?
无论谁先死,朝堂局势必然大变,谁也估量不了未来。
霍党开会:
“究竟是谁提议让陈秉去东南平倭的?”
“……是我们的人,目的是让他死!让他下不了台。”
“霍阁老也同意了。”
“陈秉一介文官,怎么可能打出那么漂亮几场战役,还有那薛仲安,竟然没拖后腿,还有什么空城计——要说没有倭寇的人暗中配合,我不相信。”
“三年啊!甚至还不到三年!三年前陈秉不过一个小小的解元,三年后是三品封疆大吏,偏偏这位置真让他坐稳了。”
“现在唯有陈秉身死,方可解困局。”
“等两年回京,他还能入阁不成?”
“……谁也说不准。”
“他这一口气吊着命,究竟能吊到几时?”
……
倭寇和霍党人士都盼着陈秉身死,于是倭寇内部,还真想出了几条毒计,每一条的最终目的,都是让陈秉身死。
其中最歹毒的计谋,便是“诈降”结合“瘟疫”,邓海山特意让一批倭寇的家眷,以老弱病残为主,假装归顺,实际携带染疫的衣物和被褥。
拄着拐杖的余老伯,便是这次任务的中心者,“余老,此次,务必小心,别让咱们自己人中招,目的是在官军水寨中传播疫病,瓦解此次围困。”
“那陈秉不是被越州百姓称作青天大老爷吗?倘若疫病流传,他不亲自来看看?”
“只要他不肯前来,咱们便命岸上的眼线散播谣言,说陈巡抚不管官兵身死……朝廷不满开海禁,此举违背祖宗礼法,已经撤走越州水师粮饷,调陈秉回京问罪。”
余老伯眼神一狠:“正月常有东北风,即便陈秉那厮侥幸不染病,也要将他骗来官军大帐,届时寨子里集结所有残存的战船,装满火油柴草,以火攻夜袭,定要斩杀陈秉,为寨子里的兄弟报仇!”
邓海山点点头,招招毒计,煞费苦心,费尽一切,只为了杀掉陈秉,“这都不死?不信那陈秉有九条命。”
余老伯带着一众老弱病残,主动归顺投靠官军,等一众人上了军船后,身边抱小孩的女子也跟着放松下来,“官兵并未怀疑,此举一定能成。”
紧接着,他们被送到了一座小岛上,岛上的守卫佩戴多层纱布口罩,各个都有手套,与船上的人交接后,更要用石灰水洗手。
“这是?”
官军说:“巡抚下令严防疫病,所有归顺者,都要在此处集中隔离半个月方可上岸。”
余老伯等人大惊:“什么?疫病?!”
难道有人告密?
“刘师爷说半点都不得马虎,船上的人也都要佩戴口罩和手套……都要,嗯,消毒,”
杨总兵本觉得没必要,但他心想着小心无大错,于是命令官军严格防范守护,到底最后一两个月,成败在此一举。
“大人,那隔离营中当真有人出现了症状。”
杨总兵心头一惊:“那便送去‘病楼’,令其自生自灭。”
倒也不是真的自生自灭,军医配置了清热解毒的草药汤,至于能不能治好,听天由命。
“更要小心提防,且莫要是天花。”
杨总兵等人召集了一群曾经得过牛痘的养牛者与挤奶工,令他们参与隔离防疫,和刘一手待得久了,他也深深信奉“谨慎稳重”。
“这刘一手真阴啊,啊不,当真小心啊!”
刘一手能料想到敌人的毒计,猜想他自己也满肚子黑水,不像陈大人,多么光风霁月的一个人,怎能想到人心歹毒如此。
“遭了,咱们被隔离在这,如何能给寨子兄弟传递消息?”
“飞鸽传消息回去,咱们寨子里有叛徒!”余老伯愤恨不已,他们才出寨子,就被关进了隔离营,要是内部没有奸细叛徒,他便是死了也不信。
“余老,别慌,我这还有一计。”抱着孩子的女人,将手中的孩子放下,“我来时带了染天花的被褥,还有痘疮衣,都是从琉球商船弄来的。”
余老伯大惊:“!”
余老伯对天花有所了解,得过天花者所用过的被褥衣物,必须全都烧掉,否则,哪怕数月过去,仍然具有传染性,可以传人。
“就算他们把咱们的被褥衣物都用开水煮过又如何?恐怕此时我已经染上了天花。”女子露出一个狠心的微笑,“杀了陈巡抚,解救围困,便是身死又何妨?”
“小梨,你糊涂啊!那你的孩子怎么办?”
仁治梨:“他对我们倭人赶尽杀绝,势必要遭到千百倍的报复。”
余老伯叹了一口气,“我老了,倒也不怕死,唉——咱们身死,能解救大家,也算是‘死得其所’。”
到了夜间,余老伯和仁治梨身上没有疫病的症状,倒是仍然安歇在隔离营中,而仁治梨已经发现自己手掌和手臂长出了暗红色的疹,这是天花的症状。
“天花传染开,这些官兵有的头疼了。”
余老伯点头:“官军这时候还以为是普通的疫病,殊不知还有……”
“我已经出疹了,此时传染性极强,我要让天花在官军里扩散。”仁治梨脸上的笑容越发深刻。
余老伯心头一寒,想办法飞鸽传书给邓海山送信,告知计策已成,只不过更加凶险歹毒,从疫病变成了天花。
“好!只要陈秉染上天花,不信他不死!”邓海山兴奋极了,一开始听说余老伯等人被关入隔离营,还当是计策失败,现在又增加了天花,不信陈秉不死。
“将军,不好了,咱们寨子里出现了天花!”
邓海山大惊失色。
“你说什么?寨子里出现了天花?”
“已经传染了好几个,现在还不知道传了几人。”
“从倭人房里传出来的,将军,这下可如何是好?”
……
邓海山脸色惨白,如今弹尽粮绝也就罢了,自己的寨子里传染出天花,别到时候陈秉还没死,他们这群人先死了。
那可是天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