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假意投靠
周侍郎一整宿都没睡着觉,天还没亮进入礼部时,脚底下还在打飘,礼部平日里没什么大事,可若是涉及科举考试方面的,条条都是大罪。
他知道那份名单里有问题,但周侍郎自己也不清楚有什么隐藏的问题,更害怕陈秉就此发现了名单的问题。
“部堂大人,您需要几日才能批下考官名字?”
陈秉摇摇头:“你看这位‘秦长荣’的人事档案,上面记载他爹在平靖二十年八月十三日去世,但是你再看他的考满记录,上面写平靖二十年七月到次年十二月,他都‘奉差在外’,他亲爹死了,却不报丁忧,还说自己奉差在外,这难道不是‘匿丧不报’?”
周侍郎倒抽一口凉气,匿丧不报一旦坐实,轻则革职,重则问罪。
“还有这另一位,薛宗仁,履历上显示他曾在平靖十七年担任冀省乡试同考官,但是本官调出当年的邸报和名录对比,当年冀省乡试的同考官名单里根本没有他。”
这妥妥就是伪造履历,而伪造履历还需要动吏部存档,底下不知道牵连了多少人。
陈秉的师父谢修便是在科举考试上栽了个跟头,陈秉知道会有人在他担任礼部尚书的时候,想办法栽赃下套,因此每一个备选考官的人事材料,他都举着放大镜来研究。
反正这礼部一天也没什么正经事。
“周侍郎,你清楚这两人的底细吗?”
周侍郎额头上冒冷汗,“部堂,下官……下官当真不知道。”
“本官信你不知道,但你作为举荐人,两人履历背景皆有问题,将来查出来,你作为举荐人可脱不了干系,你来说说看,为什么两份履历有问题的人,都出现在你这份名单里,是巧合吗?”
周侍郎慌得跪了下来,“下官当真不知道,这名单是下官和几位司官合议的,底下人呈上来的履历,下官只是看了个大概……”
“这份名单你拿回去重拟,你在礼部待了这么多年,不需要本官来教你吧?记住,乡试考官名单,必须满足以下三条,第一,出身必须是两榜进士;第二,履历必须和吏部存档、登科录、邸报都对得上;第三,如果名单再查出一个人有问题,那就只好将所有证据和有问题的名单一同递到御前,求陛下圣裁了。”
周侍郎衣服被冷汗湿透,连连称是,人几乎是爬出去的,到了外面,被初春的寒风一吹,脑子里陡然清醒三分。
以前霍首辅还在的时候,乡试考官名单疏漏比这还多,多到他这个满嘴“礼法规矩”的侍郎官,也都给忘记如何“不合规”。
便是那徐檐,也不过在霍首辅阴影之下苟且罢了,没人敢往上查。
现在礼部尚书换成了根基尚浅的陈秉,名单出了问题,那就是清流党攻击他的靶子,便是连同自己,也要一同获罪。
周侍郎当然知道其中利害,只要能把陈秉拉下马,自己便是受到牵连,过不了多久也能起复……
只不过这“陈秉”刁钻成这个样子,当真能把他拉下马吗?
跟陈秉这只万年老狐狸相比,徐党那些人,简直像是愣头青。
这些傻子现在还不知道陈秉究竟是个多么难缠的人物,还在那里做春秋大梦,还把他当成可以任人拿捏的黄口小儿。
新尚书到任三天,周侍郎便已经怀疑人生。
他带着名单回府,又联系几个徐党的核心召开小会,且徐檐暗中见了他一面,周侍郎把事情原原本本告知徐檐。
“陈秉?还是我小看了他……不不不,谢修绝对教不出这样的徒弟。”徐檐嘴角冷笑了一声,“他满嘴礼法规则,句句都是按照规则办事?这可太好了,本官当年怕姓霍的,可不怕他姓陈的。”
蛰伏多年,终于赢下霍首辅,徐檐现下心态极度膨胀,他内心并不把清流放在眼里,更看不上谢修师徒,在他看来,清流是最好对付的一种人。
徐檐嘴上自诩清流之首,但没有人心里比他更清楚,这世上当真没有一个人可以做到至纯至清。
只要陈秉是清流就好办,对付清流最有效的办法,便是——清流杀清流。
徐檐的手底下,掌握着好几条“疯狗”。
最典型的一条疯狗,便是任叔衡,现年三十岁出头,目前是都察院闽南道监察御史,是徐檐亲自培养出来的人,也是他从路边捡回来的一条“恶犬”。
说是“恶犬”,但这任叔衡一点儿也不坏,正相反,他“根正苗红”,实打实的“寒门出身”,极端清廉,清廉到夫郎和孩子都跟着他吃糠咽菜,住漏雨棚,为人死认理,敢说话,眼睛里容不得半点沙子。
徐檐准备把任叔衡弄进京城,用他来对付陈秉,哪怕陈秉“守规矩”守的无懈可击,也躲不开任叔衡这一条同样“满口祖制”,并且在道德上无懈可击的疯狗。
让他进京来弹劾陈秉。
“像任叔衡这样的人,最可怕是他‘真信祖宗之法’,他当真以为自己是替天行道的剑。”
徐檐内心无比自信。
像任叔衡这样的疯狗,他还有十几条。
如今只是他向陈秉挥去的第一刀。
既然打算采用清流杀清流的办法,礼部这边就要改改策略,徐檐眼中闪过一道狠意,“周全冀,从今日起,你在礼部假意投靠陈秉。”
周侍郎愣住:“我去投靠陈秉?”
在众人眼中,周侍郎实打实是徐党的老将,但周侍郎虽然作为清流,名声却不好听,表面守规矩,实则“双标”,为人迂腐守旧又胆小贪财。
“对,以后你在礼部,便表现的唯陈秉马首是瞻。”
周侍郎眨了眨眼睛:“……”
“那我跟薛——”
徐檐沉吟道:“以后明面上你不要再跟他们联系,记住,你以后是陈秉的人,让他信任你。”
周侍郎想了想,同意了:“好,可我不保证陈秉会信任我。”
“只要在旁人眼里,你是陈秉的人就行了。”
又过了一日,这一晚上,周侍郎睡了个难得的好觉,假意“投靠陈秉”后,他已经不敢在乡试考官名单上耍花招,这一次选上来的名单候选者,全都是实打实的清流,绝对经得起考证研究。
甚至有些人,还跟陈秉师父谢修有关系。
周侍郎拍拍自己圆滚滚的肚皮,心想这回陈秉总该挑不出毛病了。
“大人,部堂大人,下官把名单整理出来了,这次保准没有半点问题!”
周侍郎兴高采烈把名单递给陈秉,陈秉穿着大红色官袍,坐在正堂优哉游哉喝茶,哪怕见到那份名单,却没有半分表示。
他甚至看都没看一眼,恍神间,周侍郎似乎从那温润如玉的脸上看到一丝恶劣的笑容。
错觉,这肯定是错觉。
周侍郎咽口水,“部堂大人,考官名单若是再不定,各省乡试的日期可就来不及了。”
“不着急,你坐那等着。”陈秉手托着腮,心想他已经在礼部上班三天了,三天过后,故态复萌,他要开启创新摸鱼翘班的日子。
该清理的积案已经清理了,工作流程事项也都熟悉了,既然什么工作都完成了,未来就该是享福的日子。
陈秉让周侍郎坐着,又召集礼部各司郎中、员外郎开会,站在正中当众宣布道:“本官初来礼部,‘人生地不熟’,为求稳妥,今科考官的人选,就不由周大人一人操办了。礼部下仪制司、主客司、精缮司各举所知,连同翰林院、都察院保举的人一并汇总,须附带完整履历,登科录,考满记录,原籍回避手印证明。各部各司推上来的人,本官会同通政司、吏部考功司逐一核验。待到核验无误,再呈御览。”
陈秉这一手就叫做“化整为零”,同样也是“工作留痕”。
人选是各部各司推选上来的,可跟他没有半毛钱的关系,并且核验是他与通政司、吏部考功司核验的,出了事,背锅,也背不到他身上。
“大人,部堂大人!”
陈秉话音落定,底下的人目瞪口呆,陈秉的决定,在流程上有半点问题吗?那是半点问题都没有,正相反,十分的“公平公正”。
各部各司共同所推,还要经过陈秉和通政司、考功司审核,这代表什么?
这代表想要私自塞人,比登天还难,总不可能同时买通礼部诸司、翰林院、都察院、吏部……
雾草!
开天眼了,来礼部二十年,就从没见过这么公平公正的选人方法。
可是坐在正中的部堂大人,他难道半点私心都没有吗?
新尚书难道不想从中捞好处吗?
“有大人如此,是天下学子的福气!”
“大人当是我辈清流楷模。”
“此举定能还我朝堂一片朗朗乾坤,以此洗去污浊之气,中兴指日可待!”
……
礼部是个什么地方?是清水衙门,同样也是清流的基本盘,是理想主义者的大本营。
这些人信仰“两袖清风”的洒脱,没有捞钱向上爬的野心,哪怕面对污浊的官场,内心终究相信几分所谓的“公平”。
新任尚书走上前,给出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选人公平方法,让不少人听了“热泪盈眶”。
几个寒门出身的郎中、员外郎站出来,跪地向陈秉磕头:“下官代替寒门学子叩谢大人。”
陈秉:“????”
——你们开心就好。
他只是想摸鱼甩锅罢了。
“周侍郎,你怎么看?”陈秉敛袖,看向周侍郎,心想这个礼部太没有意思了,也就是眼前的老周,时不时找找茬,还能增添一点待在礼部日常打地鼠的乐趣。
周侍郎内心流泪,嘴上却说:“部堂大人,下官心悦诚服,以后下官唯大人马首是瞻!”
陈秉:“……”
周侍郎内心嚎嚎大哭,他哭得倒不是别的,而是他精心挑选的“名单”,丫的这陈秉看都不看一眼。
这该死的清流大王昨日绝壁想到了选人的办法,还让他回家拟名单!
早知如此,他拟个屁。
内心积攒了怒火无数,但周侍郎明面上半点愤怒都不敢表达出来,徐檐让他假意投靠陈秉,哪能第一天就跟陈秉闹起来。
不过——
周侍郎环视一周,看着一群人对陈秉跪拜磕头,内心感到狐疑,礼部不能说全部,但大多是徐党的人,徐檐在礼部的势力根深蒂固,在陈秉之前,他是掌控礼部时间最长的尚书。
莫非眼前这些人,也和他一样,是徐檐私底下吩咐,让他们假意投靠陈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