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主观能动性
“外室?”上了轿子的任叔衡,一脸疑惑顺着徐首辅的目光看去,恰好看见了气氛和谐温馨的一家三口,其中的女子身着红裙,气质温婉,显然是大户人家的贵女。
男子一身干练的戎装,梳着傲气的高马尾,典型的武人打扮,怕是谁家勋贵子弟,或是将军府的年轻子侄。
两人身边还有个粉粉嫩嫩的小女儿,生得娇气可爱,牵着身边爹娘的手。
这一家三口容貌长得极为出色,让人见了不住的眼前一亮。
“徐老何出此言?那是某位权贵家的子弟?”
徐檐冷笑一声:“那是正经的‘清流文官’,落魄时娶了一夫郎。”
电光石火间,任叔衡的眼前梳通了脉络,大部分读书人都以娶女子当正妻为荣,少有与哥儿成婚的,被视作不耻,除非是家贫——任叔衡便是如此。
他家贫又身怀傲骨,只有夫郎愿意嫁给他,跟着他吃苦受罪,当然也曾被同僚嘲笑过,但他可没有任何休妻再娶的打算。
娶了夫郎又坐上朝中大官的,屈指可数,其中的代表便是陈秉。
任叔衡没见过陈秉,只知道他身体病弱,身形如鹤,气质如仙,是个样貌文采皆不俗的家伙。
“文官怎么会作这种打扮?徐老该不会是认错人了?”
“放别人会认错,他——我不可能认错。”徐檐永远记得陈秉回京面见皇帝的那一天,高马尾,一身让人挑不出错处的单肩甲戎装。
即便换了身衣服,这模样和当时别无二致。
任叔衡连声问:“他是谁?”
“他——暂且不提,你同我回府,我有要事与你相商。”徐檐打得一手好主意,决定改日上疏弹劾陈秉“私德不检,纵容家眷招摇”,且含沙射影的指出陈秉“出入市井,与民妇同行,有失大人体统。”
任叔衡抿了抿唇,他可猜不到徐檐心中的想法,可任叔衡对徐檐过去十年的“隐忍”知之甚深,也知道像徐檐这样的清流高官,不屑于将小哥儿放在眼里,徐檐自己家的小哥儿,他的亲孙子,曾经送去给霍家孙子当妾室。
徐檐身为清流,却在朝中隐忍多年,任叔衡不是不明白对方的“委曲求全”。
可既然这桩事让自己碰着了,就不可能视而不见,他可不想“隐忍”,于是任叔衡一跃下轿,大步流星走向那一家三口。
徐檐在后面惊呆了!
“这位大人请留步。”任叔衡目光如炬,开门见山:“下官乃都察院御史任叔衡,敢问大人,家中可有夫郎?眼前这位女子又是何人?还有这孩子与你是什么关系?堂堂朝廷命官,光天化日——”
“那是我舅舅和舅妈!”粉裙子小姑娘叉着腰理直气壮道。
韫哥儿感到好奇怪,想当初在云中,他爹带着他逛街,街上的平民百姓,还有茶商,甚至连官府的衙役,还有知府,面对自家秉爹,都认不出他的身份。
但在京城,一下子就被人“逮”出来了。
“舅舅,舅妈?”任叔衡愣了下。
陈秉面无表情在自家亲儿子头上敲了下,这个傻货,“本官家中确有夫郎。”
任叔衡不可思议瞪着他,也不可思议指了指自己,他心想:我可是御史!对方就这么堂而皇之的承认了?!忒嚣张了些!
他黑了脸:“那你承认自己养外室?‘她’是你的外室?”
“外室?”姜漓眨眨眼睛指了指自己。
“抛弃糟糠夫郎,在外面找这么个……”任叔衡顿了顿,“夫人可是世家贵女?为何如此自甘堕落?”
姜漓:“我?堕落?世家贵女?”
“夫人生得如此好颜色,京城青年英杰如过江之鲫,何苦在这背弃夫郎的歪脖子树上吊死?”
陈秉:“……”
“这位任御史,我想你误会了什么,‘她’并非我的外室,正相反,我是她家的‘赘婿’。”
任叔衡:“????”
陈秉真诚道:“你不觉得我长了一副小白脸模样吗?他还比我大了四岁。”
姜漓生气:“……不准说!不准说!四舍五入一下,我只比你大了零岁!”
韫哥儿:“那我也四舍五入一下,岂不是今年十岁?”
任叔衡更是摸不着头脑了,“你不是家中有夫郎吗?”
“我就是他夫郎,谁说小哥儿就不能穿裙子啦?这孩子也是个小哥儿,他非闹着要穿粉裙子出门,没办法,只得依了他。”姜漓大大咧咧甩锅,他不说话还好,一说话嗓音和喉结根本遮盖不住,扬起脖子,让任叔衡看清他隆起的喉结,便知道他并非女子。
韫哥儿:“?!我没有!”
“说的就是你,谁让你哄你爹穿裙子出门的?”
任叔衡一时之间无话可说,居然闹了这么个大误会,而他回头一看,徐首辅的轿子已经不见了。
“原来竟是一桩误会。”
等知道眼前人更是在京城红极一时的“陈阁老”后,任叔衡直接傻眼了。
在他想象中那般光风霁月的年轻阁臣,会指着自己的脸,说自己是赘婿小白脸。
“首辅大人,下官已查清,那位不是外室,正是陈阁老的夫郎,是圣上亲封的诰命,穿粉裙子的孩子,是两人的亲生子,更是个小哥儿,稚童闹着爹爹要女装出门,于是才闹出这桩误会。”
“下官险些误伤忠良,实在惭愧……”任叔衡后续来到了徐檐的府上,回禀了情况,又好奇徐檐召他来京城是为了什么。
徐檐听了他的回话,硬生生浇了盆冷水,还以为抓到陈秉的把柄,结果是一场误会。
“这些不怪你,而是那陈秉实在诡计多端,你想,他年纪轻轻便入了阁,是那种简单的人物吗?本官这次召你入京,便希望你暗中调查陈秉,收集证据弹劾他……”
“是,下官定会照办。”
任叔衡得了徐首辅的授意,也觉得陈秉背后有鬼,于是他做了大量功课,搜集了各种证据,包括陈秉当年在京师屯田、再到东南平倭、清丈田亩,以及去云中担任总督的文书资料,更是翻遍了陈秉眼下在礼部的所有作为。
除此之外,任叔衡还看了一本书《铁血柔情录-云中总督传》。
看完之后,任叔衡抓耳挠腮,弹劾的折子写到一半,他感到尴尬无比:他实在找不出罪名。
或者说,陈秉的行为,确实有不合祖制的地方,可跟他的功绩相比,实在不值得一提。
且最近他在礼部选拔乡试考官名单,那般的公平公正,令任叔衡心底佩服无比,他觉得陈秉这样的官,才是当之无愧有作为的清官能吏。
*
正当任叔衡憋弹劾折子的时候,高丽和苍狼汗国使臣同时入京了。
陈秉作为礼部尚书,负责接待两国使臣的一应事项,同时,还在鸿胪寺的小舅子姜闻瑄,同样参与此次使臣接待。
“以前在家里,都是我负责宴请宾客,现在倒好,你们接待两国来使……”姜漓这时候的肚子已经微微隆起,使臣入京,对京城来说,可是好一番的热闹。
最可惜倒不是没见着使臣,而是气愤去年两国交战,自己在家被睡了十二次,就这么稀里糊涂的过去了,人家的大汗也抓住了。
就这么几个月时间,人家都进京议和了,当真是不可思议。
“好无聊啊,提不起任何兴致……”
姜漓这个孕夫,脾气古怪,一会儿兴奋凑热闹,一会儿抑郁心情低落,喊着什么都没兴致,今天闹腾要吃这个,明天就闹腾要吃那个,比六月的天气变脸更快。
已经有过一次当爹经验的陈秉,倒是脾气好,纵着他,得了空,便亲自教自家夫郎读书认字,外加练琴。
“都是你逼我练字,所以我肚子里的孩儿才闹腾不已,肯定是个坐不住的猴孩子,你就认了吧。”
陈秉面无表情:“我命由我不由天。”
姜漓:“?”
陈秉:“我说这次会有个乖巧的孩儿,他定是个乖巧的。”
高丽和苍狼汗国使臣同时进京,彼此之间谁也看不上谁,尤其是苍狼汗国发现自己被安排在末位,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在大朝会上,直接挑起文斗,主使鲁萨是巴蒙克的侄子,骨子里十分不服气,当着满朝文武,献上了自己作的歪诗一首,暗讽朝廷“以文立国,却靠女人和亲保边”。
这话说起来是有点“倒反天罡”,巴蒙克被抓,甘愿受降接受朝廷封赏后,求娶昭平郡主,皇帝答应了。
结果就因为这一点,掩耳盗铃说两国修好,是因为和亲与女人,丝毫不认去年战败的事。
陈秉当场便说了一句:“贵使大概忘了,去年云中城外,贵部六万铁骑,是被谁用‘文弱书生’的计策打得丢盔弃甲,便是本部大汗,也被云中一个厨子活捉……这段历史,要不要本官帮贵使回忆回忆?”
他话音刚落,两国翻译大声解读,鲁萨羞得脸色涨红,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好好好,陈卿说得好!”皇帝看向陈秉的眼神中充满了赞赏,紧接着取消了昭平郡主与巴蒙克的婚事,同时拒绝了苍狼汗国献上来的草原公主。
巴蒙克心态有点崩:“?????”
他原本还想让公主妹妹对陈秉使用美人计,或是当作皇帝的妃子,在皇帝耳边吹枕边风,势必要除掉陈秉。
结果就这么一首诗,让他的老婆和美人计通通都没有了。
高丽的使臣则是个大儒朴正安,跑过来“辩经”的,陈秉带着礼部的人,和其辩了一整天,杠得朴正安当场噎住十几回,散场时犹在怀疑人生。
任叔衡旁观了整个过程,回去后便把自己弹劾陈秉的折子全都撕了。
“陈阁老才是当之无愧的御史。”
两国使者离京后,徐檐暗示任叔衡可以动手,搞一波大事了,任叔衡接受了信号,第二日朝会上,当众爆出京营疏于操练以及吃空饷一事,并且弹劾京营提督霍二公子,以及郑贵妃的兄长。
这一下,可谓是捅到了马蜂窝。
首先,霍首辅倒台,还能安安稳稳在家歇着,正是因为京中还有霍大公子在内阁的势力,当然,最重要还是霍二在京营的武装势力,于是不敢轻举妄动。
而眼下这一桩事情爆出,矛头直指霍家和郑家,并且弹劾的人还是徐檐召进京的任叔衡,朝堂上下的人立刻猜到了。
“徐首辅这是要对霍家和郑家开刀啊!”
“任叔衡是徐阁老举荐的人,看来他此番已经谋算很久了。”
“没想到,真是没想到。”
在朝会上,徐檐几乎要晕过去,他不可置信地瞪着任叔衡,这条疯狗他到底在干什么,不是让他弹劾陈秉吗?这家伙到底写了些什么折子?
千算万算,徐檐没有算到一条疯狗的“主观能动性”。
任叔衡早就在调查京营一事,并且他对外戚郑家以及霍家积怨已久,徐檐把他召进京城,示意他弹劾陈秉,而任叔衡写了半天弹劾陈秉的折子,最终只能写出一些不痛不痒的东西。
于是乎,他就“不忘初心,方得始终”,难得有机会进京,他可不愿意放过这样的机会,自然不可能跑到徐檐面前说:实在弹劾不了陈秉,咱们放弃吧。
徐檐示意他“时机成熟”,于是任叔衡也上交了一份自认无比满意的“答卷”,而且打得也是老对手——霍家。
徐阁老应该会满意吧?
殊不知眼下朝廷格局,徐、霍、邓三家各有各的算盘,却有一个共同的目标——都盯着陈秉。
徐首辅搞“清流杀清流”,霍家兄弟暗中递刀子,郑家乐见其成,他们虽然互相不信任,却默契的形成了一个“反陈同盟”。
现在“徐檐的人”当众捅了霍家和郑家一刀,不异于在“反陈同盟”里来了个“狼人自爆”。
但徐檐自己看来,他是真的冤啊!他不仅冤,还有苦说不出,现在谁都以为任叔衡干的事,是得了他的授意。
想到这里,徐檐眼前一黑。
“阁老,徐阁老!”
徐檐在宫门外晕了过去,被人抬回府邸,几个太医过来诊治,都说是“急火攻心”。
“大人为了江山社稷,可谓是操碎了一颗心。”
好不容易徐檐醒了过来,这时候霍家和郑家派人来,问他徐檐到底是几个意思。
尤其是霍大公子,都给气笑了:“好啊你啊,你俩在内阁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狠狠摆了我一道。”
他以为这件事是徐檐和陈秉合伙搞出来的,明面上佯装不和,实际暗通曲款,目的是要拿他开刀。
听了这话,徐檐直接被气吐了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