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花瓶
正月十五,趁着元宵佳节,陈秉夫夫俩决定办个小暖居宴,也就是乔迁宴,没多大讲究,在家中设宴,请了那日帮忙讲价的掌柜以及附近的邻居。
其中有国子监的崔博士,还有一位户部的秦大人,都是些六七品小官,其他的还有备考的几位学子,没什么大人物。
陈秉裹成“粽子”,一副重病未愈的样子,面色苍白,以茶代酒,礼貌客气与几位官员闲谈,嘴里多是南方风雅趣事,以及养生医药之道。
他长得雅正清俊,说话款款带笑,很能博得好感。
崔博士等人便说日后常来走动,酒宴酣畅,宾主尽欢,而就在崔博士说到京中趣闻时,前院有门房来报,“陈老爷,门外有客递拜帖。”
门房的脸色难看:“是赵侍郎家中的二少爷,帖子上说,听闻陈解元乔迁,特来道贺。”
这话一出,崔博士等人全都脸色大变,这赵侍郎家的二少爷,是京城知名的欺男霸女纨绔之辈,也是国子监监生,把国子监闹得鸡飞狗跳。
他父亲是霍首辅的门人,这一回主动拜见,也不知是找茬还是别的什么,但这对于所有人来说,都是一场灾难。
这样的人物,能不招惹,便不好招惹。
可这么一个纨绔上门,若是好声好气对待,传出去恐怕是污了陈解元的名声。
或是将人怒斥一顿,倒是得了清流的名声,却与这条纨绔疯狗结了仇,同样也昭告京城众人,陈解元与霍党势力结了仇,给脸不要脸。
“陈解元——”崔博士脸色苍白,欲言又止,到底还是没说出口,“你出去看看情况。”
在众人眼里,“陈秉”裹着雪白狐裘,托着沉重的病体来到了门前。
而那赵德正带着一群人站在大门口,连着十几个人,抬金拖银,全是庸俗富贵之物,其中还有一盆硕大的红珊瑚。
“那姓陈的还没出来?别给脸不要脸啊,我老爹说他学识高,令我向他学习,行,本少爷就带着重礼,好好来与他结交一番!”
“听说这姓陈的都快死了哈哈哈哈——不知道他到死是否还念着他的‘之乎者也’。”
“陈解元,我来给你送礼啦,还不赶紧出来迎接小爷进门。”
赵德正一脸的嚣张,那声音两条街都能听得到,引来了不少围观群众。
“哪来的狗在这里乱吠。”陈秉走出来,毫不客气道。
赵德正有点懵逼,虽然他确实是来找茬的吧,但是以往那些清流,普遍要脸,顶多被气得牙痒痒,说不收,请回吧。
或者是其他的什么圣人言,亦或者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云云。
很少有这么直接开口骂狗的,一般不是他们纨绔对喷吗?
“你敢骂我是狗?”赵德正不可置信指着自己,“你知道我是谁吗?”
陈秉转过头,看向周围路人,假意询问道:“请问有谁知道这条狗是谁家的呀?”
忽略掉他嘴里的话,单纯看陈秉的语气和动作,他长得文雅俊秀,说话总是温声细语的,令人如沐春风,这句话也同样,仿佛是在问:“这是谁家遗落的帕子呀?”
别说是路人听傻了,就连后面的崔博士等人也都傻了,知道陈解元今天大难临头,但是没想到能有这么直接杠的。
他难道半点也不怕?
“你敢骂我是狗?你敢骂我是狗……”
陈秉觉得好笑,爆一段金句:“骂你就骂你了,难道还要挑日子。”
他这话一出,路过看热闹的人都笑了好几个,就连崔博士,都忍不住露出笑意,这个赵德正,在国子监没少胡作非为气老师,这会儿倒是遇上冤家了。
不过——他真为这陈解元捏一把汗。
这一来就把霍党权贵给得罪了,往后这路该怎么走?
“你真敢——”赵德正气得要跳起来,欺身上前一步。
陈秉往后一躲:“怎么?难道你想当街打死两江省解元,难道你想沾上人命官司?那么各位可要为我作证了,等我妻儿告上大理寺的时候,便是眼前这位当街杀人,当众行凶,若不严惩,天理何在!”
说着,陈秉咳嗽两声,袖口上染了血。
“我——我打死你?”赵德正又愣了神,他盯着陈秉袖口的血发呆。
“我没几日好活的了,还能怕什么?”陈秉凄楚一笑,“大夫前年说我活不过冬日,侥幸苟活到今时,幸得还有夫郎和孩子,本想着能再好好陪你们几日,却不曾想,今日元宵遭遇恶犬登门,难道今日就是我们分隔的日子——”
“夫君——”姜漓扑进陈秉怀里,他也是哭出经验来了,虽然不是今日,但是想到丈夫有一天会离开他,哪怕假哭也多上了几分真情。
“这也太过分了吧,那是陈解元?怎么得罪了赵德正?”
“光天化日之下,当真要逼死人不成?”
……
周围人议论纷纷,赵德正倍感焦灼,他都不知道该怎么办,骂好像又骂不过对方,打又不能打,人家是一省解元,还是脆弱花瓶一个,眼看着就是死期,随便碰一下,自己恐怕要吃人命官司。
而且太不对劲了,他明明都还没来得及找茬羞辱人,明明是对方先骂他是狗。
现在口诛笔伐的却是自己,尽管他也确实不怀好意。
陈秉抱着自家夫郎,心想这就是身负“老登系统”,或者说是“老弱病残”人设的威力——你敢碰我,我就敢碰瓷!
越是在京城,这“老弱病残”人设越是好使,且他现在又是一省解元,一个病弱快死的解元当众被欺辱,惨吧?天理何在吧?
“那——好,你有骨气,本少爷走了,希望你能记住,你今日得罪的是什么人,待到他日莫要后悔。”赵德正见闹得太大,且又是头一次和花瓶对决,便放下狠话,准备离开。
他是父亲让他来打探消息,顺带给陈解元添堵的,这陈秉听说还是谢修的徒弟,这谢修当年没少给霍党添堵,此次来便是打着故意“恶心人”的主意。
一个快死的解元,连拉拢的价值都没有。
可来了才发现,一个快死的解元,跟他杠上——竟然还反落个下风。
赵德正是纨绔,也不是傻子,真碰死了陈秉,他这辈子也就完了。
没必要,根本没必要!
“你不准走!”陈秉在后面叫住他。
赵德正咧嘴一笑:“难道你愿意收下少爷我的重礼?咱们结交一番?我来找大夫给你看病,准备给你治治脑子如何?”
陈秉“挣”开自家夫郎的怀抱,踉跄来到赵德正面前,抓住他的手腕,“你若是不给我道歉,你今日就不能走!今日我和夫郎宴客朋友,一番雅兴,全被你搅合——你必须道歉。”
“我?我给你道歉?笑话——”赵德正推开陈秉,却不曾想对方就这么如同脱线的风筝一样倒下去,一口鲜血迎面吐在他的脸上。
赵德正睁大了眼,血腥味糊了满脸,温热的液体像一条蛇一样往他眼睛里钻——“啊!我的眼睛!我的眼睛!”
“夫君!夫君!夫君你没事吧!”姜漓哭喊着来到陈秉身边,周围人也连忙围了上来,帮忙喊太医的喊太医,一齐把陈解元抬进去。
“这赵德正也太过分了!光天化日之下,他真的想草菅人命!”
“陈解元当真清流脱俗,是一把硬骨头,不与那种奸臣宵小为伍。”
……
赵德正也被抬回家里,他疼得要在地上打滚,“我的眼睛,我的眼睛!”
他的眼睛里渗了血,满眼都是刺疼,太医给他看过,又给他洗眼睛。
“怎会如此?怎会如此?那真的是人血吗?”赵侍郎疑心问太医。
霍首辅等人已经在怀疑那陈解元的病症,他是真的要死了?还是在装病。
要知道,这陈秉在乡试时,可是辰字末号,一个普通学生,坐在这等位置,都不一定能熬过三场考试,而一个病弱秀才,不仅连考三场,还考中解元,说他快死了,谁信啊。
“是人血,且那病人寒气重,是以咳出来的血比不得常人,入了少爷的眼,刺激的厉害。”
赵侍郎听了这个,倒是安心了些许,还真是个病得快死的解元。
“罢了……还是莫要继续招惹这等快死的病秧子。”
赵德正不可思议道:“爹,难道就这么算了?我这辈子没吃过这么大的亏,他不过只是个小小的解元。”
“今年岁寒,他那副病弱身子,不一定能撑得住二月会试,今年朝堂上又有人提议将会试改至三月,因说二月天寒……”
二月会试是惯例,三月初殿试,但因为二月天气太寒凉,科考条件艰难,很多人上折子说改期,至今还未定下来。
那陈秉病弱如斯,即便过得了乡试,身体能挺得过会试?
要是落榜了,那就是一场天大的笑话,还不如由他去吧。
*
元宵那日过后,陈秉又在家中“养病”,倒是落了个清净,完全无人上门,其他的邻居见到他家,个个都绕道走,这些小官小吏,哪里敢招惹庞然大物。
陈秉那日和赵德正闹开,已然是和霍党公然对抗,尽管并未牵扯到霍首辅,可谁不知道赵侍郎是霍党手下第一大干将。
过了这么些时日还未来讲和,这就是霍首辅的意思。
有人更是往陈家院里扔纸条:陈解元,你以为自己很了不起吗?在这偌大的京城里,捏死你,跟捏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有本事就把我们全家一起捏死。”姜漓把手里的字条撕的粉碎,他脸上没有半分恐惧焦急之色。
其他家不敢与他家交往,反倒让姜漓落了个清闲,本身他就不喜欢和有文化的官宦人家交往,成日里“礼来礼去”的,说话都要婉转几个弯,实在没意思。
至于得罪了户部侍郎家的少爷,得罪了霍首辅的嫡系,他是半点都没带怕的。
“夫君,我要和你好好在一起,咱们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
“你命活不长,那我也不想活了,一齐被人捏死也好,一家子整整齐齐。”
“噗——”陈秉一口茶吐出去,有时候他真的怀疑,自家夫郎才是穿来的,口中金句频出,一家子整整齐齐都出来了。
“漓哥哥,夫君还真喜欢宝贝你这性子。”
陈秉也不骂他说傻话,反正自己也不会死,老婆想殉情也殉不了,他会活得长长久久,比谁都长。
“夫君就跟霍党的人杠起来,是啊,咱们有什么好怕的呢?”
“夫郎,你别担心,这把稳赢。”
姜漓抱着茶杯愣住:“嗯?”
自家夫君是不是太过于自信了?那可是权侵朝野的霍首辅,朝廷一半官员都是其党羽,现在小官小吏,躲他家都跟躲瘟神一样。
“夫君,你这样,你都得罪了霍首辅,还有机会考中状元,就你——你还能考会试吗?”
“以前是四五成概率考中状元,现在反而是七八成,多谢霍党爪牙送来的火箭炮,夫郎你快说一声谢谢。”
姜漓服了他:“你又故意逗我。”
“夫君,为什么这么说啊?”
“现在我跟霍党干起来了,这是摆在明面上的事情,是不是很多人关注?那么我写文章针对他也很正常吧?且我现在成了关注中心,反而没人敢调换我的答卷,我更有可能进入皇帝视线。”
姜漓听得云里雾里:“那么皇帝有用吗?皇帝也受霍首辅所束缚,当年谢师父的事情,皇帝不是也无能为力?”
“当今这个皇帝,菜且多疑,最大的优点,恐怕就是‘励精图治’。”
“像这种菜菜子,他不努力,事情倒还好一点,还不至于任由霍党做大。”
姜漓越发听不懂了,“‘菜且多疑’是什么意思?”
“自己没什么本事,还经常怀疑别人。”
来到京城后,结合谢师父的札记,陈秉特意研究过当今皇帝的性格,最终得出了“菜且多疑”的评价。
这是个捡漏皇帝,上位后还真一心想做个好皇帝,想要掌权,对抗霍首辅。
可别的人呢,是“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他呢,“用人就疑,用谁疑谁”,本来这世上想要做成任何事情,都是曲折的。
他手下帝党为他办事,事情眼见有了成效,霍首辅那边稍微使用计策从中作梗,他就怀疑了,担心了,退缩了,不坚定了。
最后还是只得依靠“霍首辅”平息事端。
这形成了一种路径依赖,也是一种习得性无助。
这皇帝上位第十八年,一开始受霍首辅等权臣拥护上位,也没什么实权,处处受桎梏,是个半傀儡皇帝,前几年也是励精图治,兢兢业业培养帝党成员,当年他师父也就是如此。
最初几年,有了锋芒,与霍党争权,不少人为他打头冲锋,但是这皇帝多疑性格拖后腿,且又不坚定,怕朝野瘫痪,总是不够彻底,也不敢完全与霍对上……事情处理,各打五十大板,寒了不少人的心。
这十八年来,反反复复,每次都是培植一批帝党,反抗霍首辅,反抗不够彻底,被打压,皇帝似乎也觉得无能为力,只能这样——
但他骨子里又“励精图治”,过一会儿,又生出反心,想要斗败霍首辅,又失败,又再来……
越是失败,越觉得霍首辅是一座大山,不可越过去。
姜漓抱着脸好奇道:“那碰上这种皇帝怎么办?”
“这不正好了……遇上我一个‘快死’的病弱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