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拜师
——这是什么傻叉问题?
陈秉浅笑看着被堵得哑口无言的高愈,相信他内心肯定这般破口大骂。
高愈沉思了一会儿,看着陈秉带笑意的脸庞,倒是有点回过味来,别有深意看了霍轩光一眼。
霍轩光咽了咽口水,暗道不好,他转向陈秉,开口:“那么请问陈修撰,面对东南倭患,又有何见解?”
他把问题又抛了回来,犹带笑意看向眼前的陈秉,这问题换谁来答,都是送命题。
“东南倭寇,来源有二,一为海外贼寇,二为东南百姓,海外贼寇自不必多说,犯我国土者,必诛之。”
“另一说东南百姓为何落草为寇?总不至于是他们天生喜欢当倭寇,而是因为百姓无地可耕,无海可渔,无商可通,百姓无以为生,以至于铤而走险,或从倭,或为寇,此非教化可解,实乃民生之困。”
“真正的仁,绝不是空谈仁义道德,为君者,应当让老百姓有饭吃,有衣穿,有屋住,待得百姓衣食富足,万众归心,国家兵强马壮,敌人不敢来犯,是以‘仁者无敌’。”
“倘若百姓食不果腹,饥寒交迫,纵有千万仁义之言,又如何教化百姓,如何感化敌人?这些口头仁义,不过纸上谈兵,空中楼阁。”
他的话音落定,明明声音并不高昂,声声款款,却如惊雷阵阵,炸开在众人耳侧。
高愈怔住了,他大半生都在国子监教书治学,却还没听过这般仁义解读。
太子更是听得呆住了,眼睛眨也不眨望向陈秉,他在诸位名流大儒跟前,学了无数的仁义道德,却还真不知道该如何治理国家。
因为没有实际的目标,也没有何为“仁”的标准,原来作为仁君,除了勤俭节约,仁政爱民外,更应该让百姓吃饱饭,有衣穿,有房子住。
但其实宫外的老百姓如何生活,柴米价钱几何?他是半点儿也不知道。
所谓的一国之百姓,不过活在大臣们的嘴里,而他虽为一国之储君,他生活的一方天地,不过狭小宫闱之中罢了。
“下官还有一句话提醒太子殿下,当殿下以为自己句句回答皆是错的时候,那么句句回答也都是对。”
太子更是傻了,句句是错,句句也是对?
“就好比这个倭患问题,是教化安抚倭寇?还是剿灭倭寇?还是剿抚并用?”
“对于遭遇烧杀抢掠的百姓来说,听见要对倭寇以仁,怕是恨红了眼睛,怨恨官府无能软弱,他们自然想报仇雪恨,剿灭倭寇。”
“而对于倭寇本身来说,重兵剿杀,无疑对他们灭顶之灾,是以更加愤恨,报复在当地百姓之上。”
“而剿抚并用,对地方官员来说,更是一痛,该如何剿?又如何抚?一地事不同,当以不同对待……”
“身处不同的位置,看待问题的想法自然也不同,殿下不妨琢磨琢磨这些不一样的视角,当旁人否定你的时候,他是什么立场,又是什么想法。”
“就好比今日霍侍讲学士当众问殿下倭患问题,他又是出自何目的?”
霍轩光站起身,他的脸色僵硬发白,“陈修撰,你有何意指?”
“没什么,圣人有言,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太子殿下既贵为储君,平日里是该多思考思考,莫要只学不思,陷入迷惘。”
太子殿下连忙站起身,“多谢陈……多谢先生教诲,为孤答疑解惑。”
太子目光灼灼看向眼前的年轻状元郎,登时觉得真正的“圣人”就在眼前,他才是句句明理,句句为人解惑,真正的言之有物。
且他与人对答,仿佛谈笑风生,姿仪过人,不急不躁,不徐不疾,当真是我辈学子典范,具有济世治国之才。
屏风背后,皇帝静静地站着,他已然听了许久,最惊骇的,莫过于陈秉一番“仁者无敌”的解读,更惊骇则是那句“句句是错,句句也是对”。
太子今日的回答,或者说太子往日的回答……真的就错了吗?
太子不过是个十五岁少年,对“仁”字又能有何己见?他用圣人言回答,能说是错吗?换一种思路来想,也算是经义基本功扎实。
再来就是倭患问题,这更是荒谬,朝廷那么多大臣,十几个状元,满朝文武甚至是历经几朝都没能解决的问题,让太子以“仁”回答,实属可笑。
这些为师者自己都不能答出来,更遑论幼子。
“陛下,这陈修撰……实在太大胆了。”皇帝身旁的高公公脸色僵硬,小声道。
高公公内心对这个状元郎心思复杂,体恤他病弱,又忧心他失了陛下圣宠,这么个风姿卓绝的人物……
“他倒是句句话说得没错,让百姓吃饱饭,有衣穿,有房住……”皇帝刚登基那几年,也是如此心怀百姓,励志做个仁君,只是为君十几载,却发现事与愿违,有些事情,当皇帝也无法左右。
那些个满嘴仁义道德的人,背地里却也贪墨无数;那些个贪官污浊之徒,却也能将赈灾一事办好;那些个不仁不义之辈,失了他反倒朝堂无法正常运转;那些刚正不阿之徒……
口中念着圣人言,内心何曾没有一丝怀疑?
仁,真的有用吗?
“——真不愧是朕亲点的状元!”皇帝看过去的神色越发欣赏,越觉得这资质出众的弱冠状元郎,仿若亲儿。
看看,这是朕亲点的状元郎,他说得多么有道理?一众迂腐老儒,都被他堵得哑口无言。
让他在翰林院坐了几日冷板凳,真是委屈他了,这孩子本就体弱,朕怎可如此对他?
高公公听得都呆了:“……陛下。”
怎么听陛下这口气,反倒是愈发的喜欢陈状元。
“他受委屈了,高公公,你说朕该赏他什么东西?”
高公公瞪直了眼睛:“啊?”
*
太子讲学结束,高愈甩袖离去,丢下一句:“你师父谢修教了个好徒弟!”
谢修:“……”这真不是我教的。
说起来,他们同属清流党,只不过高愈是清流中的老顽固,等等,不对,谢修想到自己如今和徒弟一样,应该是老弱病残党。
今日徒儿说得这番话,倒是挺给为师长脸。
霍轩光临走时深深看了陈秉一眼,后悔他入职翰林的时候,没有揽到自己眼皮子底下去整死这丫的,倒让掌院发配他去整理旧档案。
掌院这做法,让他坐冷板凳的同时,又何尝不是在保护陈秉。
旁边的马守业叹息一口气,小声对谢修道:“你这徒弟教得好,今日之言,震耳发聩,不曾想你竟然还能教出这样的徒弟……”
谢修无言以对:“……”他真没教过!
“只是刚过易折,望你做师父的多加提醒,往后慎之。”
太子离开之前,又特意来到陈秉面前,满心满眼的钦佩崇敬之色,郑重作了个揖:“今日多谢先生教诲。”
陈秉还礼:“殿下折煞微臣,方才狂言,太子殿下听听便是了。”
“不,我会记住先生所言。”
说罢,太子走了,倒是比来时从容轻快不少,有陈先生在此,他突然开始盼望下一次太子出宫讲学,这是三年来绝无仅有的事。
谢修看向陈秉,摇了摇头:“你好自为之吧,今日得罪不少,有你的苦头吃。”
陈秉笑笑,“师父啊,我体弱,不能吃苦。”
谢修:“……”
*
皇宫,太子站在皇帝面前,头一次抬起了头。
“父皇,儿臣今日在国子监得听良言,听先生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儿臣欲拜平靖十八年甲午科第一甲第一名状元陈秉为师。”太子说出这句话,没有丝毫结巴滞涩,显然在路上,他已经预演过无数回。
高公公连忙道:“太子殿下不可,陈状元不过是翰林院修撰,年纪尚轻,怎可为太子师。”
太子眼眶红了,跪倒在地:“儿臣在宫里,那些师父只让儿臣背书,动辄抄写罚跪,在国子监,那些……也只顾着让儿臣出丑,显示他们学问高,唯有陈先生,身负真才实学……儿臣不想只当会背书的木头,恳请父皇同意儿臣拜陈秉为师。”
“你要拜陈秉为师?”皇帝皱了皱眉,陈秉的才学能力,自然能胜任太子师,只不过他资历尚浅,该如何是好呢?
“求父皇答应。”太子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如若父皇不答应,儿臣这个太子不当也罢,求父皇废太子!”
高公公更是傻了,“太子殿下不可!”
“等等——让朕想想。”
“如果父皇不答应,儿臣就跪到父皇答应为止。”
皇帝皱了眉:“朕想想,朕该封他个啥……”
太子愣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