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励志当昏君的第一百零九天
有一说一,户部的伙食确实好。
闻茂茂吃了都说好的那种。
至于闻茂茂为什么会吃到户部的饭,这里就要再说一遍了,因为皇帝其实都是居家办公。皇宫分皇城与宫城两部分,不只身为秘书办的内阁在皇城里面,六部衙门也在。户部离鸿胪寺不远,就在吏部的南边,坐东朝西,是标准的文东武西的布局。
大门面阔三间,里面大堂面阔五间,还有皂隶房、书吏房,银库与土地祠等多出建筑,差不多就是一个五进院落大小。
听起来挺大,但实际上整体面积还不到吏部的一半。
或者准确的说,是吏部衙门要比其他五部都要大一倍。充分表达了吏户礼兵刑工,吏部排第一,是六部之首的派头。
也让就在吏部隔壁,掌管着天下银钱的户部十分眼气,同样的人员配置,同样的结构班底,隔壁的吏部宽敞的快要能跑马了,他们户部一群人却只能摩肩接踵的挤在一起,这换谁都受不了。
尤其是大李李彦直回归吏部,如今对方已经是吏部尚书之后,白老爷子打死不愿意输给自己昔日同院的老对手。
但千步回廊这边的衙门大堂是没有办法再扩建的,毕竟一个萝卜一个坑,前后左右都是其他同级别的衙门大堂,谁也不可能为了让你宽敞点,就牺牲自己或者干脆搬走。白老爷子就只能试图和隔壁的吏部打出差异化。
好比在每天的饭点,让美食的香气飘散到数个衙门,保证是个人都能闻到。
别问这饭香怎么能这么极具穿透力,吏部光请武器监帮忙做风扇,就花了白老爷子不少小金库。
而户部离内阁其实也不算远,过了吏部,中间就隔着一道东华门。都说皇宫有九千九百九十九间半的房子,但这些年满皇宫乱窜、开了666扫描仪的闻茂茂可以负责任的说,一共9371间,他挨个数的。他外朝最常去的就是大舅所在的内阁,在内阁被户部这霸道的香气吸引,实在是人之常情。
第一次遇到抱着陶响球跑来大堂的陛下时,户部上下好悬没被吓个半死,乌乌泱泱的跪倒了一大片,只有年幼的陛下像个没事人一样,张嘴就问:“你们今天吃什么呀?好吃吗?”
这话是个人都会接,要不陛下尝尝?
那尝尝就尝尝嘛。
白老爷子昔日的老对手气没气到不好说,反正陛下这尊大佛是给召来了。
小小的陛下,当时坐在高凳上双腿都够不着地,一边举箸大快朵颐,一边情不自禁的眯眼想要晃脚,户部食堂,果然名不虚传!
如今的晋王殿下闻关也给出了一样的评价,真不愧是闻茂茂严选的好吃。
后世拿出来展览的闻关的书法作品里,就有一本《六部测评》,写在户部优点第一位的,就是食堂的饭特别好吃。
但其实让后世比较诧异的是,就他们考古所知,晋王闻关其实并不算一个多么重口腹之欲的人。他从小被畜生不如的生父虐待,肠胃早就出了问题,后面在宫中温养多年,也没有得到多大改善,只能说他的肠胃不是什么大问题,但他也确实提不起多少胃口。
可这一天初来户部报道的时候,闻关还是津津有味的挨个尝完了衙门的饭食。
因为……
闻茂茂当天吃晚膳的时候,就迫不及待把刚刚下衙的关关召到了澄心殿,问了他最关心的三个问题,吃了吗?累吗?同僚好相处吗?
闻关也笑眯眯的一一回答了弟弟的问题,好吃的,不累,同僚都待我极为和善。他喜欢这种被闻茂茂时刻记挂在心里的感觉,会为了晚上这三个他猜都能猜到的问题,一路从白天精心准备到吃晚膳的这一刻,还会耐心跟闻茂茂讨论户部的嫩芽也不知道怎么炒的,总会有一种格外的清香。
哪怕是纯肉食的动物,也不可能讨厌户部的这道素菜。
“是吧,是吧。”闻茂茂就像是找到了知音,能一口气和关关讨论好久。而不管他说什么,闻关都超喜欢听的。
兄弟俩开开心心的吃了一顿饭,晋王的户部生活也就正式开始了。
说是户部行走,但一开始刚来,白老爷子也不可能给闻关摊牌什么真正重要的工作,只是给了他一些主事的活计练手。
其实白老爷子本来还有点担心闻关会觉得这些工作过于繁琐简单,上不得台面的,也做好了要如何安抚的准备。毕竟当初吴王闻蒙正刚去兵部时,很是闹出了不少笑话,他还专门去跟兵部尚书请教了一下,该怎么能更有分寸的带好这些陛下的手足。
晋王一看就不是什么好相与的类型,肯定要比吴王更难伺候的。
结果万万没想到,闻关对于摊派下来的工作一点反对意见都没有,让干什么就干什么,既不眼高也不手低,每天按时来,按点走,省心的不可思议。甚至还因为王爷的身份,在某些与其他衙门的交涉上,请他出面会更容易解决问题。毕竟全世界都知道闻茂茂对他的家人能有多偏心。
不知不觉,就这么走了仲夏。
午后的阳光炙烤着大地,在空气中都好像扭曲折射成了奇怪的光线。户部大堂的值房里,笔墨与卷宗的气味,简直沉闷的令人昏昏欲睡。
闻关如今正坐在靠窗的案几后面,面前堆着半人高的卷宗。
户部主事的日常工作,就是核校各省呈报上来的钱粮赋税,看着一个个数字在算盘珠里被拨打出来,无趣又枯燥,却需要耗费大量的耐心与细心,没有有半分出错。
不少人都胆大的在暗中开了盘,赌晋王殿下几天会腻歪了这样的工作。
但实际上,闻关并不觉得无趣,因为他每天都能用这个借口去跟同样在机械批改奏折的闻茂茂抱怨,两人一起蛐蛐,偶尔还会加上轮班的白盛也。闻关本来是暗搓搓在和白盛也较劲儿的,没想到他这么自来熟,不仅不生气,还愉快的加入了讨论。让闻关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只能说,一起蛐蛐工作确实挺快乐的。比种花还容易让他的内心获得平静。可恶。
闻关在冰盘旁边翻开了一本来自北边省份的晴雨录,这是地方上的例行奏报,官员会按月呈报辖内的雨水多寡,作为来年赋税预估的依据。
初夏,哪怕是北方也应该是多雨的,但是在这份奏报上,“得雨稀少”四个大字,却反复出现在了三个地方。闻关微微皱眉,这可不是什么好现象,等看到相邻州府的“雨水不调”,以及更糟糕的“旱魃为虐”后,他的脊背都不自觉挺直了。
大旱。
一个糟糕的天灾出现在了他的脑海,拨动算盘的手也已经停了下来,因为他想起了小时候在一隅堂跟着夫子陈九锡发散思维时,听来的一句:“干旱是蝗灾最核心的触发条件之一。”
飞蝗在中原的土地上已经肆虐千年,历朝历代都是十分让人头疼但又屡禁不止的问题。不过等到了岁丰朝,蝗灾的消息倒是一直没怎么大规模的出现过。
闻关在找出卷宗哗啦啦的翻看对比之后发现陈九锡是对的,几乎每一次大旱之后,都会紧随着遮天蔽日的蝗群。
但这目前还只是他个人的猜测,算不得准。
闻关将多份晴雨录单独挑了出来,摊开在桌案上,目光一一扫过了落款的日期:三月,四月,五月,连续三个月,雨水皆不足常年的三成。
他抓过另外一份卷宗,那是户部存档的去岁秋粮收成表。北方某县上报的亩产数比前年少了近两成,备注栏写的是“虫啮禾稼,间有损害,然未成大灾”。
间有损害。
闻关的指尖在那四个台阁体上用力的点了点。由于北疆的战争,北方粮食的减产在所有人的预料之内,之前并没有人特别注意到过这个。闻关也只记得闻茂茂去岁跟他说,北边有蝗蝻出现,成虫蔓延未成灾。
也就是说,在那些地方必然是留下了卵块的。而今年的干旱,恰好为那些蛰伏在土中的虫卵提供了绝佳的孵化环境。
闻关:“!!!”
也就在这个时候,兵部来送移文了。人未至,声先到,吴王闻蒙正粗狂的嗓门,早早就响彻了户部大堂。
他是来看闻关的。很显然不可能只有闻茂茂会关心自家兄弟的工作情况,闻蒙正也一样。只不过他选择的方式是“突击检查”,因为他自己如今也入朝了,很是明白这种衙门之间明面上恭恭敬敬,实则背地里给人难堪的小手段。
换做以往,递送移文这种活儿,肯定是不可能劳烦吴王亲自跑一趟的。
但闻蒙正今天就偏偏来了。
把那些公文往闻关桌案上随意一扔,闻蒙正就找了最凉快的冰盆旁坐下,一边用力扇风,一边问闻关:“我好不容易来看你,你都不搭理我的吗?!”
闻关本来就够烦的了,还要应付这个傻大个,但他还是抬起了头,但也就在这个时候,他看到了那兵部移文上被无意振开的一页。
闻蒙正见闻关的眼神不动了,还以为他是在奇怪这是什么,颇有些前辈派头的解释:“衙门的来文副本,你们户部都要按年归档。户部管钱粮,你懂吧?凡涉及军需马匹、边关屯田的公文,兵部都会移抄一份过来,尤其是这几年北疆在打仗,户部需要据此核实银粮的支出……”
这些简单常识闻关还是知道的。
真正吸引他目光的,是移文上,北地边境某镇总兵的奏报——开春以来,草场失火三次,火势皆起于荒滩苇泽,烧去枯草千亩。
总兵说在奏报上说,“野火频发,似有蛮夷潜入纵火,已加派夜巡。”
闻关的瞳孔微微一缩。脑海里都是小时候陈九锡给他们讲的,春天的苇泽地带是蝗虫主要的产卵区,也是青蛙鸟类等天敌的栖息地。
一把大火烧过去,天敌的卵和幼体必然会大量死亡。
兵部的回应,也附在了那份移文的后面:伤损人马几何?有无异动?
总兵后续的回复是:马匹因食烧后新草,腹泻而毙者三十余匹,暂无异常。
也就是说,马匹是吃了烧后的草大量死亡的。闻关盯着这端端的一行字,脑海里浮现出的是陈九锡教过他们的另一个知识点:火烧后的土地表面草木灰碱度升高,新生的嫩草含有刺激物质,牲畜大量食用会导致腹泻死亡。
兵部只看到了马匹损失若干,派人去查验也只是是不是被蛮夷劫掠,而不会与几里外的苇泽荒火联系起来。
干旱导致水域缩减,湖滩裸露,而裸露出来的湖滩……
就是飞蝗最喜爱的产卵场!
闻关脑海里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线索终于串连到了一起:去岁已有蝗蝻出现,卵块留存;今年春天有人在苇泽纵火,焚毁蝗虫天敌的栖息地,进一步破坏了陈九锡说过的什么生态平衡;马匹不断踩踏干旱的土地,将表土压实,压实的土壤恰好有利于蝗卵安全越冬。
各项条件,缺一不可,如今已全部齐备。
他不自觉喃喃出声。
“什么齐备?”五大三粗的吴王还有些不明所以,给看起来大脑快要过热的弟弟使劲儿扇了扇风,“关关?你怎么了?”
闻关猛的一下从官帽椅上坐了起来,手上还握着那三份卷宗,指尖微微发白。
窗外扰人的蝉鸣忽的拔高,一声接着一声,就像是某种无声的催促,催着他必须做点什么。
虽然他如今脑中的猜测,连他自己都觉得十分荒谬。
蝗灾也可以人为制造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