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励志当昏君的第一百一十四天
白盛也到底要做什么呢?
相厂公大人简直想的头大,但看着罗刹人也搅和了进来,他觉得这事最简单的解决思路无外乎就是祸水东引。
要么安排罗刹人杀了八王子,要么安排八王子杀了罗刹人,要么混淆视听,让他们以为是对方杀了自己人。
反正总得见血,死一方不错,死两方更好。
而按照相柳对白盛也的理解,他更想要杀死哪一方,那还真是难猜啊。哪怕在这种时候都不忘在心里阴阳一下的厂公大人,他还是得努力劝谏陛下的表哥:“大人,冷静啊,想想休屠公主,哪怕不想她,也想想下落不明的闻珊郡主。”
是的,负责搜寻闻珊郡主的相柳,至今还没有找到对方。
坏消息,他们无法对其进行营救,或者提供什么有效的帮助。
好消息,闻珊郡主是真的有几分躲藏的本事在身上的,怪不得能成为常年称霸皇宫躲猫猫大赛的冠亚军,连皇帝闻茂茂都自愧佛如。相柳觉得连他都找不到,那北狄的八王子就更不要想了,闻珊郡主可能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安全。
白盛也的回答也是:“比起管我,你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找到郡主的下落,护送她用霍家分家的情报线,先去南口找我小舅汇合。”
所以,非常会藏的闻珊郡主此时在哪里呢?
她在和休屠公主接头啊。
子时三刻,月不明星不稀。
排水渠里的水漫过了闻珊的脚踝,她已经摸到了八王子石堡北角那面长满青苔的石壁。这边有她之前探出来的一个暗渠,在一个急弯之后,渠壁上嵌着的条石早已经松动,正能容纳一个相对矮小瘦弱的人侧身一点点挤上去。
后背贴着湿漉漉的渠壁,一寸寸的往上挪。君子六艺,礼乐射御书数,培养的就是一个文武双全。闻茂茂的一隅堂教了,宗姬们的观澜斋也教了。
出了暗渠,就是石堡后墙的一片乱石堆。
堡墙不高,约摸两丈,那里有一棵枯死的老榆树,枝丫乱伸,在这个漆黑的夜晚就像是一个张牙舞爪的怪兽。
这里是整个石堡唯一没有卫兵巡夜的地方。
是休屠公主在被俘的第六天发现的,因为这里背后隔着一道矮墙就是马厩,马粪味极重,连奴隶都嫌臭,平日里大家都是尽可能绕着走。卫兵也是如此。
这里有一道通往石堡地下厨房的后门,常年上锁,早已经被人遗忘。
休屠公主已经等了差不多有一炷香的时间。她与闻珊约定会每隔一段时间就设法对彼此报一次平安。非必要是不会见面的,但是这一次,她们得见,是闻珊强烈要求的。
石堡外的月亮被这晚厚重的云层遮了大半,只漏出一点青白。
就在休屠公主忍不住担心闻珊遭遇了什么不测时,终于传来了三声极轻的击打声,就像石子弹在砖面上,中间停了一息,又响了两下。
休屠公主眼睛一亮,朝着声音的方向压着嗓子道:“全世界最好吃的是什么?”
一道人影已经侧身用极快的速度挤了进来。那人穿着一件北狄特色的灰色短褐,脸上糊着泥和炭灰,但那双眼睛一抬起来,亮得整个房间都好像跟着活了过来。
闻珊郡主说:“全世界最好吃的,当然是陛下偷偷藏起来的点心。”
一代糖枭闻茂茂很喜欢藏点心,这事在宫里几乎是个人人都知道的公开秘密。与儿子斗智斗勇这么多年的霍太后自然也是知道的,只是她受了高人指点——别问高人是谁,她是不会出卖明达的!——觉得一次性收缴,让下次闻茂茂指不定又要藏到哪里,还不如故作不知,更好管控他的糖分摄入。
如何管控呢?
那自然是在恰当的时候,派出宗姬们轮班去闻茂茂面前晃悠,分享他的“赃物”。
闻茂茂会分吗?
毫无疑问的,每一次都会。
虽然他每次都是苦着一张老闻家世代传承的好看面容,肉疼的都需要闭上眼、咬着牙了,但他还是会百分百分给自己的姐姐们他藏起来的点心,哪怕他的存货也已经所剩不多。
尤其是遇到休屠公主的时候,他是舅舅,对外甥女自然要更加大方。
没有人要求过闻茂茂必须这么做,只是他总觉得长辈就要有个长辈样,就像他的两个舅舅十分疼爱他一样,他也会有样学样。
说真的,休屠公主其实不是多喜欢吃甜的类型,她是个酸口党。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每次看见比她年纪还小的舅舅陛下跟她嘱咐“小口吃,要小口品味”的时候,她都会觉得这点心格外的好吃。即便她宫里就有舅舅赐下的一模一样同出安太嫔之手的点心。
这也就成了她与闻珊从津门港出发那年起就定下的暗号,屡试不爽。
全世界只有她们会知道答案。
闻珊把短褐袖口往上撸了一截,露出了下面一件贴身的黑色里衣,袖子内侧缝着好几排的暗袋,一边往外拿东西,一边心疼的不行:“你瘦了。”
休屠公主却顾不上寒暄,只是开门见山道:“计划有变,我不知道白盛也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但很显然我们得加快速度了!”
休屠公主一开始的被俘是意外,但她也不是只会一味等待着救援,她和闻珊有自己的计划。除了自救以外的计划。
好比……
为民除害。
休屠公主觉得北狄的八王子就是个疯子,而既然疯子无法劝说回头,那就只能物理超度了!
闻珊也开始交换情报,说出了她这段时间的调查:“罗刹人的驻地,在城北老磨坊后面有三个院子,外围栅栏半人高,里面住了大概十三个北境公爵的人,包括设局卖了我们的那个大公。更北边的黑松林里还有他的铁骑。”闻珊拿出一个铁牌,背面有几道划痕,“这是从他们晾衣绳上顺的。他们洗澡换下来的东西就搭在院子里,看守松的很。”
休屠说的则是:“八王子的寝殿我已经摸清楚了。书房那扇薄木门后面就连通着他的卧室,矮榻靠着东墙。他睡前习惯一定要喝一碗加了蜂蜜的羊奶。但是不一定什么时候喝,女奴送进去之后放在小几上就会走,不留人侍夜。”
这是一个好机会,她已经在连续每天进行尝试了。
羊奶碗底有一道微不可察的细纹,休屠公主的手指蹭过那道纹路的时候,正亲自端着漆盘迈过寝殿的门槛,余光正扫到那个她与闻珊提及的矮榻。
八王子坐在小几前,翻看着羊皮舆图,听见熟悉的脚步声后便抬起了头,嘴角勾出一丝得意的笑容。
他居高临下的看着屈膝下的休屠公主,就像是她逐渐放软的态度,露出一截蜜色的脖颈,不是他喜欢的像牛奶一样的白皙,但这种风吹日晒出的勃勃生机也是自有一番风情。嘴上却责备的用蛮族话说了一句:“你今天晚了一炷香。”
未出口的言下之意就是,但是我可以原谅你,只有你。
休屠公主强忍着快要吐了的冲动,将漆盘动作轻柔的搁在了案几之上。落木无声,她起身,模仿着那些女奴,恭恭敬敬的侧身退了半步,垂下眼眸,用谨小慎微的蛮族语道:“厨下熄火了,重新热的,还望殿下恕罪。”
休屠用大启官话对闻珊故作轻松说的却是:“伏低做小、端茶递水我又不是没做过,应付起来简单极了,比我叔父逐日王还容易。”
闻珊郡主抬眼看向这个跟自己差不多大的外甥女,也是这些年一起冒险的最好的伙伴,对她的报喜不报忧没说相信,也没说不信,只是说:“我来动手吧。”
“不!”休屠公主说得极快,她凑过头来,压低声音,“我们需要同时行动,我杀八王子,你去北境公爵那边。我们都可以杀八王子,但只有你能去罗刹那边进行布置。”
休屠公主抬起右手,拇指和食指比了个姿势:“他喝羊奶的时候,我可以在离他很近的地方,比你更不容易引起怀疑。”
那只漆碗就放在桌案的右上角,休屠公主站在他的对面,距离不超过一臂。
“不急。”八王子端起碗,凑到鼻尖下闻了闻。喉结滚动的那一下,休屠公主的视线便跟着往上走了。八王子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虽然命中注定他们两个会在一起,休屠公主服软的态度也是一天天日积月累的,可他还是忍不住觉得这也太顺利了。
休屠公主想起了闻珊对她说,他盯着你嘴角的时间比盯着你眼睛的时间长,那应该是他看人的习惯,你得把嘴角抿的再平一点。
“殿下,趁热喝了吧,凉了就不好了。”她一边劝,一边又趁势往前挪了半步,这个时候,她的嘴角就是平直的,恭顺的,微微往上抬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八王子看了两息,似乎终于满意了,手却转向了旁边一直放在他屋内的清水,还是没动那碗羊奶。
但是无所谓。
休屠公主根本不会在羊奶里下毒,那太蠢了,也不符合她的目的。
她真正在等的不过是八王子毫无防备扬头的这一瞬间。她的袖口里藏着闻珊从外面设法给她搞来的罗刹人冰窖里凿冰的冰锥,就在小臂的绑带里,隔着布,贴着腕骨,冰凉,踏实,袖口一翻就能出来。
八王子的脖子全部漏了出来。
只在很短的一个霎那,爆发力极强的休屠公主便动了,一击必中,从下颌往上推,锥尖朝上,从喉结与颌骨之间的软肉穿透上颚。
这是她们武师父霍大将军的拿手好戏。
休屠公主曾是学的最认真的弟子之一。
八王子手中的碗跌落的时候说了一句什么,北狄话,休屠公主听不懂。不过她也不需要懂了。比声音更早来的是鲜血,八王子试图伸手做些什么,但已经来不及了,他的眼睛不可置信的睁大,再慢慢散开,随着休屠公主把冰锥抽出,他脖颈处的血已经快涌成喷泉了,喷在了那卷他还没看完的羊皮舆图大半。
他明明才是主角啊,怎么会,不可能,这不可能!
他最后那一刻的眼睛好像在那么说。
不是那么说也没关系,休屠公主并不关心,她只是弯下腰,俯身看着倒在血泊里的八王子,对他一字一顿的在说:“你好像一直都搞错了一件事。”
她还是那样平和,那样漂亮。
只是轻柔的声音说的却是:“我是不相信你那什么女主男主的胡言乱语啦。但是,哪怕是真的,你也应该明白一个道理,因为我是女主,我选择的人才会是男主。不是因为你是男主,所以我就必须喜欢你,选择你,臣服于你,懂?”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她按照闻珊对她说的,用房间里能找到的最重的物品狠狠的砸向了八王子的头。
闻珊把那块罗刹铁牌放进了休屠公主的手里:“这个你随身拿着。杀完八王子,正可以用罗刹的铁牌逃跑。但一定记得,罗刹人喜欢用重物碾碎死者的额头,这样才能上不了天堂。北狄人会认这个的。”
白盛也潜入进来的时候,正听到休屠公主对八王子说的最后的话,看到的便是她手稳的一比的一幕。
明明闻珊对他说的是,她那晚在发抖,她那么善良,平时连蚂蚁都不敢伤害,却对我说不用担心,我的手在关键时刻稳的很。
确实稳。
但闻珊郡主那晚最后抱住忍不住发抖的休屠说的是:“你是笨蛋吗?我是在担心你啊。害怕是正常的,紧张也是,甚至临时想改变主意也没有什么,这不是你必须去完成的任务,陛下的舅舅打仗超厉害的!”
“我知道这不是,可是我想做。”休屠公主反握住了闻珊的手,两个人十指扣在一起,就像小时候在御花园假山里玩捉迷藏时躲在同一块石头后面那样。
她们总能成为这场游戏的胜家,打破大姐闻令月做什么都是最优秀的垄断。
“去布置好罗刹那边之后,你别回头。”休屠公主终于图穷匕见,“别等我,如果我走了,我们想要造成罗刹人与北狄互杀彼此假象的计划就失败了。你带着白盛也冲出去,朝着大启军队的方向跑。他不能有事,茂茂会伤心的。”
“不可能!我不可能丢下你独自逃跑,我会等你,一直等你!”
“不行!我是公主,我官最大,我说了算!”
“你说了不算,我是姨母,长辈才说了算!”
如今休屠公主正攥着铁牌,金属边缘硌着掌心,凉的刺骨。
当日明明已经走了的闻珊郡主不放心的又回头看了她一眼,月光从云缝里漏了出来,照亮了闻珊一半的面容。她们一个是太宗的后代,一个是怀帝的,曾经祖上的烂账谁也说不清楚到底谁对谁错,但至少她们知道此刻她们之间的亲情是真挚的。
闻珊郡主的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的,她说:“明天夜里,老时间,你送奶。我会在暗渠口等你,你不来,我就进来找你!”
确实进来了。
只不过来的是白盛也。
“珊珊呢?”
“她不愿意跟着相柳先去找我小舅汇合,我就把她打晕了呗。”白盛也干活儿还是那么干脆利落,能动手,绝不哔哔。
休屠公主终于笑了,如释重负,这是太好了:“你们遇到了。”
“很难不遇到。”
白盛也与休屠公主你说没默契吧,他们选在了同一天,对同样的两拨人动手。但你要说有默契吧,休屠公主选了杀八王子嫁祸罗刹,白盛也则选了杀罗刹嫁祸八王子。
毕竟在白盛也的视角来看,休屠公主当时还在八王子手上,他是不在乎休屠公主的死活啦,但茂茂会伤心的。那自然还是先对付罗刹吧。结果就这么和去罗刹那边进行布置的闻珊郡主喜相逢了。
现在好了好了,两边都死了。
休屠公主&白盛也:“……”
“你们来了几个人?”
“我一个啊。”
“那边有十三个人,你都杀了?”
“很难吗?”
地表人形高达发出了疑惑的声音。
“那我们下一步……”休屠公主不是一个自怨自艾的性格,遇到困难了,她的首要任务永远不是埋怨谁,而是怎么解决问题,“你快走,我来想办法。”
但霍白两家结合最优秀的产品说的却是:“你现在有两个选择,跟我走,或者我打晕你,再带你走。”
与他不久之前对闻珊郡主说的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