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励志当昏君的第一百四十三天
这一晚闻茂茂睁眼时,看到的就是皇后白盛也了。
同样的身姿高挑,同样的眉骨高耸,甚至连看着闻茂茂的眼神都是差不多的复而又见 喜悦,可闻茂茂就是知道,眼前的这个白盛也才是他的白盛也。
武器监出品的自鸣钟刚过三响,白皇后就仗着对皇宫的熟悉,以及对自家小表舅霍冰河排班逻辑的揣测,摸入了皇宫。乘奔御风一般,最终悄无声息的停在了西暖阁外廊檐下,并不出意外的,看见了玻璃窗内暖黄的光。
他在心里记下了一条条守卫漏洞,准备明天就去内阁跟他大舅告状。
但眼下最重要的是:“怎么这么晚了还没睡?”白盛也一边微微皱眉,一边熟练的给闻茂茂取过了寝衣换上。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最近换季,亦或者太操心劳累了,闻茂茂比之前瘦了些,至少白盛也觉得他瘦了,他甚至觉得寝衣都有些不合身了,穿上之后明显更加松垮。
闻茂茂打了一个困倦的哈欠,自然而然的搂上白盛也,把头靠在他宽厚的肩膀上,头发就这么松松散散的垂在一旁。
他用一个问题回答了白盛也的问题:“你的喜服缝的怎么样了?”
白盛也看起来有些丧气。
闻茂茂刚想安慰他,没有关系,朕猜到了,朕之前就命针工局准备好了备选,好几套,你可以随意从里面挑个你喜欢的。反正闻茂茂觉得喜服都长得差不多,尤其是男人的,真的很难有新意,对于他来说穿什么都一样,那不如穿一个会让白盛也开心的。说真的,让他穿白盛也不算成功的作品,都可以。
但白盛也却已经装不下去了,在把闻茂茂安安稳稳放入暖阁隔壁的高床软枕上并自己也随之一起倒上去的时候,他在纱幔下的眉眼就已经满是神采飞扬。
“我是谁?我可是……”
“斩烛龙?”
“……我想说我可是你的皇后来着,不过,斩烛龙也行吧。”白盛也凑上前,一脸压不住的兴奋,“我就是想来跟你说,你的喜服绣完了,特别成功。”
连金线都专门不嫌麻烦的劈成了五股,只因为这样修出来的龙鳞才会格外细密。
闻茂茂的手还搭在白盛也的胳膊上,百无聊赖的摸了摸他常服上的纹路,几次欲言又止,半晌,还是夸了句:“你有这份毅力,干什么都会成功的。就是,喜服呢?朕以为你是打算拿来让朕看看?”
白盛也诡异的陷入了沉默。如果这个时候说因为成功之后太兴奋了,满脑子都是要见到闻茂茂的快乐,反而把最重要的东西忘了,会不会有一点丢脸?
他此时半个身子几乎都已经非常大不敬的压到了皇帝身上,只能生硬的转移注意力,他说:“你闻闻,我今天熏的四弃香,你上回说最近很喜欢这个味儿。”
闻茂茂没动,因为白盛也已经自己凑了过来,他也任由了对方施为。
反倒是白盛也在近到不能再近的时候,忽然就停下了动作,鼻尖几乎要贴到闻茂茂白皙的颈侧,原本眼中含笑的神情都慢慢沉了下来。
嗅闻的动作更加仔细,就像是在辨认什么。
闻茂茂被他呼出的热气弄的有点痒,偏了偏头,问他:“怎么了?”
白盛也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得寸进尺的又凑近了一寸,鼻尖蹭着闻茂茂百里透红的耳垂,整个暖阁都安静的仿佛要能听到他们彼此趋于一致的心跳。
“陛下今日……”白皇后终于开了口,声音压的极低,就像是在压抑着什么情绪,从喉头勉强挤出了这么几个字,“见了谁?”
闻茂茂一怔:“什么?谁?”
“臣说的是,”白盛也微微退开半寸,好在烛火中看清闻茂茂眼底的每一丝表情,他说,“您今日的身上,总感觉有别人的味道,离您很近。不知道是谁,但反正肯定不是什么好人,很讨厌的人。”
白盛也就差跟闻茂茂直说,你离他远一点,这个世界上居心叵测试图破坏你我关系的人,很多的。
白盛也不会觉得闻茂茂身上出现其他人的气息是闻茂茂的问题,那就只可能是其他人的问题了啊。
或者应该这么说,这个世界上除了闻茂茂,哪儿还有好人啊?
闻茂茂最近摄入了大量的信息,这一天难得决定给自己的大脑放个假,不要说朝臣了,他连宫人都没见几个,他去哪里见其他人?还是近距离?啊,等等,白盛也的影像离开之前,好像确实靠的挺近的,但只是下意识想帮他拢一下垂落的发丝。
但也没成功啊。
影像也能留下气息吗?
白盛也眯眼,果然有人!
以及,是的,白盛也的影像就在今天,准确的说,就在白盛也进来之前,才刚刚离开不久。他的消失就像他出现时一样,悄无声息,又毫无征兆。
他这晚最后一次来看了看闻茂茂。
送了他最后一件礼物。
那是一把追随他南征北战多年的旧剑,他说剑本身的价值啊、质地啊什么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您这么一剑下去,心胸都开阔了。”
别管开阔的是自己的还是别人,反正只要闻茂茂不受委屈就好。
闻茂茂:“……”果然还是他知道的那个白盛也呢。
就在闻茂茂想到这里的时候,一直任由闻茂茂走神的白皇后冷不丁问了一句:“你们聊了什么?”他的手轻轻的拂过了闻茂茂的发丝,但看起来更想扼住某人的脖子。
很神奇的,他们聊了很多……
政务。
嗯。
开国皇帝和中兴之帝之间的明君交流。
皇帝白把未来几十年他觉得好用、能用、勉强可以一用的人,列了个表格,储存到了666的备忘录里。从对方姓甚名谁、家住哪里,家里有几亩田,田里有几头牛,一路写到了如何才能更好的拿捏对方。
让闻茂茂也算是大开眼界了。
皇帝白本来还担心开国皇帝永远是权力最大的那个,闻茂茂这个中兴之帝会有掣肘,还给他准备了不少更加激进的备选方案。结果却听闻茂茂一脸诧异的问:“周维桢还有这么桀骜的一面呢?找二吴办事,跟他们兄弟直说就可以了啊,没觉得哪儿滑不留手啊;咦,相柳竟然还是个执手遮天的大权宦吗?那他好厉害哦。”
那不是皇帝白第一次发现闻茂茂人格魅力大,却是他开始发自肺腑的觉得闻茂茂或许比更适合当这个明君。
他果然还是觉得大刀阔斧的上阵杀敌才更叫人畅快啊。
用人不用皇帝白操心了,那接下来就是国家的种种政弊,可说实话,如今的大启已经走的比在废墟上重建的盛朝还要快了,皇帝白只能问问闻茂茂接下来的打算,还用自己的经验给他参详参详这么做合不合适。
而闻茂茂的想法也很简单,他指了指自己宫殿的名字,无为而治。
“接下来朕大概准备让这个国家慢下来了。”文武之道,一张一弛,治国也一样。十余年的大整顿与扩张,民力必疲。此时转入无为,核心不是真的不再有所作为,而是让百姓休养生息,不再过多的折腾。
停征伐,减赋税,在让人口复苏的同时,也能将之前的度田、军改等成功转化为稳固的社会惯性,夯实国本。
大启之前发展的太快了,就像是一列高速行使的马车。
每个人都在紧绷着不断向前。
这也是闻茂茂准备的当昏君的最后一招了,能行就不行,不能行就真没辙了。他已经用强力重塑了大启的内在秩序,继续“有为”下去,臣下无力再完成更高的内卷,便只能揣摩上意,粉饰太平。也就很可能会滋生冗政。
这也是为什么很多明君明明建立了一朝的盛世,却很快就在下一朝由盛迅速转衰。
因为人不是机器,总有累的一天。
朝臣和百姓也一样。
“但这个时候想要转变也很简单,”皇帝白也是一点就透,“君主无为,而臣下有为。具体的政务制度还在照常运行,只是不再层层加码。皇帝超然于上,既能防止权臣在高压下结党,也能检验新政是否真正落地……”
皇帝白怔怔的看着眼前已经成长为一个合格君主的闻茂茂,笑着说:“我已经没有什么能够帮你的了。”
那真是太好了。
他也就可以放心的消失了。
明明在留下这段影像之前,他准备了那么多、那么多想要跟闻茂茂说的话,可是真正到了这一刻,他反而很开心自己不用说这些。
他只是在最后说:“我今天回了一趟家。”
看见了他这辈子的爹娘,也看见了依旧康健的能骂人的阿爷,据说是朝堂上又跟死对头大李置了气。两个老爷子加起来一百多了,但依旧吵起架来像两个小孩,谁也不愿意先低头。
而更让这大启最能忍的一家人发愁的是,他们家的白盛也日后真的能当得了这个皇后之位吗?这到底是与陛下结亲,还是结仇?
又忍不住偷偷的有一点点开心,为他们家的孙子不是剃头的挑子一头热。
白老爷子开心完会再次捶胸顿足,说着什么忠君啊爱国的,就又要去给孙子加功课。
“我还看见了序也。”皇帝白眼中的笑意更多了,那个上辈子根本没有来得及长大的白家老二白序也,当时正在兢兢业业的悄悄给他大哥从厨房里偷吃的。就像之前白盛也每一次闯了祸被关祠堂禁闭时一样。
皇帝白专门还凑近去看了看,序也的眼睛更像阿娘沈知微,鼻子和唇瓣却像了两位舅舅,身量也高,就是看起来好像不怎么会打架的样子。
这在族学里不得被欺负死?
“私学,大启现在已经更流行上私学。”闻茂茂提醒着他两个世界的不同。
皇帝白:“那被欺负的就更大了啊。”在族学里,好歹还能用一句“我爷爷是白观山”来横走天下。去了鱼龙混杂的私学,谁理你啊?
闻茂茂不得不再次开口:“序也这辈子还可以巧妙的在作文里写——《我的皇帝表哥》。”
皇帝白一愣,然后一下子就笑了,是那种再发自真心不过的笑容,笑到最后眼角都开始带着泪花了,他说,真好啊,序也能生活在这个时代,真是太好了。
好到他都有点嫉妒了。
就像他一出现,闻茂茂不管他是不是更好的、更厉害的、更成熟的那个他,都还是更关心这个世界的白盛也。
因为那才是属于他的白盛也。
他喜欢的那个白盛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