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 字号 加大 极大 字体
字体颜色 双击滚屏(再次双击停止滚屏)

昏君,但只有五岁 第16章 励志当昏君的第十六天

雾十 · 耽于纯美 · 661 KB · 2026-09-17 20:31:55

第16章 励志当昏君的第十六天

  午后,西暖阁次间。

  抱厦合围的室内,北设坐榻,榻后的匾额上是怀帝亲自提笔的“为君难*”,铁画银钩,苍劲有力。哪怕后来太宗不走常规渠道的求职成功后也没有撤去,不知道太宗及后面的皇帝都是出于怎么样的心理,反正就这么一直用到了现在。

  茂茂陛下还不是能欣赏艺术的年纪,只站在坐榻上,踮起脚尖探出胳膊,绷直全身才勉强够到这块木制匾额的右下一角,贴上了一张他自己剪的小鸭子。

  没什么特殊的原因,他就是想让每一个来他书房的人,都能一进门便抬眼看到他的大作。

  至少关关就很买账。

  吃完午膳跟着闻茂茂过来之后,对着小鸭子足夸了有一炷香。

  如今,本应堆放奏折的左右御案上,除了文房四宝,就只剩下了小朋友收到的五花八门的玩具。

  闻茂茂正跟两个小伙伴一起,盘腿坐在坐塌下的虎皮垫上,一手套着一个表姨姨沈知微送的手偶,左边的山羊戴展脚幞头、贴白羊毛胡须,是户部的白老爷子,右边的小老虎梳双髻、穿石青色小袍,代表闻茂茂自己。这套拟人的动物手偶做得极精细,一共三十六个,连袍子上的暗纹都惟妙惟肖,手偶的嘴巴一张一合,还能看见里衬的暗红。

  闻茂茂一边配音,一边绘声绘色的给他的好朋友闻关、闻蒙正表演他的遭遇。

  右边的小老虎说:“朕不能一直上班!”

  左边的老山羊便抚须表示:“确实不能,也该把上课安排上日程了。”

  这一套“你的臣子不仅不接受你的不想工作,还反手给你来了个一边工作一边学习的超级加倍”的丝滑小连招,打的闻茂茂小朋友好久没缓过神来。

  以至于他现在都能一字不落的复述:“白大人说,乞陛下择吉开经筵,命儒臣日侍讲读,以成圣功。谓社稷之幸也。”

  短短二十五个字,大部分闻茂茂都听不懂,但一点不影响他生生把它们背下来,心碑刻骨般的反复咀嚼。

  这是可以的吗?这是允许存在的吗?

  闻蒙正连代表他的海东青手偶都忘记玩了,只脱口问出了闻茂茂没能在议政厅问的问题:“这真的不犯法吗?”

  被茂茂陛下一时引为知己。

  但是很不幸的,闻茂茂含泪回答:“不犯,朕查过了,大部分皇帝都是这么过来的。”不只是幼帝,少年皇帝也一样。算是基操之一。

  不管学的怎么样吧,反正是要学的。

  佐证的是布老虎666从它庞大的资料库里,给闻茂茂直接调取的各冲领皇帝的生平。有皇帝六岁登基时胸无点墨,凌晨四五点就要起床读书;有皇帝十岁,就被他的老师制定了极其严格的日讲计划;也有皇帝八岁就能背诵七卷的《论语》,上知天文下知地理……

  不怎么爱学习的闻蒙正瞳孔地震,第一次如此庆幸,登基继位的不是他。

  闻关帮亲不帮理,无条件站自己唯一的好朋友,没着急劝学,也没着急痛骂,只是举着自己手里一看就很危险的蛇鹭手偶问闻茂茂:“那你想这样吗?你当时是怎么说的?”

  潜含的意思非常明确,你要是不喜欢,我就帮你想辙破坏掉这件事。

  闻茂茂垂下手中的小老虎,想着他当时垂死挣扎的问666:“坏蛋也要学习吗?”

  被减兰姑姑也穿了身孝服的布老虎直接被问懵,因为这在它的昏君模板里并没有提到,毕竟它来之前预设的是一个成年昏君。它只知道作为一个合格的昏君,要强抢美人入宫,要动辄抄人全家,要逼得天下英雄群起而攻之,但在城破之日还醉生梦死……

  就是没说昏君要不要读书呀。

  业务不太熟练的系统只能慌忙从工作手册中检索,结合资料库给出最终结论:【应该,可能,大概坏蛋也是要学习的吧,毕竟你未来要当的是大反派,又不是大盲流。】学习到底有多重要呢?就666检索到的,在种花家有个说法,你可以为了爱情毁天灭地,但不能为了爱情放弃学籍。

  所有人都知道,小朋友最重要的任务就是学习。

  闻茂茂:……好吧。QAQ

  主打一个不理解但听话。

  于是,闻茂茂当时问的是:“今天吗?”

  然后就轮到宝座下的白尚书震惊了。内心翻江倒海,不可思议,怎么,就,一遍就同意了啊?

  老爷子反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他可是经历过六岁孙儿的启蒙的,他家白盛也比陛下就虚长一岁,已经进学。当年那哭声,那打滚,那尘土飞扬……咳,不提也罢。哪怕不对比他过于皮实的孙子,他也是听过不少同僚头痛家中子孙的读书积极性的。

  爱玩才是人类的本性,自愿读书这种违背本性的事情,不要说孩子了,对于不少成年人来说都很难克服。

  白观山是做好了要一次次劝解的准备,这才草草在今天就尝试提起的。

  他根本没想过当天能成功。

  毕竟他也不是什么魔鬼,哪有人家孩子的“爹”刚死没两天,他就要孩子去学堂上学的?

  只是他不得不提。

  一是因为这就是他们清流一党一贯的作风,无时无刻不对陛下进行劝诫;二是治理国家是一份十分复杂且精密的工作,陛下要为天下百姓负责,可以不精通经史子集,但不能不懂帝王之道;三嘛……

  白老爷子发现在辅政大臣的争夺中,清流一党天然势弱。

  不是说其他势力大到能完全把他们排挤在外,而是对方只需要一句“卢阁老德高望重,理当群臣表率”就够他们喝一壶的。

  理论上来说,卢阁老不管是作为群臣之首,还是清流一派的一把手,推举他当辅政大臣都是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情。

  但这里有个问题是卢阁老他病了啊,已经连续请假四个多月,说是阁老,现在做主的其实已经是其他阁臣了。他现在连英宗的哭灵都参加不了,更不用说日后的辅政。他们清流一党的这个辅政大臣跟没有有什么区别?

  那如果另从清流一党中选一个呢?先不说有没有那个能够服众的人——哪怕是白老爷子,其实也有不少不服他的人——只说万一后面卢阁老好了,怎么办?

  自古以来辅政大臣时有听说,可没听说谁当着当着又让位给自己的上级的。

  清流一党就这么被架在了这里。

  其他势力不落井下石就不错了,自然不可能指望他们让个两全之策出来。清流一党想要破局,只能自寻出路。而白老爷子的思路就是,辅政大臣的本质是什么?是能够对皇帝施加影响。这样的角色,太后及其母族能做到,宦官内侍能做到……老师亦能。

  虽然太傅太师肯定不能和辅政大臣比,但有总比没有强吧?白老爷子就想着,我先提一下,留个印象。

  哪里想到,一次成功,陛下直接痛快的点头了。

  说真的,如今的这位陛下好的都快有点不真实了啊。白老爷子想着家里那个嗷嗷乱叫、坚信这个世界上就没有一个小孩真的爱学习的孙子,再看看如此听劝纳谏的当今陛下,要不说人家能当皇帝呢!

  除了白尚书外,其余众人也是很感动。

  闻蒙正略显困惑的问:“既然你已经同意了,那你和我们说什么呢?”

  自小就是个聪明人的闻关倒是似有所觉,不着痕迹的提前小迈一腿。

  闻茂茂略显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呱呱举着右手上的自己,假装这是小老虎手偶说的:“既然读书可以明理,又能对天下人负责,这样的大好事,我们一起呀。”

  闻蒙正一声尖叫,就要用起身逃跑来表示强烈的拒绝。他当初之所以会同意来京城,最大的原因之一就是不想继续留在王府读书,怎么走到哪里都逃不开这个噩梦?

  然后,闻蒙正就被闻关关绊了个正着。一如闻关之前说的,他永远会无条件站在他的好朋友一边,既然茂茂希望大家一起读书,那就一起呗,一个都不能少。他脸不红心不跳的表示:“这样我们每天见面的时间还能多些,你看蒙正高兴的都差点摔倒了。”

  闻蒙正:“……”你是不是想打架?

  大坏蛋闻茂茂点点头,分享苦难,又是一恶!

  宛如壁花的记注官也已经再次开始了他的激情创作:【上还内殿,与英国公、信国公嬉游,间言国事,复及尚书劝学。其先闻老臣之言而能入,既入而能知所以为善,又以语人,此圣学发轫之验也。昔周公戒成王曰「继自今嗣王,则其无淫于观、于逸、于游、于田」,观帝今日事,庶几近之。】

  是的,随着两宫太后的晋升,其他人的升职情况也差不多都定了。

  后妃们该封太妃的封太妃,该封太嫔的封太嫔,因人数众多,而闻茂茂还是个孩子,暂无后宫,就暂时把整个西六宫都划给了太妃们养老。

  北二所的闻关则封了英国公,闻蒙正是信国公。闻茂茂本来想直接给他们封王的,因为他跟着阿婆在老家乡下听戏的时候,戏文里都是这么唱的。

  但群臣不同意,大启在宗室方面自有一套自己的升级规则,不可能轻易打破。

  霍气传很会哄外甥的表示,若现在封了王,以后需要恩赏加封时封无可封,怎么办?不如从国公开始,等他们成年了封郡王,您亲政时再封亲王,有理有据,皆大欢喜。

  闻茂茂想了想,也接受了,但据理力争为自己的小伙伴争取到了特晋观察使,及从二品的镇国将军,提前享郡王待遇,等成年当郡王了,就享亲王待遇。两人在北五所的小院也重新进行了分配,打通中间的院墙,一人两套半。

  除此以外,闻茂茂的父母、祖父母、外祖父母都得到了追封,两位太后的父母手足也都各有晋升。不过依照大启一贯的例子,他们只对死人大方,只有闻茂茂的三代直系亲属封到了亲王及亲王妃。

  宗亲之中也有不少人得到了恩泽,该升的升,该赏的赏。

  在这个本该人逢喜事精神爽、大家都开心的时刻,一道宗亲奏请的折子,如一枚被投入湖面的巨石,溅了所有人一脸。

  有宗亲表示,大行皇帝在今春除了遴选宗子,还定了几个宗姬。他们上书问新帝,何时封公主。

  闻茂茂本来想也没想就要同意的,

  直至霍太后出声,对着提议的宗亲破口大骂,说他心思歹毒,枉为人父。连一向对宗亲秉承着安抚为主的裴太后,这一回都没有出声。

  因为封宗姬为公主的下一步,就是送她们去和亲。

  王公大臣们只觉得她们妇人之仁,天然觉得登基至今看起来很好说话的幼帝还会站在他们一边,理直气壮的表示,大将军霍金柝已然打赢了蛮族,正是打了一巴掌给个甜枣、趁机彻底收服蛮族的好时候。

  闻茂茂却是一脸的不理解:“不是我们赢了吗?”为什么还要我们嫁公主?这是哪里来的道理?

  “要彰显大国气度啊,陛下,嫁去公主,安抚蛮部,就能免去两地干戈。”朝臣还在看不清形势的咄咄逼人。

  意志坚定的小朋友却不是那么好糊弄的:“我们以前嫁过公主吗?干戈免了吗?”

  群臣支支吾吾。

  不管是在英宗朝,还是更早以前的真宗朝都是嫁过的;至于干戈嘛,要是免了,又哪里来的霍家两代战神?

  “你们不是宗姬的父母,倒是挺替她们父母操心啊。”闻茂茂斗争经验不足,多说了一句他觉得是正理的话,没想到反而被朝臣抓住了话角。

  立刻就有人表示,提议的宗亲就是宗姬们的父亲啊,他们是同意。

  小朋友怔愣当场,不敢置信有人这般卖自己的孩子,先看看阿娘霍太后,再看看裴太后,眼睛里写满了,为什么啊,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裴太后犹豫了一下,在到底是回答孩子一个粉饰太平的美好理由还是说出真相之间,鬼使神差的把心一横,小声道,因为女儿封了公主,家中父兄不仅能得到一个好名声,还能得到不少实际的封赏好处。

  “那对她们自己呢?”

  “嗯?”

  “对她们自己有什么好处呢?除了公主的头衔,还有一个好名声。”

  裴太后回答不出。

  闻茂茂又看向自己的小舅舅霍金柝,问他:“我们打不赢吗?”

  “绝无可能!”霍金柝斩钉截铁,只要他活着一天,就绝不可能让蛮族欺压到大启的头上去。

  “那为什么我们要和亲?”

  因为朝臣不想再打仗了,打仗所需的花费,和公主和亲的开销是云泥之别的两笔账。牺牲公主一人,他们能省多少事啊。想必公主也是愿意牺牲的。

  “恳请陛下俯允所请,赐帛赐剑,以全其节,以光史册。”

  然后,一直在反问的大恶人闻茂茂,从宝座而下,站在大殿之上,说出了自他登基以来最石破天惊的一句:“公主愿不愿意牺牲,朕不知道,但看老大人如此慷慨激昂,定是愿意的,为什么不是您嫁过去呢?”

  是您,不是您的女儿。

  “!!!”提议的主和派大臣被问的您您我我半天,直至脸色憋的胀红,一路从脸红到了脖颈,宛如他这辈子没有受过如此大褥。

  当然,也是因为被新帝上位后的反应顺惯了,不敢置信这看起来乖乖巧巧的孩子还有这般的一面。

  大有陛下不收回成命,当下就要撞柱而亡的不怕死气势。

  霍气传早在妹妹开口的时候,就已经在腹中打好了种种帮妹妹委婉站台的草稿,类似于抬出太-祖爷不和亲的祖训啊,举例和亲的种种弊端,痛陈其害人伦、伤仁政,历代明主所不取啊,甚至是转换忠孝概念等等等等。

  他想了无数的应对之策,但还没有来得及开口,就都被闻茂茂紧接着的一句“关关说,慷他人之慨的人最可恨”给抢了先。

  闻关是秦王妃的独子,而这位王妃是生生被宠妻灭妻的秦王气死的,秦王在护着小青梅生的儿子时,对闻关说过的最多的话就是,他作为庶子已经够惨的了,你为什么不能大度一点,让让他?

  脑后天生反骨的闻关却问他爹,那我至今还在给人当儿子,也很惨啊,父王你为什么不能让让我?

  结果就是他被他的畜生爹狠狠抽了鞭子,关进王府的家庙罚跪,三天滴水未进。发烧烧了不知道多少事日,命大没死,只能说是祖宗保佑。

  然后闻关就醒悟了,指望闻承安稍微拟人一点是不行了,还是得让他死。

  如今,小小的茂茂陛下,第一次冷下了一团和气的脸,问下首官员:“若大人觉得此事勇气可嘉,是忠孝之表,那为什么会觉得朕在侮辱你?男女有何区别?不都是为朕鞠躬尽瘁吗?”

  大臣是不是真的敢撞柱这不好说,但很显然茂茂陛下是真的敢嫁了他。

  金口玉言,绝不反悔。

  在试图讲道理失败之后,闻茂茂就开悟了,只有明君才会讲道理,我们昏君都是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朕说了不会让公主和亲,那就不会和亲,少哔哔,朕没空听。

  散会!

  小朋友一离开议政厅,就开开心心跑去找早就在等着他的闻关和闻蒙正玩了,趁着正式开始读书之前,报仇雪恨般抓紧一切可以玩的时间玩。

  闻茂茂摇头晃脑的想着,不听大人言,耳朵很清闲,朕就是这么坏的人!

  666也完全沉浸在了宿主的艺术里,疯狂打call:【就是就是,我们凭什么要一直听这些老头叭叭?之前我就总觉得哪里有什么不对,现在反应过来了,你是皇帝啊,不是你想干什么就能干什么,而是你想不干什么就能不干什么,哪里来的那么多因为所以?钱塘江上潮信来,今日方知我是我!宿主,你真不愧是天生的昏君啊!】

  ***

  大启大行皇帝在宫内停灵的时间各不相同,好比太-祖爷七天就下葬了,非常干脆,最长的武帝则停了二十五天,这方面没什么祖制,全看各代的准备情况。

  最后在大宗正寺寺卿魏王的拍板下,英宗的停灵定了九天,老魏王觉得九是级数,也是因为雍畿一秒入夏,天气渐渐有些太热了,再多的冰鉴都难掩恶臭。既然英宗是意外身死,等长乐宫的法事议程一结束,就尽快把灵柩移到皇宫后面镇山的永思殿吧,也就是百姓口中的万岁山。

  谢天谢地,他终于要走了。

  五月初八,宜移柩,宜安葬,也宜送瘟神。

  长乐宫前的香炉燃尽了最后一缕香,全国各地寺庙道观的三万钟声也早已停下。

  英宗的梓宫启动时辰被定在了寅时三刻。这是钦天监测算过的,说是夜气将尽而未尽之时,阴气渐收,阳气未发,最宜动土远行。

  嗣皇帝闻茂茂走在最前面,七十二个王公贵族抬棺,六十四位引幡,足千人的仪仗队送葬。而剩下的不管是皇室宗亲还是文武百官,皆归伏在北池子大街的道路左侧哭送,一路从东华门排到了镇山上的永思殿,浩浩荡荡,蔓延近四里。

  不过,走路过去其实大概也就两炷香不到。

  镇山说是山,不过是当年建造皇宫时挖护城河堆出来的土丘。山不高,道倒是挺窄,于松柏林立中回望,正能将雍畿的四九城一览无余。

  过了寿皇殿,不过一箭之地的东面就是永思殿了。大殿坐北朝南,歇山顶,绿琉璃,门前出檐不深,一棵槐中槐正立于院中。大启历代帝后在正式发引陵寝之前,都会过渡的安置于此。

  又换了一身不同白色的霍太后,陪着儿子把梓宫送进了殿内。

  随着沉闷但稳当的一声巨响后,英宗的朱漆梓宫就被落在了金色的宝床上。力士退下红绳,鱼贯而出,准备把满殿的火烛留给陛下与诸位王公大臣。

  主持丧仪的大臣刚要开口说什么,外面就忽然传来了一阵骚动。

  有马蹄声,也有……

  鞭炮声。

  在镇山上,在灵殿前,大半夜的听到马蹄践踏与鞭炮轰鸣,这实在是太不可思议了。从宫门到山脚,一路黄土净街,设列步障,谁敢骑马?谁敢放炮?

  可那啼声却是真真切切的越来越近,鞭炮声也是越放越多,噼里啪啦的宛如过年,急促的就像是疾风骤雨中一道石破惊天的轰然巨雷。直至有人叫破了来者的身份:“王爷!王爷!您不能——”

  是肃王,终于千里迢迢从镇南赶回了雍畿。

  一路奔袭,马不停蹄,生怕耽误了送自己的表兄弟这最后一程。守在殿外的侍卫还没有来得及反应,已叫一道红色的身影径直闯了进来。

  无论再来多少次,闻茂茂都得说,这位肃王的出场,实在是给他留下了过于难以磨灭的印象。

  这位身高九尺、青筋横露的大汉,在衣服外面套了一层又一层的如火嫁衣。

  准确的说,是公主们的嫁衣。

  大启自建国以来一直坚持的其实都是“不割地,不赔款,不纳贡,不和亲”的国策。直至在英宗的父皇真宗一代,才打破了这样的坚持。

  真宗当年说的极好,委屈各位公主以金枝之躯行社稷之任,以柔蛮夷,以德怀远,系两国之好,换关外百姓安危,从此边塞狼烟不再,牧马不窥南浦,此公主之功也。大启百姓铭感五内,闻氏皇族没齿难忘,我及我的子孙后代必竭力让国家重新崛起,再次强大,届时绝不再背离祖训,叫后面的公主委屈。

  若违此誓,必遭天谴。

  真宗年轻的姑姑们信了,然后是他的姐妹们,再然后是他的女儿……

  真宗英宗两朝一共嫁了多少公主于异族,如今的肃王身上就穿了多少件嫁衣。一如他当年在真宗大行时问的,他如今也在英宗的灵前又震声问了一遍:“你们父子可记得当年的承诺?你们父子可完成了当年之言?闻惠,闻承宏,回答我!普通人家尚以卖女儿换嫁妆为耻,你们呢?可曾有过一丝一毫觉得面上无光?”

  肃王振聋发聩的洪亮声音在大殿之上的梁间久久回荡,不愿散去,可惜,死人不会回答他的问题。

  而活人……

  满殿的大臣无一人敢汗颜开口。

  真宗只会画饼,英宗更是糟糕,尝到了嫁公主一本万利的好处,根本就没打算改,毕竟他没孩子,只会嫁别人的孩子。

  当年在真宗的梓宫前,英宗还曾试图震怒,贬肃王大不敬,而肃王的回答是,直接拿当年真宗对他母亲平阳大长公主亲笔承诺的圣旨当搏击武器,二话不说就打了英宗一顿。一边说自己蛮夷也,一边问英宗自己到底是哪句不敬。

  是真宗做到了他的承诺,治理好了这个国家,不再和亲公主,他冤枉了他,还是他直呼了真宗的大名?他娘是真宗年纪最小的姑祖母,他虽年纪没有真宗大,却也是辈分上的真宗舅父,连子侄的名字都不能直呼?在他们镇南,可没有这样的道理。

  是的,肃王不姓闻,他其实是公主子。

  他娘平阳大长公主是第一个被真宗嫁去和亲的公主。对比嫁到漠北那等苦寒之地,平阳大长公主嫁的不幸中的万幸,是远在西南的镇南。

  那个时候镇南还不属于大启,但早有先祖善事天朝,待平阳大长公主下嫁,也就顺理成章的有了后面的镇南归启。

  而镇南不管是自成一国,还是成为大启的一个郡县,它天然就属于当年的镇南王与平阳大长公主的独子,也就是如今这位在灵前冷笑的肃王。

  他理论上其实也可以被叫做镇南王。

  平阳大长公主从未有一天因自己和亲而怪过真宗,因为她真的是自愿的,她不嫁,嫁的就是她的侄女了。她只是想不明白为什么真宗没有信守承诺。她依诺去和亲了,也努力说服了镇南不动干戈归入大启,真正实现了结两国之好。她完成了所有她能做到的事情,但为什么后面还是会有源源不断的公主远嫁和亲?

  她一直想回京问问真宗,问问英宗。

  可惜,一直到他们先后都死了,肃王才得到了这一旨入京的诏书。

  真宗死那年,肃王还很年轻,平阳大长公主却病了,无法承受驱车劳顿之苦。肃王便快马加鞭的入京,来替他的母亲,替母亲的侄女、侄孙女们来问了问真宗与英宗。

  英宗当年充分诠释了什么叫看不顺眼又拿肃王无可奈何,还白挨了肃王一顿打。

  对方辈分大,还是个众所周知的没什么文化的蛮夷,又身系镇南要地,为了维稳,也是为了安抚远嫁各族的公主继续为国尽忠,这个哑巴亏,英宗是不想咽也只能咽下去。

  只是自此打定主意,再没招过肃王入京。

  甚至还曾暗示过左右,哪怕他死了,他也不要看到肃王。这些年远嫁和亲的公主已经老的老,死的死,他不用看,就能想象得到肃王会如何发癫。谁能受得了在自己的葬礼上,看见一个大男人又是穿嫁衣,又是放鞭炮,责问他一些他根本不觉得自己有错的问题?

  这留在历史上,让后人如何看他?

  只是这个左右是公公毕方,而这位十分会审时度势的司礼监公公在听到小皇帝好奇肃王是何等模样时,就已经当场失忆。毕竟年纪大了,干什么都心酸,既然大行皇帝没有明旨,那他也是真的很难全部回忆起来陛下生前全部的一言一行啊。

  顺便一说,毕方公公也如愿从司礼监的秉笔升任了掌印。司礼监是十二监中实际意义上的老大,而掌印是司礼监的一把手。

  朝臣们在被霍气传说服决定招肃王回京理丧时,其实也是做好了肃王会发癫的准备的,这也是他们这么着急忙慌把英宗移柩到镇山的原因。就是想和山高水远路途长的肃王打个时间差,不用大家一起在皇宫看到这雷霆一幕。

  万万没想到,英宗运气这么差,不早不晚正赶上在移柩这天回京的肃王。

  那还能说什么呢?

  只能看着肃王一手提着有些拖地的裙摆,一手点燃了专门留到灵前的剩余鞭炮啊。在热闹到恨不能全京城的人都来看看的气氛里,闻茂茂于火光中对上了肃王铜铃一般的双眼,亮的骇人,就像是里面有两团火在燃烧。

  霍金柝早已经在大哥霍气传的眼神暗示中,提前挡在了闻茂茂的半步之外。

  他们对肃王没有意见,在公主的问题上,确实是真宗与英宗做事丑陋了,肃王想怎么发疯都行。甚至霍气传费力周旋请肃王回京,内里本就有让他好好在灵前发泄一通的意思。

  但这一切的前提是,肃王不能像迁怒英宗一样迁怒他家的皇帝外甥。

  不说闻茂茂才五岁,只说他和真宗、英宗父子做的那些腌臜事可一点都不搭噶。

  但肃王哪是那讲道理的人?他身法如鬼魅,几步便越过冲天的火光,来到了御前,抬手——

  今天移灵太晚,早过了小朋友平时的睡觉时间,提前倒是补了一觉,起的有些匆忙,脑袋上有一撮呆毛始终倔强的迎风独立,怎么都梳不下去,也不愿意被好好束起。他就这么不知危险将近的站在那里。

  ——摸了摸小朋友的头。

  肃王郎然哈哈一笑:“小子,我都听说了,你拒绝了再封宗姬为公主,做的不错。”

  见闻茂茂只是仰头看着他不说话,肃王颇为自来熟的表示:“哟?不认得我啦?是我啊,我是你曾舅姥爷啊。小时候你在你家玩,我在我家玩。”

  闻茂茂:……嗯?

  所有人都悄悄长出了一口气,看来肃王还蛮喜欢陛下的,竟还能开玩笑。

  只有闻关还在警惕的看着肃王,这位混了镇南血脉的异姓王,在仙之人兮列如麻的老闻家神人中,也是能够以常人很难理解的突发奇想排在前三的。可能前一秒他还笑嘻嘻的套近乎,后一秒就拔刀捅了过来,比皇帝还要反复无常。

  闻关根本不敢掉以轻心。

  结果也一如他的猜测,肃王的下一步就是突然夹起了闻茂茂,对,就是夹,像是码头扛大包的工人又多夹了一麻袋货物一样,把五岁的皇帝陛下给夹着带了出去。

  霍金柝都急了。

  只有闻茂茂还有闲心想,刚刚上来的时候,移柩事大,无法在镇山上仔细回看雍畿,如今总在夜风中看了个一清二楚。

  这雍畿……

  可真雍畿啊。

  绝望的文盲是这样的。

  神人肃王则对入京之后基本一直都被关在五王府的闻茂茂介绍,京城是数朝古都,当年建造时就被一分为二,左边归万年县管理,右边是长安县,取意万年长安。

  可惜长安到最后也没有万年,现在的长安叫雍畿。

  “你知道我想说什么吗?”肃王低头问怀里的小孩。

  闻茂茂很开心,因为这个问题他会答,他的小老虎前不久才和他说:“没有万世的皇帝,也没有万年的王朝。”所以不用因为当一个昏君而觉得难过,这是历史发展的必然,王朝的车轮滚滚而过,不过是你方唱罢我方登场。

  而风餐露宿,一脸胡渣邋遢的肃王,却像是在看什么匪夷生物一般看了眼自己的远房曾孙,这个大启知名神经病表示:“你真是奇怪的家伙,在神神叨叨什么呢?我是让你看,你的忠叔!”

  年迈的忠叔,陪着闻茂茂长大的忠叔,已经被小朋友偷偷盼了不知道多少时日的忠叔,跟着镇南王的车队,终于进京啦!

  老爷子一身粗布麻衣,却精神矍铄。

  被肃王手下的副将骑马带着,如今归心似箭,正要翻身下马,朝闻茂茂奔来。

  忠叔这段时间的日子,那过的可以说是相当刺激了。

  先是接到消息说,自家郎君被陛下看重,接入宫中抚养,不能回江左了;没过两天又遇到一个当兵的说,他家将军是霍贵妃的兄长,来替三所的小殿下接管家入京;忠叔这刚刚行囊裹裹的上路,还在半道上呢,就又听说先帝突然驾崩,他郎君登基了。

  忠叔一整个大茫然,谁?你是说我家那个虚岁才六岁,身高不到大将军腰,目不识丁,至今坚信捉迷藏的时候躲在帘子后面——哪怕双脚在帘下漏的十分明显——就不会被发现的郎君,当皇帝老爷了?

  怎么选上的啊?

  比谁最好看吗?

  不过,听到这个消息之后,忠叔还是日夜兼程,更努力的想要往京中赶了。直至半路,忽遇暴雨,借宿在附近的破庙之中。当时有不少武德充沛的豪杰同在此地躲雨,其中就包括肃王。

  肃王是个颇具异域风情的神经病,喜欢在大雨天跳舞祈祷。自然是没空搭理凡尘俗事的,但他老娘平阳大长公主还是个土生土长的凡人,眼盲了几十年,平日里没事做,最喜欢的就是和人唠家常。

  好巧不巧,忠叔在这方面是得了主家娘子李老太太的真传的,两边你一言我一语,简直相见恨晚。

  两人起初都没有表露身份。

  只一个说,我家郎君可好可乖了,就是命不好,年方不过五岁,本来好好的在江左府生活,突然被有钱有势但无理的蛮横亲戚强行接回去当儿子,延续香火。

  另外一个说,那可真坏啊。

  一个说,我儿子也可好可乖了,就是命苦,因为我这个当娘的不争气,当年被家人卖去镇南不说,如今在家里还无人愿意扶持,这些年想去京城看一看都不得。

  另一个就说,这亲戚着实狠毒!

  后来一问,两边目的地相同,都是进京奔丧。那还说什么呢?一起呗,还安全。

  快到雍畿了才发现,一个的儿子是当朝肃王,另一个……是新帝登基前唯一的依靠。两方尴尬一笑,而当初照顾闻茂茂入京的小川哥,早已经等在城门附近数日,在看到忠叔的脸后,就让虎啸卫特开了城门。

  这也是肃王能在宵禁之后,还强行入京的根本原因,闻茂茂为了让忠叔不管何时抵京,都能第一时间入宫与他相见,而专门拜托了小川哥和小舅舅霍金柝。

  肃王听了一路闻茂茂有多好,又领了这份不错过英宗移柩的情,自然不会折腾小孩,移柩结束后,就专注去折磨一群老大人了。有仇报仇,有怨报怨,专门对着那几个还想让公主和亲的慷慨大臣使劲儿。

  有大臣后悔不已,本来还对新帝的不听劝想搞个大事情,如今只剩下了痛哭流涕的来求霍气传,曲线救国,想让他出面替他们劝陛下息怒。

  让肃王收收神通。

  霍大人神在在的想,英宗这人吧,虽然人品不咋地,但他的一些集权小花招真的很好用。

  作者有话说:

  *为君难:这个其实是雍正当皇帝的时候在暖阁的提笔,我觉得很有意思,就让茂茂陛下也体验了一下同款。

本文共146页,当前第17
章节目录    首页    上一页  ←  17/146  →  下一页    尾页    转到:
小提示:如您觉着本文好看,可以通过键盘上的方向键←或→快捷地打开上一页、下一页继续在线阅读。
也可下载昏君,但只有五岁txt电子书到您的看书设备,以获得更快更好的阅读体验!遇到空白章节或是缺章乱码等请报告错误,谢谢!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