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励志当昏君的第十八天
况且,白盛也愿不愿意进宫读书也是个问题。
霍太后并不想勉强外甥。
“绝对不勉强。”沈知微想不到她儿子有什么理由会拒绝这样的差事,她每天都能听到公公白老爷子下朝回来说,朝堂上为了陛下读书这个事争的有多疯魔。
毕竟聪明人不只白观山一个,把给陛下当老师当做争不过辅政大臣之位退路的人不知道凡几。
光老师的名额就前后一共定了十个,讲读六个,侍书两个,还有两个武师傅。都是当朝在各领域有名的才子大儒,差不多都是科举进士出身,其中有五个状元,两个探花,还有一个是负责主持今年新帝登基后特增恩科的秋闱主考官。
这里还不包括内阁每天都会到场亲自担任侍班官的辅臣,负责伺候闻茂茂笔墨的太监内官,以及会不定期来给小皇帝讲上那么一节课的流动人员。
总之,就是一个豪华到不可思议的老师天团。
“别人家最发愁的大概就是如何给孩子延请名师。”沈知微两口子之所以会把儿子送去白家的族学,就是因为白家在出文臣这一块真的挺权威的。如今在族学中担任主要教书工作的族叔,是国子监祭酒出身,旁人求都求不来的当代大儒。
但是一和闻茂茂这个配置比……
哪怕霍太后不提起,沈知微大概都要为了孩子求上一求,让白盛也跟着蹭个课。
两姐妹正说着话,就听到一阵叮铃当啷,身上总挂着一堆小零碎的陛下,不知何时已经裹着一身蒸腾的热气跌撞了进来。
进门就直奔桌上的青铜冰鉴而去,仿佛要把自己一头扎入从盖上镂空花纹中袅袅逸散而出的冷气里。
冰鉴里的碎冰已经化了大半,浸出满室的凉爽。
霍寒光只晚说了一句,闻茂茂就已经揭盖,自己动手,丰衣足食,给嘴里一左一右塞了俩泡在冰水里的樱桃。腮帮子一鼓一鼓,像极了偷吃满嘴板栗的仓鼠。
这樱桃的皮薄的仿佛能透光,牙齿轻轻一碰就破了。“咔嚓”一声,冰凉的果肉汁水便在口腔中四溅开来,伴随着舌根酸甜适中的滋味,直冲脑门。闻茂茂整个人都好像在这样一个激灵的凉意中通透了,被热的不轻的脑子总算有所缓解,心满意足的眯起了眼。
“少吃两口,祖宗,这冰浸的果子寒气重。”放在以往,霍寒光绝想不到有一天这样唠叨的话会从她的口中说出。说完之后,她自己先愣了一下。这话与她阿娘生前唠叨她的简直一模一样。
她当时是怎么回的呢?
模糊的记忆,伴随着闻茂茂含含糊糊的一句“嗯”,光答应不办事,还在趁着减兰和九华上来拦着之前试图再躲塞一个果子进嘴里的样子,一下子就找到了答案。
她也曾这般,先吃爽了,再来阿娘跟前耍赖。
腻腻歪歪的一把投入阿娘的怀抱撒娇,仰头看阿娘无可奈何,只能下不为例的点了点她的脑门。
历史的轮回从阿娘与她,变成了她与茂茂。
“行了,快别歪缠了,吃了就吃了吧。”霍寒光一边说着“你不嫌热,我还热呢”,一边抬手就给孩子打起了扇。
涂抹了龙脑的雪香团扇,徐徐如清风拂面,吹散了孩子之前被汗水打湿、已经贴在脸颊上的发梢。
“快看这是谁。”霍太后给儿子介绍,“这就是阿娘跟你说过,跟阿娘一起长大的表姐。”
旁边的沈知微想要上前行礼,已经被霍太后身边手劲最大的女官九华颇有眼色的给提前扶住了。说了一家人无需多礼,就是真的无需,霍寒光从不搞那种“等别人跪完了,才虚头巴脑说不用”的一套。
“送朕手偶和饮子的沈姨母!”闻茂茂的记性很好,一下子就对上了号。
沈知微也知道自己身子重,没再勉强,但还是恭恭敬敬的对新帝行了个颔首的上身礼:“陛下万安。”
沈知微今天进宫着急,头上只随手插了支赤金累丝的蜻蜓簪。虽然选择随意,但这簪子的做功可一点不随意。蜻蜓的翅膀薄如蝉翼,镂空的花纹精细得不像话,长长的身子微微弯曲,触须上还缀着金丝的流苏,会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荡,在阳光下闪着流光溢彩。
像活的。
像闻茂茂在老家池塘边看见过的贴着水面而过的绿蜻蜓。
小朋友被迅速吸引了注意力。
沈知微大概是给魔星儿子当惯了娘,孩子一个眼神过去,她就二话不说将水髻上的小蜻蜓摘了下来,递到了闻茂茂手中,让他能更方便的看到簪子的模样。
“你怎么就直接给他了啊。”大殿外,传来了闻蒙正脱口而出、恨铁不成钢的声音。
霍寒光和沈知微一早就发现了跟着闻茂茂一起回来,但没进殿,只是藏在外面的闻蒙正两人,她们没有戳破,就等着看他们仨人打的什么主意。没想到是这个。
“你是笨蛋吧?因为他可是皇帝啊。”穿了身月白袍的闻关的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了,“我就跟你说你这个惩罚不行,你还不信。”
闻蒙正不服气的回嘴,要是在他们吴王府,他敢这么直勾勾的盯着来做客的姨母的发簪,他娘非抽的他生活不能自理不可。
最后还是由闻茂茂给阿娘和姨母解释了原委:“我们输了的人得要去完成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这也是游戏的一部分。
现在闻茂茂做到了,就轮到他去追两人了。伴随着闻蒙正一声“快跑”,整个无为殿外,就只剩下三个孩子的声音。
时不时的还有宫人穿插其中,她们正在紧锣密鼓的给小皇帝布置学堂。
关于茂茂陛下应该在哪里读书的问题,朝堂上也是小吵了一下的,甚至霍太后还为此和裴太后小闹了一下意见。
当然,没叫外人看出来,只是两人私下里讨论的稍微激烈了一点。
裴太后觉得应该把日讲的学堂也置在文华殿,毕竟等闻茂茂将来每月三次的经筵开始了,也是在那边举行,那不如一块。
霍太后却嫌文华殿太远了,那都出了后宫,在前朝设有各部衙门的皇城了。她小时候读书,最烦的就是上学的时间已经够早的了,她却还要更早的起来,因为女夫子虽然是家里请的,但夫子的院子在西跨院,和她的小院呈一个大对角。
皇宫就是放大了无数倍的霍府,霍寒光怎么舍得让儿子再遭一遍自己的罪。她想把学堂就置在无为殿旁边的廊屋。
裴太后却反驳,这样过于舒适的环境,无法让陛下坚定向学之心。
当然,最后还是妥协在无为殿了,因为不算特别聪明的霍太后终于难得有了一个裴太后都没办法反驳的论据——如果寝宫过于舒服,不利于办正事,那为什么皇帝的住所都是前朝后寝的格局?
用她儿子的话来说就是,皇帝,居家办公第一人。
裴太后说不过霍太后,也就同意了,裴明达这个人就这点好,她真的很讲规矩。她是对的,那就得听她的,你要是对的,她也会听你的。霍太后刚吵完架的第二天还有点别扭,总觉得自己昨天态度不好又不知道该怎么缓和关系呢,裴太后那边已经跟没事人一样,继续就事论事了。
总之,无为殿正殿出去,往左手边走没几间,就是闻茂茂的学堂了。不管上课的时候缺了什么少了什么都不用担心。
沈知微觉得还挺好的。
毕竟对于她儿子白盛也来说,他每天出门的时候,你不让贴身的婢女嬷嬷给他多准备两套衣物,你就等着收获一个衣衫褴褛的泥猴吧。去了族学更是,他今天跟人打架,明天上房揭瓦,那衣服是准备多少套都不够用。
闻茂茂就完全没有这方面的烦恼了。
在接下来霍太后和表姐沈知微轻声细语的商量里,三个孩子也时有进来,一会儿是傻大胆闻蒙正斗着胆子来问霍太后能不能用他的玉佩和她交换手里的扇子,一会儿是闻关跑进来,演技极差的说,啊呀,我被发现啦,完成不了啦。
紧接着,殿外的窗户下就传来了闻茂茂的一声欢呼,看不见人,只能看见一双高举过头顶紧握的小手,白的就像羊脂玉,圆的……
几乎看不见指骨的棱角。
“朕赢了!”小朋友这样神气的说。
闻蒙正气鼓鼓的回:“是闻关放水了!”
闻茂茂坚信他是凭自己本事赢的,闻关则连看都懒得看闻蒙正一眼,大有“看不惯我?那你报官吧”的守法之姿。
***
沈知微晚上回去,就跟全家讲了表妹想让她儿子去给小皇帝当伴读的事。
白老爷子早有所料,也很是赞成。
白姐夫就没那么乐观了,不是他不想儿子上进。外面家里有适龄孩子的王公大臣,据说为了这个可能的皇帝伴读的名额,人脑子都快打出狗脑子了。
只是,实在是他这个儿子吧,有些混不吝。谁带孩子自己了解。白盛也好的时候真的挺好的,但犯起混来也是不管不顾。他们送孩子进宫,是想让两家长辈的关系能延续到孩子身上,让下一代也变得更好,而不是去和小皇帝结仇的。
“你们谁敢保证,白盛也不会和陛下打架?”
全家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但再难,总要去试试着说服的。结果万万没想到,不要说说服白盛也不要去和站在这个国家权力顶点的小郎君起冲突了,他家那个性格有时候隼质难羁的斩烛龙,根本就不想要去进宫读书。
理由也很荒谬:“我还没找到我的好朋友呢。”
嗯,好几个月过去了,他还没忘记当初在五王府外跟他玩打仗游戏的漂亮小郎君,虽然阿爹没本事,舅舅也不争气,但是没有关系,白盛也他可以自己找。他每天去族学上下学的时候都能路过五王府,总想试试运气。
“我都跟你说了,五王府现在已经没有宗亲了,自然也没有他们身边的人。”连住在那里的宗姬们都已经人去楼空了,他们去哪儿给他找小孩?
“那我也不进宫。”
刚刚落马的白大人表示,皇宫太远了,他谁也不认识,最重要的是,在白家族学他就是老大,去了皇宫那样的龙潭虎穴,他就要到处给人当孙子了,他不想当孙子。
“你这浑话是跟谁学的?”沈知微气的直想锤儿子,“霍太后是你姨母,陛下是你表弟,皇宫就是你亲戚家,你告诉我,怎么就是龙潭虎穴了?”
可她哪怕都这么说了,也还是犟不过她的儿子。
而就在沈知微已经准备放弃,决定推荐白家其他的孩子,给皇帝外甥寻个亲近又乖巧的伴读时,他儿子发现了闻茂茂的画。
这画是沈知微那天离开皇宫之前,闻茂茂跑进来给她的。
这不是他们仨人游戏的一部分,而是小朋友的回礼。
虽然姨母并不介意,但闻茂茂看起来还是对白拿了沈姨母的蜻蜓簪子有些不好意思。他对她认真表示:“姨母拿着画去内库,让总管给你取红宝石头面。”
原来不是墨宝,而是陛下的象形圣旨。
只是比起头面首饰,沈知微想,她大概更喜欢陛下的这幅墨宝。
茂茂陛下立刻大方表示:“没办法,朕确实画功了得,爱上朕的画就像呼吸一样简单,姨母不必烦恼,首饰是你的,画也是你的。”
而白盛也一眼就认出来了,这就是他要找的小孩的画!
只有他会这么画火柴人。
“现在又想去啦?”沈知微觉得拿这事磨磨儿子的性子刚好,免得她日后进宫又把在她面前胡说八道的那一套说出来,祸从口出,便故意道,“晚啦!你以为皇宫是你开的?想去就去,想不去就不去?”
“人家早就选好伴读,名单都报上去了。”
白盛也:“!!!”不行!他不同意!
七月初八,年幼的小皇帝开始读书的前一天,霍太后招了白盛也入宫,准备让两个孩子先见一面。
然后,就看到了一个手里抱了一个巨大的冬瓜,说是要献给陛下,说话还瓮声瓮气,戴了个奇怪幂篱的外甥。
白盛也见到要撩开他的幂篱,问他热不热的太后姨母,就跟一脸见了鬼似的,忙不迭的捂脸后退,夹着嗓子说:“太后娘娘看错了,臣不叫白盛也。臣是白熙也啊,是白尚书二弟家三房的孙子,人有相似,不怪娘娘认错。”
霍寒光懂了:哦。
怪不到她这个每次出现,都恨不能把天捅了个窟窿的外甥这回能这么老实呢,她都有点不习惯了,原来是在假装其他人啊。她在表姐沈知微作壁上观的眼神中,促狭的眨眨眼,故意逗小孩:“原来是不用让人担心的熙也啊,那就算了。我还说要是盛也在呢,就介绍陛下和他认识,提前熟悉一下呢。熙也不用,哀家相信你。”
“别算了啊,姨母。”白盛也赶忙放下手中的冬瓜,一把摘下幂篱,露出了一张京中众多小郎君都少有的英朗面容。讨好一笑,就几个健步上前,要给太后姨母捶腿,“姨母,是我啊,你全世界最喜欢的盛也啊。”
话音未落,正赶上茂茂陛下进门,小朋友今天穿了身宝蓝色的直地纱龙袍,袍角是江崖海水纹,身上是十二章并九条金龙,外面还个红青色的小褂。抬脚刚刚费劲儿的迈过慈宁宫的门槛,就忽闻噩耗,一脸天都塌了的表情。
阿娘、阿娘不和朕天下第一好了?
作者有话说:
*雪香扇:一种涂抹了龙脑,据说有提神醒脑,销夏功效的扇子。不过这个是三国时候的事了,后面的朝代更多的会把龙脑和一些其他提神醒脑的材料制作成香丸,佩戴在身上。我只是个人觉得大美人贵妃打扇的一幕更有画面感,才这么写的23333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