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励志当昏君的第二十天
七月初八,天气不错,心情很糟。
宫里借着给先帝英宗祈福为名,实则是给宗姬们建来赏玩的乞巧彩楼还没拆完,假期之后的第一天就紧随而至。
天刚蒙蒙亮,无为殿旁盛放编钟的偏殿里,便响起了浑厚而又独特的声音。闻茂茂觉得他一定是在做梦,因为这一套巨大的龙纹编钟他只在登基大典那天听中和韶乐时听它们被奏响过。
但是当殿内一丈七尺的七宝灯漏第三层代表时辰的小人抱着寅时的木板而出,下面的小木人手指的百刻盘滚向了三刻的字样后*,闻茂茂陛下就准时真的被霍太后身边最得用的女官九华直接从被子里捞了出来。
当闻茂茂与冬瓜分开、腾空而起时,他整个人都有点懵。
小朋友在半梦半醒间,脸颊茫然的看看不远处的阿娘和裴娘娘,再看看近处的减兰与九华,旁边甚至还有毕方公公让干儿子拿着四团龙袍在等候。
“地动了吗?我们要去哪里逃难?”睡的不知今夕是何年的闻茂茂,脑海里唯一一次这样的全家突然出动,就是有一年江左地动。阿婆将他摇醒,也顾不及解释太多,只把他放到忠叔背上,就着急忙慌的冲出了家门。
如今和那天何其相似,甚至连窗外的天都是将明未明的青灰色。
好一会儿之后,闻茂茂才彻底清醒,理智回笼,想起来不对,今天是他要读书进学的正日子啊!
第一天。
是大事。
阿娘和大舅舅不知道对他耳提面命了多少,感觉比先帝移柩那天还要重视,仅次于登基大典。
而这个时候,茂茂陛下已经被动作利索的宫人洗漱打扮一新,穿上了龙袍常服,今天的龙袍是玄色的。闻茂茂也是自己登基之后才知道,原来皇帝老爷也不是每天都会穿的明黄黄的,龙袍有很多款式,也有很多种颜色。
今天进学,选的就是黑中带赤的玄色,取锐意进取之意。
闻茂茂揉着眼睛坐到早膳桌前时,手里还被塞了一块他昨天还在念叨的栗子糕。
好吃!
一键唤醒成功。
闻茂茂就这么在桌子下开心的晃着脚,于一左一右两宫太后的陪伴下,一同吃了顿格外丰盛的早餐。
裴太后对于早膳吃这么多,其实是很有话说的,她是标准的养生党,讲究七分饱。想劝皇帝克制,又想让霍寒光不要那么一味的溺爱孩子,吃多了昏昏欲睡,一会儿如何能读的进去书?
但言千万语最终都还是在霍太后今早一句“上断头台之前,还得给犯人吃顿好的呢”面前戛然而止。
行吧,自诩很有原则的裴太后闭上眼,就这一顿,下不为例。
一顿早膳吃完,刚刚好寅时五刻,编钟演奏也到此为止。
茂茂陛下站起身,把跟自己穿了一样黑色衣裳的小老虎往袖子里一揣,深吸一口气,就带着一群人浩浩荡荡出门了。
而外面……
由白观山白老爷子领头,一群须发半白的朝臣们早已经恭候多时,不管几十都在随心所欲的肃王则刚从偏殿而出,手里还拿着用来敲编钟的小锤。
嗯,那个编钟闹铃,就是他搞出来的。
当然,真的很难说肃王到底是想让小皇帝在音律的艺术熏陶中缓缓醒来,还是他就是单纯的想敲编钟。
反正闻茂茂陛下刚迈出大殿,就先迎来了一波三跪九叩。
“众卿平身吧。”
闻茂茂第一次见这么大的阵仗时,还会被吓一跳,如今对这种“皇帝的人生到处都是观众”的事已经习以为常了。再大的场面也只是他的日常,小朋友甚至颇有闲心的先跟笔头不断的记注官打了声招呼。
他现在已经知道了在他好几个轮班的记注官中,这个最能创作的姓李,跟他阿婆一个姓,而小李大人,是全皇宫最尊重到准时上下班的人。
每天风雨无阻,闻茂茂吃完晚膳他就撤,绝不多留一秒。
让闻茂茂十分欣赏。
然后,小朋友就一路从大舅舅、二舅舅,关心到了肃王、魏王。
魏王老爷子八十好几,是宗亲里的第二高寿之人,平日里上朝都能上到一半就开始打鼾,没想到今日竟然也来了。
闻茂茂问身后与自己有半步距离的肃王:“叔祖父怎么也来了?”
肃王的回答是:“毕竟是你第一次遭罪,不来看看,岂不可惜?”
老魏王:“!!!”他毁谤我啊!他毁谤!老爷子一把年纪了,被气的直打哆嗦。
闻茂茂却已经能十分自然的已读乱答,就像是完全没听到肃王的胆大妄言一样,点点头说:“也是,朕第一次进学,大家难免挂怀,都是一片忠君之心。”这些小套话闻茂茂都是跟大臣们开会时现学的,上一刻还是你说的词很好,下一刻它是朕说的了。
魏王被成功顺毛,感动的涕泪横流,恨不能当场给小皇帝磕一个,以表忠心。
不过,最终还是没能给他发挥的机会。
因为闻茂茂读书的书房已经到了。
嗯,就是这么近,不过百来步距离,要不是闻茂茂腿短,众人又不敢越过他走到前面,他们大概还能到的更快些。
此时外面的天光已经彻底大亮,青石地砖上还沁着夏日清晨难得的一丝凉意。
不算热也不算凉,是闻茂茂最喜欢的适宜气温,龙心暂时还很是不错。抬头看到书房门口匾额上的题字,便字正腔圆的念了出来:“一隅堂。”
这便是闻茂茂以后书房的名字了。
闻茂茂会念,倒也不是他突然开智认字了,而是这是裴太后亲自取的,她取的时候,闻茂茂就在一旁,她对他和霍太后说,这两个字引自她少时最喜欢的《吕氏春秋》中士容论里的“故火烛一隅,则偏室无光”。
霍太后对此没有意见,因为她完全听不懂,但又感觉听起来很有文化。
小老虎666告诉闻茂茂说:【这是吕氏春秋里一个很有名的比喻,直译是如果火光只能照亮一个角落,那么房间的其他部分就会陷于黑暗之中。深层含义就是告诫世人不要只关注一面,而忽略了整体,导致对全局的认知不够全面。】
一言以蔽之,裴太后希望闻茂茂在读书明理之后,行事说话都能从全局出发,更全面的看待问题,看待国家,看待世界。
她真的对他寄予了很高的期望。
尤其是在经历了英宗那么一个糟糕的皇帝之后。
一隅堂外,两位国公并他们的四个伴读,以及闻茂茂的八个伴读也早已经就位。在太监一声划破清晨的“陛下到——”之后,十八个年龄各异的锦服小郎君在闻关和闻蒙正的带领下齐齐上前行礼。虽然闻茂茂至今没有搞明白,这个唱名的意义是什么,大家又不是没有长着眼睛,他愿意今天不上课,全职回殿研究这个唱名一早上。
英国公闻关的脸色还有些苍白,不是大病初愈,而是不耐烦喝苦苦的中药又不得不喝而被折磨的。每天早上一大碗,喝完都不用吃饭,他至今都能感觉那又苦又酸又说不上来的奇妙味道,在他的喉咙口往外漾。
他们明明可以换一种谋杀我的方式的,却偏偏选了灌药。喝药困难户关关小朋友如是锐评。
信国公闻蒙正则在起身时,不小心露出了一个胳膊的……五彩绳。
引的肃王都忍不住问,这是什么?
当然是太妃、太嫔还有族姐们的爱啊,除了给了皇帝送乞巧彩绳以外,西六宫的大家也没有那么偏心,尽可能的端了端水。连裴太后都给两位国公赐了同款五彩绳,只不过只有霍太后的那条上有粉碧玺而已。
只是吧,端水的人实在有点多,而闻蒙正小朋友又受了闻茂茂的影响,觉得不好拂了众位娘娘的美意。
于是就这么戴了一胳膊,从手腕一路都快要绑到肩膀了。夏衫的大袖宽松,稍一抬起,袖子滑落,活像一个移动展示架。
闻茂茂:“……”
闻关:“……”
闻蒙正虽然不太聪明,但至少能看懂闻关根本没掩饰的像看傻子一样的眼神,他不服气的嘟囔:“那不然怎么办啊?一天戴一个?感觉还没轮完,下一个节日又要到了。”
闻关没说话,只是默默打开了他随身挂在腰间玉带上的小荷包。
记注官大笔一挥,难得在闻茂茂的日记里,专门写了一笔他的两个小伙伴:【英国公聪颖,信国公……纯孝。】
而在他们身后,就是等候多时,每个人看起来都多少有些紧张,足有整整十六人的伴读团。
闻茂茂瞳孔地震,因为他根本分不清谁是谁啊。虽然之前阿娘就已经拿着图册给他介绍过他的八个伴读都分别是谁,哪家的,父亲是什么官职,祖父是什么官职,与皇室又有什么深远的关系,但是一堆人扎堆出现,不要说分清八人谁是谁,闻茂茂连这十六个里面哪八个是他的伴读都有点认不全。
当然了,小朋友还是一眼就能认出了昨天才见过的表哥白盛也。
沉默寡言的白家表哥看起来依旧是那么可靠,除了一开始叫起时,对他偷偷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了一嘴跑风漏气、处于换牙尴尬期的牙齿。白盛也看了眼旁边的闻蒙正,像是想到了什么,又赶忙闭嘴装起了小哑巴。
白盛也的年龄不是所有伴读里最大的,但身高却是最高的,只站在那里就很有安全感。就是不知道为什么,伴读里有几人站的离他有点远。
第一天就孤立朕的表哥吗?
闻茂茂不理解,闻茂茂大受震撼。
不过,不得等闻茂茂为表哥做主的问清楚,他们就先进入了今天早上更重要的一个环节——祭拜孔圣。
在一隅堂的旁边,专门设立了方便祭拜的孔祀处,这是每个学斋或者学堂总会有的标准配置。而哪怕你是天子,在开始读书之前,也是要先祭拜圣人的。
闻茂茂在今天之前,就已经被大舅舅霍气传告知了整套过场,但其实哪怕不说,他也能做的很流畅。毕竟这一套套的,和祭告天地的流程都差不多。而他自从当上皇帝之后,就感觉自己有了没完没了的祖宗和天地要磕。
闻茂茂之前在当三所殿下时还在想,这个宫里怎么会有这么多的头要磕啊?是不是当了皇帝之后就不用了。
后来有了答案,皇帝也要磕。
只不过皇帝磕的大多都不是活人。
好比,他三不五时的就要去奉先殿祭拜。
奉先殿说白了就是皇宫的家庙、祠堂。虽然皇室有正儿八经的太庙,但太庙祭祀过于隆重,一年一般只有五次。其他时候,皇帝都是在宫中的奉先殿进行祭拜的。祭拜的内容也无外乎先祖们的生辰祭日。
看上去不多,但是要知道,大启从开国到现在,闻茂茂已经是老闻家的第六代了。而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虽然是六代人,却出了八位皇帝,在加上太祖爷追封的五代先祖,如今在奉先殿里供奉的帝后牌位,一共足有三十一个之多。
不管是谁的生辰忌日,闻茂茂都需要进行祭祀。
当然,也可以派遣宗亲大臣代表自己。但大部分时间还是需要皇帝亲力亲为的,因为每一次的祭拜,祭拜了谁,都会登记在册。
小朋友这个皇帝当了不到两个月,和先祖牌位唠嗑的次数,已经快比见小川哥的次数都要多了。
这一套上香流程简直熟的不能再熟。
祭拜完圣人,众人该散的也就散了,该去上课的终于正式开始了一天的课程。
闻茂茂这才惊讶发现,他和闻关和闻蒙正不是一起上课的,他们在太监的引领下,分别带着自己的伴读进了三间不同的廊庑。
毕竟他们年龄不同,读过的书也不同,学习进度都不一样,自然不能一块学习。
最重要的是,阿娘也走了。
他熟悉的大部分人都如潮水般褪去。
茂茂陛下独坐高堂,他被放在了一隅堂中最大的那张紫檀书案后面,两只脚悬在半空,堪堪够到脚踏的边缘。他俯视着下首,再一次接受了朝臣、老师和伴读们恭恭敬敬的行礼,虽然有些不合时宜,也并不尽然相同,但小朋友还是第一次明白了孤家寡人是为何意。
等大家都起身入座,闻茂茂就感觉自己的旁边悄悄伸来了一个广袖,袖口一翻,露出了掌心京中最近流行起来的橘子糖。
闻茂茂:“!!!”
右手边容貌与裴太后有两三分的裴小郎君,正值垂髫,一身绫罗,对着看过来的陛下不好意思的笑了一下,小声道:“臣第一次去学堂、离开乳母时,也很害怕。”
但很快就好了。
“因为吃了糖吗?”闻茂茂真的很难拒绝这个。
裴觉摇摇头,他说:“因为花开有期,春风有信,乳母答应了臣就等在门外,她也果然一直等在那里,臣一下学,就看到她啦。臣有那么多那么多想与乳母分享的事,便想不起来惶恐了。”
闻茂茂口中含着糖块想,对哦,朕还要把上学的事分享给阿娘和忠叔呢,他们都说了要听。
左手边桌子上的白盛也简直懊恼极了,他怎么就没想起来随身装点吃的呢?不对,他本来是装了的,还是姨母说的陛下喜欢吃的栗子糕。但他爹非说什么面圣不能吃东西,他还容易弄脏袖口,是对陛下的大不敬,又让嬷嬷给拿出来了。可恶!
然后,他就看到陛下也对他悄悄伸出了手。
这橘子糖确实好吃!
作者有话说:
*殿内的七宝灯漏:这个灯漏的原型参考的就是大明殿灯漏,一个元末就被发明出来的自鸣钟。远远早于西方的机械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