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励志当昏君的第二十六天
霍气传其实也正有此意。
大启的冗官现象确实在日益严重。太-祖初期,全国上下文武官员不过两万余数,如今却已经激增到了八万人,翻了四倍有余。单锦衣卫一个衙门,就从开国初期的两百定额,变成了如今的一千七百多人。
这么多人,不说朝廷每年支出的俸禄会是怎么样一笔天文数字,只说人浮于事与空额结账的官场风气,就让霍气传这个工作狂看的心火直跳。
过去英宗当皇帝的时候,霍气传虽然也觉得官员闲差有点多,但总不比如今这么上火。
毕竟现在花的可是他外甥的钱啊。
他们茂茂可是连一顿饭吃八个菜,都会觉得浪费的超节省小郎君。
一言以蔽之,就是霍大人的护犊子本能又在作祟了,我们茂茂平日里就是吃吃喝喝、玩点玩具,根本花不了几个钱,你们凭什么这么大手大脚的败我外甥的家业?
他肯定是要改变这一现象的,只是暂时还没想好要如何改变又不至于引起文官集团的愤怒。
毕竟为了对抗蛮族,这两年的军费是一增再增,而为了应对后面二弟记忆中可能再起的战事,霍气传也不可能减少军费的投入,只会争取更多。好比他外甥提供的那种增加了偏心轮之后便能威力大增的弓箭,他就打算在可能的情况下给所有精锐部队都配上。
成就霍气传年纪轻轻能居此高位的,是因为他是霍大司马的儿子,是他武将集团的深厚背景。
但让他如今需要面对棘手的问题,也是因为全天下都知道上一代的战神是他的亲爹,而新一代的战神是他的二弟。
这种时候,若霍气传提出增加军费,反而减少了文臣编制,哪怕武官的闲职也会一并清理,文臣集团会怎么上书也是可想而知,反正绝不会是一句“处事有失偏颇”就能算了的。
霍气传不怕别人骂他,他从小就常听他阿爷摇头晃脑的念叨,不遭人妒是庸才。他也不介意和人斗争,这甚至是他的人生乐趣之一。
只是,在需要大家一致对外的关键时刻,激化文武矛盾,可不是什么明智之举。
当然,其实这个矛盾也能解决,至少霍气传如今心里就已经有了两个截然不同的方向。这其实才是他近日愁眉不展的主要原因。
最简单的解决办法,就是找一个与他全无关系,甚至可能昔日有怨的人出来提议这个。这个人选他甚至闭着眼睛都能说出来,也不用他去威逼利诱指使,而是他本人本就有此意向。
——吏部郎中李彦直。
这也是为什么小李夫子是小李的原因,因为礼部曾还有一位比他官职更高、资历更深的大李大人,大李大人最初调回京城是在礼部任职,后来才调去的吏部。
总之,就他二弟所言,上辈子由这位大李而起的李彦直变法,很是在朝堂上大闹了一场。轰轰烈烈的开始,但……
不过三个月就轰然坍塌了。
卷入变法的人大多都没能得到善终。
霍气传和李彦直的关系不太好,准确的说,是白老爷子和李彦直有那么一些往日的私人恩怨,很难说清他们谁对谁错,只能说大概就是天然的同事之间的气场不和。
只不过这俩都是不是会因私废公的人,从没闹出什么难看事。
霍气传就是单纯的护短,自己表姐的老丈人也包括在这个短的范围内。在听二弟说了对方的事后,他就专门派人去调查了一下对方的资料,更详细的找出了李彦直这些年林林种种的上书。
李彦直是寒门出身,和白老爷子同为武陵学子,真宗朝的二甲进士,从地方官做起,一路升回京城,口碑褒贬不一,但确实是个真正在做事的清官。
而李彦直上辈子轰动京城的《请汰冗官疏》,也已经被压在内阁有段时间了。
这就是李彦直变法主张的开始,也是他的核心之一,他在奏疏中痛陈了大启冗官之弊,并会在后面提出以“富国、强兵、安民”为目的的整套整改方案。
李彦直变法的开始距今还有不到三年的时间,霍气传也不能确定是上辈子大李大人的这份奏疏就一直被压着,直至连续两个大丰之年之后才被急需搞钱的英宗重新翻出来,还是因为这辈子新帝登基,李彦直想把握这个新官上任三把火的好机会,才贸贸然的上书。
总之,内阁对于这份疏奏的意见有极大的争议,只能一压再压,甚至不敢呈到御前。
疏奏是好疏奏,让霍气传拿不准的点就是,上辈子的李彦直变法失败了,这辈子……
谁敢保证皇帝换了,就一定不会再次失败呢?
他二弟霍金柝对于这些朝堂争端记忆不深,脑子也很有限,根本说不到变法失败的点子上,也可能完全没有看透那背后的博弈,完全无法当做霍气传的判断依据。
而霍气传……
他长叹一口气,看了看眼前仍是一脸懵懂的外甥。陛下年幼,或许需要的是更稳定保守的朝堂,至少不能这么铤而走险,跟着他们去赌一个可能失败可能成功的未来。
他得为他的外甥和妹妹负责。
“可是不试试怎么知道呢?”小朋友反而这样出声。
霍气传这才愕然发现,他在不知不觉间,还是把自己的心中所想说了一些出来。
人有时候就是这样奇怪,明明理智在告诉他要冷静选择,但情感上他却还是想要冲一把。因为那真的是一份很好的奏疏,至少比之前洋洋洒洒几千来字全是废话的奏折不知道好上多少倍。
言之有物,字字斟酌。
一看就是李彦直这些年从地方治理到中央的经验之谈,书生狂言,却也是一番义气肺腑。他看到了这个国家的问题,他指出了问题,也在努力想要解决问题,
他不知道前路如何,但他想要试一试。
而如今坐在皇位上的,也并不是那个不知道脑子里在想什么的英宗,他怎么就知道他们都茂茂不行呢?
哪怕孩子真的什么都不懂,不还有他吗?
“那,咱们就试试?”霍气传小心翼翼的对眼前年幼的陛下请示,带着他自己都不知道的紧张。
闻.学会舅舅做事风格皮毛版.茂茂,双手揣在大袖之中,做猫猫揣样,奇怪的看了眼大舅舅后才说:“不应该先招李卿回来,当面说说看他的全部主张,我们查缺补漏一下,再做决定吗?”
霍气传失笑,甘心拜服:“陛下圣明。”
吏部官员一般都在京中,随时可以被闻茂茂召见。但是也有少数情况,好比会派遣官员前往地方,参与主持异地铨选,或者考察外官。
李彦直大人最近不幸就在岭南出差。
当然,不是为了陛下要吃荔枝。
霍气传私下怀疑还是那份没有任何拐弯抹角的疏奏惹的祸,不管是找他出气,还是进行的保护,总之,李大人就这么在先帝孝期被外派公干了。名义上是调查两广地区潭中突然崛起的地方财政,是否有当地官员造假之嫌。
如今远在雍畿的陛下想要召见,也需要时间。
***
南方官道上的热浪就像一锅煮沸了的铜水,倾泼在了正午的日光里。
吏部郎中李彦直一手掀起青车的车帘,哪怕袖口有被热风灌入,都仿佛还执着的黏在皮肤上。道路两旁的叶子晒得翻白,车辙碾过,扬起一路黄土。
驿使是五日前到的。没有圣旨,没有黄绫,只是一封锦衣卫从京中快马送到的手谕,说是内阁的霍大人把他的奏疏递到了御前,年幼的陛下召他回京解惑。
大李大人在收到消息的当天,便开始收拾行囊。从苍梧出发,他们已经走了三天。过了前面那道坡,就是汴河渡口。
李彦直在潭中新收的年轻幕僚陈九锡,正骑着一匹杂毛瘦骡,跟在青车旁。年轻人,活力足,明明生了一张男生女相的脸庞,却一路半句苦都没叫,只看什么都新鲜的到处张望。就好像他从没有见过这样的古代风光。
自从在潭中与李大人一见如故后——他自己是这么说的,陈九锡就非常关心李彦直的身体,仿佛一个没看住,他第二天就能被路过的一片火桐的叶子压死。
“大人,到了渡口咱们先歇一歇吧。”果不其然,陈幕僚再次出声,不为自己,只为眼前足可以当他父亲或者祖父的老大人。
从第一天开始,他就是这般,说是仰慕大人风采,但有时候真的热情的让人有点吃不消。
可大李大人看的明白,陈九锡真的没什么坏心眼。或者说根本就没什么心眼。做生意能力强,靠的都是他能源源不断拿出来的新奇之物,他看起来真的很容易相信人。至少很相信李彦直是个好人,不会害他,什么话都敢大咧咧的往外说。
当然,李彦直想着,也有可能与他说的话旁人大半听不懂有关。
什么氧化铁,科里奥利力之类让人完全摸不着头脑的古怪发言。还有还明明连六爻、八卦都不怎么懂,就敢张口闭口说自己会算命,不出门便能知天下事。
大李大人摇头失笑,能知什么事呢?连寻常五岁小儿都不会错喝的错认水当成白水,喝了个稀里糊涂。还拉着他反反复复的问,英宗真的殡天了?又自顾自低头念叨了好几句什么“不应该啊”、“怎么会呢?”、“说好的一格电但超持久呢?”。
竟然这么不能接受先帝的死吗?但大部分人应该都知道吧,先帝自幼体弱,他上位之前真宗就已经在给自己的嫡子建造皇陵了。
不过,这些缺乏的尝试也无伤大雅,有才之士有些小怪癖多正常啊。
李彦直充满欣赏的看着眼前的年轻人,就像是在看自家有出息的子侄。对方不仅救了他一命,还有很多本事。
哪怕没有陛下召见,李彦直大概也快回京了,因为他已经调查清楚了潭中一事,当地财政骤然增加确有其事,但不是当地官员为升迁胡编乱造。而是眼前总让李彦直一个错眼就容易看成哪家小娘子的年轻人,他一人带动了三地十分不可思议的风潮。
好比之前据说连陛下都很喜欢喝的饮子,就是对方最初在镇南带起来的生意。
据他自己说,他一开始本来是想去镇南投奔肃王当个请客的,因为他算命算到肃王特别爱捡孩子,一捡就是一个SSR,他也想去碰碰运气。
可惜,李彦直还没有来得及引起肃王的注意,肃王就先回京奔丧了。
然后,一直在镇南及两广地区做生意、顺便等肃王回来的李彦直,便先遇到了来探查地方的李彦直。一见面就叫大大,让大李大人一脸老人问号,好半天才觉得对方大概是北疆人,爱把伯父叫大大,但他不是这位陈小郎君的什么亲戚啊。
只是对方这些天对他的态度,看起来真的和至亲差不了多少,李大人惜才,又同情他小小年纪便无父无母无族亲的遭遇,很是愿意给他当这个大伯。
车夫将车赶到了渡口的一棵老槐树下。李彦直下车,腿脚都坐的有些僵直了,一如他这个异父异母的大侄所说,人老了,干什么都心酸。他到底也是五十几的人了,连日奔波,膝盖旧伤隐隐作痛。
陈九锡从搭链里取出干粮和水囊,扶着他大伯在树荫下席地而坐。
河风吹过,总算解了几分暑气。对岸有货船在装早秋的第一批新粮,码头上一片嘈杂。大李大人望着那些粮袋,目光忽然定住,像是在数袋子上的印记。
陈九锡咬了一口干饼,嚼了很久,才勉强下咽。明明是个孤儿出身,但在很多吃食上却挑剔的好像他不知道吃过、见过多少好东西,连皇帝都未必有他见的世面多。
“大人,有句话我已经憋了三天。”年轻人,终究还是沉不住气。
李彦直早就看出来他有话说了,如今总算等到了:“你说。”
“您真的要再试试吗?您别不信我,我真的会算命,我算命靠的是天赋,不是什么六爻,也不是什么周易八卦,我没有骗你,也没有任何恶意,我就是,我就是……”年轻人越说越着急,一激动眼角都好像挂了泪。
李彦直还是和对方相处久了,才知道这个世界上竟有泪失禁这种奇怪的体质。
但眼下不是讨论对方泪腺的好时候,他没有回头,视线还落在对岸。
陈小郎君放下饼,声音压得很低:“我知道您想换三十四地的漕运。但是结果会如何呢?参大人的奏本会摞的比案高。您甚至会因此下诏狱,而旧党在酒楼里吃酒庆贺。三年贬所,您会瘦至少四十斤,落一身病。”
“如今朝中,周敏言升了中书舍人,白观山把持着户部,而未来会出卖您的那个门生梁正,还在御史台抠脚。他们哪一个会容的下您呢?”
晚蝉叫得更烈了。热浪从地面蒸腾而起,远处的景物都好像变得扭曲。
“陛下年幼,霍家只手摭天,此番召先生回去……”陈九锡提起霍家的表情略显微妙,“我承认霍家两代将军都是铁骨铮铮的汉子,但是霍气传和他那个贵妃,不对,现在是太后了,太后妹妹岂是好相与的?您不知道他们会干什么!”
“我知道……”
“不,您不知道。”霍寒光为了孩子根本没有底线,她早晚会发疯。
一个太子妈的太后,一个妈宝男的小皇帝。再加一个根本不辨是非,只会偏帮家人的权臣……
真是想一想就窒息的组合。
陈九锡的声音里透着急切:“哪怕这些姑且不论,他们如今想起您,也不过是因为国库快没钱了,这个世道马上就要乱起来了。而满朝文武只会说‘臣以为不可轻动’。霍家急了,才想起了大人您。但是等大人拿出章程,那些人照样会参、会谤,陛下肯定也会犹豫,会偏颇两宫太后的家族,再把先生推出去。”
他停了下来,因为他说了太多不该说的。
“先生,灯蛾扑火,何苦来哉。”
风忽然停了。槐树的影子凝固在地上,像一摊化不开的墨。
李彦直终于转过了头来。他晒得很黑,干瘦的宛如田埂间一个寻常的老农,眼角的皱纹就像干涸的河床。但他的眼睛却很亮,不是那种年轻人才有的不可再生的少年之气,而是一种仿佛沉在水底、被岁月淘洗过,却仍然不灭的亮。
“我知道。”大李大人开口,声音沙哑。
他顿了顿,从怀里摸出一个粗布缝的袋子,倒出几粒干硬的枣子,他是西北出身,从小就爱吃这个,或者说想甜甜嘴的时候,就只有这个。外派公干也不忘晒干一些带在路上。他递给陈九锡一粒,自己嚼了一粒。很甜,虽然干得好像完全咬不动。
“你方才说朝中那些人,周敏言,白观山,梁正——我都知道。他们不会变。朝局不会变。陛下可能也不会变。”李彦直嚼着枣,话说得不紧不慢,“但九锡你想过没有,若我不提,漕运是不是依旧会烂?义仓是不是还是会空?盐商是不是还要把价格翻三番?”
“朝廷上端坐的那些大人,只会喊着‘祖宗之法不可变’,他们只是坐着,把椅子坐热了,把茶喝凉了,把国库喝空了。”
陈九锡没说话。
“陛下召我,可能是病急乱投医。我知道。”李大人还在费劲儿的嚼嚼嚼,就像一头犟驴,为了那一点点的甜,他可以嚼一天,“但哪怕不成,我依旧会被驳、被参、被贬,最后还是一败涂地,什么都没有改变——”
他抬起头,正午的阳光穿透槐树叶子的缝隙,落在他脸上,斑斑驳驳。
“——至少让世人知道了,我来过,我抗争过,这朝堂上还有一种人是烧不死的。”
陈九锡莫名想到了自己穿越前刷短视频时刷到的那句话,知天命而不惧天命者,才有资格问天意。
蝉声忽然炸开,热风重新吹了起来,河面上白帆鼓满。
陈九锡沉默了很久。他看着面前的老者,对方身上的官服半旧不新,补丁打了又打,领口都磨出了线头,他坐在树荫下嚼着干枣,如果不看官服,就像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赶路人。
但陈九锡知道,这个人是十五年前在泰山脚下对友人说出“天下事,有些地方总得有人去站一站”的那个人。十五年过去了,他被骂过、被贬过、被遗忘过,可他站在那里的姿势,从来没有变过。
陈九锡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土,走到了那头十分亲人的骡子旁。。
他对他上学读书时就最喜欢、被誉为大启最后一代脊梁的风骨文人说:“您说的对,不试试怎么会知道结果一定不会变呢?”至少本应该蹲在镇南捡到未来盛朝开国太-祖的肃王,这不就一直扎根在了京城雍畿嘛,不仅完成了迎母亲平阳大长公主多年回京的夙愿,还当了他一辈子没当过的辅政大臣。据说最近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天天琢磨着怎么把镇南的菌子介绍给陛下,从而大力发展一下他们本地经济。
一切都已经不一样了。
“我愿助大人一臂之力。”
“你还是回去好好温书,先考个科举吧。”
“……”我大概没办法考啊,大人QAQ,不要说举人秀才了,我甚至连籍贯都是黑市上买的假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