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励志当昏君的第三十五天
老吴王降等的请旨差不多是十月底、十一月初前后,快马加鞭送到的京城,他甚至在上书中连“吴”这个封号都自请去除了。
他觉得聪明人都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聪明人霍气传也确实明白了,只是他看完这份吴王送到通政使司的上书,用了至少平时看一份奏折的两倍时间,中间捏了三回眉,搓了五回脸。看表情,不比给他弟弟妹妹收拾烂摊子轻松多少,
“这样不好吗?”闻茂茂不解。
“除一个是树立典型,除两个……别人就会以为我们有意削藩了。”霍气传对皇帝外甥实话实说,虽然他确有此意吧,但那也是一步步来的以后了,反正不能是当下。真把宗亲逼急了,根本没那个必要。
经过大启一代代皇帝的不懈努力,皇室的宗亲威胁早就没那么紧迫了。他弟弟重生前的那个英宗先拿宗室开刀,大概就是这个原因,因为柿子软的真的好拿捏。
既能立威,又能从有钱的藩王身上榨出更多的油水。
处理宗亲问题,这一步本身没什么问题,历朝历代都在优化,有问题的是英宗使得那些上不得台面的魍魉手段。知道的他是个皇帝,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家小地主在吃亲戚绝户。
没钱宗亲的死活是不管的,有钱宗亲就是他的钱袋子。
做人不能、至少不应该这么英宗。
“我们能不能允许议一部分宗亲行商或者考科举啊。”闻茂茂终于找到了合适的机会,说出了他早就想说的话。
作为没钱宗亲出身的闻茂茂,其实一直在困惑这个问题,为什么明明朝廷在养着宗亲,可宗亲却越养越穷。后来等他自己当了皇帝他才意识到,从开国到现在,物价已经不知道飞涨了几轮了,但给宗亲的银钱却鲜少提升。
陈九锡说,开国的时候,每石米的价格是一百文,现在每石米的价格是六百文到七百文之间,据说如果再不加以控制,后面会飞涨到两到四贯,也就是两千到四千。而宗亲中最低品级的奉国中尉的食禄还在按照开国时的两百石在给。
就是不给实实在在的两百石粮食,而是给对应当年粮价的银钱。
而这些钱在当今,一年只够买三十三石左右的粮食,如果朕等到了陈九锡说的那个物价飞涨的未来,那就是一年只能买十石。再不让宗亲谋生,真的会饿死人的。
闻茂茂以前觉得是朝廷不知道这些,大宗正寺不知道这些,还信心满满的对忠叔说,如果有机会,要和远房的陛下报告这件事。
当然,是得等到他观察到远房的陛下比较好说话的情况下。
结果这一等就等到了他自己登基。
他也就明白了,不是朝廷不知道,而是朝廷在装瞎。宗亲经过七八代的传承,人口扩张的实在是太多了,朝廷早就养不起了。但出于类似于宗亲造-反、皇室脸面等问题,英宗故意采取了这种糊弄事的政策。毕竟死的又不是他,甚至穷困宗亲能因此减少,他大概还会更高兴。
闻茂茂第一次这么讨厌一个人,幸好他已经死了,不然还不知道要害多少人。
而小朋友的逻辑就是,既然朝廷已经养不起了,那就不要再打肿脸充胖子了呀。他阿婆就总念叨,其实宗亲想活总会有办法的,为什么很多人不行?就因为一句“爷们要脸”,我可是太-祖/太宗血脉,我怎么能去干伺候人的活计?
闻茂茂不理解,你的妻儿老母都吃不饱饭了,你却只在乎自己的那张脸?
这话套用在他如今治理国家的时候,他觉得也是一样的。朝廷不是完全没钱了,但眼瞅着就要没钱了,过了接下来的两三个丰年之后……
是皇帝的脸面重要,还是大家都能吃上饭重要?
哦,不对,英宗担心的还有宗亲造-反。
哪里有空啊。
闻茂茂对他大舅保证,大部分宗亲比起搞封建迷信,大概还是更想吃上一口饱饭,至少他知道的老家江左的人应该是这样。
霍气传觉得他外甥简直是个天才。
“啊?”闻茂茂一愣。
他唰唰改下了对吴王的批文,让大家看到他们不是在削藩,而是在给下面的宗亲寻找活路。是先富起来的宗室,带动贫困的皇亲。
这么有空除爵,先用降低待遇后空出来的钱,帮帮你的其他穷亲戚吧。
其实霍气传也没指望吴王真的能信这个,只是想给他找点事干,不要再没完没了的来折磨他了。
结果吴王……
在朝堂允了他除了除爵以外的其他自请条件,类似于裁撤属官啊,去掉吴的封号啊什么的之后,就真的开开心心去干活了。
还让霍气传挺诧异,这么好忽悠的吗?看来信国公闻蒙正深受他祖父遗传啊。
咳,吴王之所以被安抚住,那自然不可能是因为朝廷让他去帮助其他宗亲。而是因为他大孙子闻蒙正的一封家书。
一隅堂的读书活动这不是眼瞅着就要到尾声,决出最后的结果了嘛。
小朋友半场开香槟,神神秘秘给他祖父写了一封信表示,陛下说过段时间会给我一个惊喜,祖父,你就等我的好消息吧。
闻蒙正有点脑子,但不多,没有直接说自己得到的奖励是小车,他是怕万一他没得到,拿不出来小车给祖父看,很丢脸。但他容易想多的祖父吴王想的就是,这不就是陛下在暗示他孙子要抬爵了吗?
他频繁上书是为了什么?不就是担心闻关当了郡王,他孙子当不了嘛。
那自然就被安抚住了。
而事实上,其实霍气传也说过一样的话,就差明示“您放心,关关有的,咱们正正也会有。我们这边已经在安排了”。这话不是在骗吴王,但吴王就是死活不信,总觉得是自己受京中忌惮颇深,他也知道他比秦王那个蠢货侄子要聪明的多,是该忌惮的。所以他觉得,只有他没了吴王的爵位,霍气传这心眼比蜂窝煤还多的才能安心。
霍气传:“……”
但是他孙子这么一说,就完全不一样了啊。为什么?倒不是他宠孙子已经宠到这个份儿上了,而是他觉得陛下才五六岁,他会撒什么谎?其他人说这是陛下说的,未必可信,但他孙儿说这是陛下说,那肯定就是真的了啊。
小孩子是藏不住秘密的,就像他的好大孙一样。
总之,这事说来是有些迷幻的,迷幻到霍气传在听说肃王和他二弟在初冬时节相继跳了护城河里比赛游泳的时候,反而没那么震惊了。
只是淡淡的对他爹,我弟又欠家法收拾了。
在家退休荣养的霍大司马之前摔了腿,断断续续一年多,如今总算好的差不离了,也是时候放出去活动活动筋骨,让他弟知道知道什么叫你爹还是你爹了。
就这么说吧,闻茂茂那几天路过他小舅的时候,都有点不敢跟他搭话,生怕被殃及池鱼。
——如今局势实在复杂,不便明目相邀,但朕的心始终与你同在,望各自珍重,顶峰相见!
霍金柝:QAQ。
一隅堂第一届读书大赛也终于迎来了它的尾声。
在闻茂茂每天的大字作业,因为天气逐渐变冷,而从每天练习一百字降到五十字的要求之后,最后一场考试也终于来临了,每个小郎君都很紧张。
监考官用的是当初殿试的全套班底,嗯,可以说是非常正式了。
闻茂茂很快就写完了,还从头到尾检查了两遍,确定没有疏漏就交卷出门了。出去之后还专门去隔壁末间关心了一下闻蒙正。
发现……他正在唱歌。
闻茂茂:?被肃王叔祖父传染了吗?
“等会儿,没听到本国公已经唱到高堂明镜悲白发了,马上就能唱到了答题的地方了吗”,当监考的夫子来询问的时候,闻蒙正是这么回答的。全场沉默了不知道多久,闻蒙正才发现他怼的是夫子,赶忙尴尬一笑。
这就是白盛也对闻蒙正的帮助了,把所有需要背的古诗词都给他编了个曲,天天传唱。也不知道学的咋样,反正唱功了得。
夫子最后也只能和他打商量:“那您在心里默默唱,好吗?”
上午考试,下午结果就出来了,比殿试可快的多。为了增加沉浸感,一隅堂还整了个传胪放榜,十八人大排名,就张贴在门口最近新立起来的木架上。
最先公布的是进步之星。
名单撕开的那一刻,闻蒙正和白盛也这对短暂关系好了一段时间的塑料兄弟,就再次反目成仇了。
因为最佳进步之星看的是名次的进步多寡,闻蒙正之前是他们学堂五个人里的倒数第三,也是正数第三,这回进步到了第一名,也就是累死累活也就前进了两名。
而白盛也呢,他是很聪明的,只是之前由此考试没好好考,也不知道他在干什么,在九个小郎君里拿下了第五的“好”成绩,回家就有了这一段完整的童年。如今知耻而后勇,在三次考试里,一次比一次名次靠前,最后这次甚至超过了裴觉,和闻茂茂就差一点,当了一把第二。
也就是说,进步了三个名次的白盛也,正好比闻蒙正高那么一档,他反而赢了。
信国公当场破防,一脸被兄弟出卖的悲愤,他就知道,白盛也哪里来的那样的好心,帮我读书。可恶,真是卑鄙啊!
其实白盛也也挺悲愤的,他想当第一啊,他才不要当什么进步之星。
赶在两人决战紫禁之巅之前,人精毕方公公先一步宣布了读书最佳的获奖名单,闻蒙正也在其中。
三个学斋,进度不同,读书最佳自然会有三个名额。
闻蒙正:!!!
所有人都很开心,因为没有得到最佳和进步奖的小郎君 ,也有安慰奖。
简单来说就是分猪肉,差不多人人都有奖,毕竟一共就十八个小郎君,内务府再人工手搓较慢,经过快两个月的时间,产能早就跟上了。
让闻茂茂比较惊讶的反而是在读书大赛结束之后,白盛也的神秘行动也没有结束。
为什么?
一直到这一年冬至的前一天,这个谜底才终于被揭晓。
这天有早朝,早讲就变成了午讲,白盛也之前就再三跟闻茂茂确认了好几遍,他这天没空路过东暖阁。而包括减兰在内的所有人也都是一副明显知道要发生什么的样子。
傻子都能猜到白盛也大概是准备了一份什么惊喜给闻茂茂,想趁着早朝,找减兰等人配合,提前放去东暖阁。
不过,闻茂茂还是陪着他的好朋友,将这份惊喜等到了这天课后。
整个午讲,闻茂茂倒是还好,白盛也几乎像是椅子会着火,坐都坐不住,没几分钟就要看一眼课堂边上的更香,再看看离一隅堂不远的东暖阁,生怕东西跑了似的。
搞得闻茂茂也让跟着更加好奇那里到底有什么。
终于等到了下课,白盛也就是一个猛侧头,看向身边的闻茂茂,演技奇差无比的表示:“陛下,你一会儿还要去批奏折不?是在东暖阁吗?我们快去吧,我是说,我陪你去吧。”恨不能自己帮闻茂茂把冬天的暖裘赶紧穿上的去穿堂而过。
全世界都能猜到他藏了礼物在那里,甚至知道他为什么送礼,闻关不着痕迹的翻了个白眼。
但闻茂茂明显很期待,闻关也就没扫兴。
直至进入东暖阁,看到了多出来的紫檀木沙盘。准确的说,是一个比长案还要大上不少的巨大沙盘。就放在东暖阁正堂最显眼的位置,也就只有这里放得下了。
沙盘的黄绫底上绘的是大启万里疆域的舆图,山河的脉络纤毫毕现。只要闻茂茂低头,就能看到他拥有的锦绣江山。
不过这不是最重要的,最引人注目的,还是沙盘上插着的、整整齐齐排列着的上百个木板小人。每一个都经过精细的打磨,圆头方身,涂着对应品级的漆色,从最高等级的绯色到最低等级的青色,仿佛一个个沉默的臣子,正对上保持着觐见的姿态。
这些小人也并非胡乱摆放。闻茂茂一看它们的站位就明白了,这是严格参照了早朝的班次。
“左边是文臣,右边是武官,和他们在朝上,你的角度看的站位是一模一样的。”白盛也也是如是介绍。
最前方是超品的宗亲,然后是内阁,六部尚书,再往后是侍郎、都御史、通政使……每一列之间隔着细如发丝的铜条,如同朝房中不可逾越的礼制界线。左右两班文武相对而立,每一个小人脚下都严丝合缝的插在格栅里,确保了他们不会被轻易拨乱。
除了朝臣之外,更远地方站着的就是不同行省的地方主要官员了。
更精妙的,是每个小人正方形的官服胸前都贴着一张宣纸浮签,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写着:“白观山,荆楚武陵人,崇文二年状元,现任户部尚书、文华殿大学士”。旁边更小的字标注着他对应的官职履历及突出政绩。
在小人的中间,除了这些像黄签、绿签一样的浮纸以外,还用密密麻麻不同颜色的线,串联起了这些人。
简单来说,白盛也送了闻茂茂一个朝堂的人物关系图,立体版。
不同的线,代表了不同的关系。
从血缘到姻亲,从座师到同乡,从党派到集团,每一个人背后都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但如今他们都再清晰不过的展现了闻茂茂眼前。
这个人物关系图,还是白盛也从陈九锡那里听来的,虽然陈九锡在说的好像是可以用于大理寺探案,但差不多啦。
“你放心,每隔一段时间,等这些人有了升迁或降职的变动,我都会来帮你换掉,重新连线。”因为是签纸,很好换掉或者覆盖,也能更清晰的看到人事的更迭。
升了官的小人还会被拔出、前移几格;贬了官的,则会后撤甚至移出沙盘,暂时搁在一旁的“待罪匣”里。
用简单的方式梳理出了整个朝堂的脉搏。
这当然不可能是白盛也一个人能做到的,他几乎用尽了他所有认识的在朝中任职的大人,白家几乎人人都被他骚扰了个遍。他对每个人都保证自己会如何如何,就这么说吧,他欠下的保证,大概能还到十年后。
但他依旧觉得值了。
他对闻茂茂说:“哪怕八十了,我也来给你换!”
而这还不是最后的成品,当闻茂茂仔细去看沙盘的周围才会发现,那里刻的不是寻常的装饰浮雕,而是他日思夜想的家乡。
江左。
那是整个大启的开始,也是落日的余晖还在照耀的地方。
闻茂茂从没有在这个角度看过江左,但他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在熙熙攘攘的市井,到人来人往的街巷,他还看到了他和阿婆的小家。就在槐花大道青石巷,门口有家卖糖饼子的小摊做的可好吃了,不比忠叔差多少。
他经常和附近的小伙伴相约在糖饼摊前见面,一起跑出去好远,等玩累了,再被忠叔找回来,背着他走过老旧但坚固的小桥,顺着流水一路向下,就是阿婆总爱坐的大槐树下。
白盛也说:“我小叔从南方回来的时候,我拜托他特意转道去了一趟江左,去记下了你的家乡。”
这也就是白盛也最近一段时间,一直在紧锣密鼓筹备的了。
因为时间实在是太过紧张,小叔白秉文还要参加科举,休息的时候又不敢正大光明的画,毕竟那段日子他应该在准备殿试的。被白老爷子知道,他俩大概都得被打断腿。
但白十六叔拍个胸脯保证没问题,他夜观星象,掐指一算就知道这届殿试会考什么,根本不需要没完没了的准备。况且,如果考不上,他就能继续去云游四海了啊!比起做官,他其实更喜欢到处游览祖国的大好河山。当然,如果当了官,他也会好好当就是了,就是大概还是不怎么想留在京城,只想去他没有去过的地方当官。
咳,总之,白秉文画功了得,找来的雕刻大师的技艺也是鬼斧神工,这些街道风景简直信手拈来。
不敢说刻的惟妙惟肖,但至少保证了闻茂茂一眼就能认出那是他的家乡。
他也确实一眼就认了出来,那上面甚至有他的阿婆,和他没有见过的阿娘,她们正凑在树下说着什么,眉梢眼角都仿佛洋溢快乐。
白盛也说:“生辰快乐,茂茂。”
冬至,是古人视之为“阴极之至,阳气始生”的一天,也是闻茂茂出生的日子。
闻茂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