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励志当昏君的第五十七天
人祸?
谁?
为什么要这么做?
“是啊,为什么呢?”相柳像是在应和闻茂茂的问题,又像是喃喃自语,就仿佛他也这么扪心自问过,问了自己无数遍为什么。他长立在案前,最后轻声对闻茂茂说,“只是奴婢闲来无事瞎琢磨,这世间大多之事,左不过一句趋利避害。”
要么得到什么,要么规避什么,如果能够两者相宜,那就更完美了。
***
两淮,广陵。
陈九锡在两淮兜兜转转周旋了几个月,终于又重新回到了广陵。他几乎转遍了所有盐场,名义上说的是进行制盐技术改良的指导,兢兢业业完成自己巡盐御史的职责,实际上在干什么,所有人都知道。
他不死心。
自从蒋怀仁和他摊牌之后,陈九锡也不装了,我就是来查你的。
她既没有答应蒋怀仁的拉拢,但也没有严词拒绝,甚至非常混不吝的在有需要的时候,就一定会不客气的找这位两淮盐运使帮忙。毕竟这是蒋怀仁自己说的啊,有需要就找他。
清澈大学生,不对,清澈博士生,真的只会按照字面意思去理解。
蒋怀仁身边的客卿气的不轻,觉得这陈九锡真是不识抬举,敬酒不吃,就该吃点罚酒了。反倒是蒋怀仁自信异常,他是真的有一些惜才之心的,陈九锡那个制盐的改良技术让他看到了更广阔的前景,也就对她多了几分耐心:“年轻人嘛,总要试图证明一下自己,他若是没有这个心气,本大人还看不上呢。让他查。”
蒋怀仁那日出面,是在观察后觉得陈九锡可以当起他和他皇帝之间沟通的桥梁,可不是真的怕对方查到了什么。
他在两淮盘踞已久,京中的蛟龙不知道见了凡几,这个也不会有什么不同的。
“大人英明。”他们就不信她能查到多不一样的。
而陈九锡……
还真就另辟了一条蹊径。
见陈九锡见过了蒋怀仁之后还没有被收买,吕危崖终于对陈九锡交了底,这个半大小子也不是看起来那么好骗的。蒋怀仁可不只是贪污那么简单,干的也不只有欺男霸女那么常见的坏事,其实具体干了什么,吕危崖也不清楚,他只模糊知道一个年份。
也就是元佑二年。
又是元佑二年,李彦直第一次主持改革,插手漕运就是在这年。
这年有什么特别的呢?英宗刚刚上任没多久,一方面新官上任,一方面特别缺钱,所以才会支持李彦直改革。但很快改革就叫停了,因为不断有官员上书,也因为……
英宗可能没那么缺钱了。
无独有偶,那年也是蒋怀仁成为盐运使的没两年。吕危崖当时年纪也还小,也是长大了之后才听其他灶户说的。蒋怀仁遇到了自上任以来最大的危机,差一点点就要被朝廷拿下了。
但也不知道他做了什么,反正他最后转危为安,不仅没事,还得到了圣上亲自下旨的嘉奖,并且利用灾后第一时间牵头盐商捐款捐物,改变了他们在民间早已经烂透的口碑。
蒋怀仁为什么得到英宗嘉奖,陈九锡倒是有一些思路——给英宗上供。
至于蒋怀仁还做了什么……
这就是陈九锡在私下调查的了,他明面上还在查盐政,私下里却只是在死磕元佑二年的各地方县志,在巡视各个盐场的时候就混在海量的信息里给看完了。最近又莫名和勘灾表,以及事后的工程册杠上了。
白秉文不解:“你到底在找什么?”
“元佑二年靠近中州的仪县水灾你知道吗?”
“有点印象。”作为土生土长的大启人,白秉文对于此事还是有所耳闻的,不过时间久远,印象所剩不多,只依稀记得是仪县新修的堤坝突然决口,顷刻间就淹灭了附近的县镇与土地。中州像这样的黄河突然决堤发生过很多回,朝廷都麻了,哪怕这次发生在两淮,也是该赈灾赈灾,该处理处理,唯一特别一些的地方就是是当地盐商大力筹款,慷慨解囊。
仪县至今还竖着对这些盐商感念的功德碑。
不过,毕竟是自己的家乡遭灾,盐商出人出力,也不奇怪吧?
但陈九锡就是觉得奇怪,因为白花花的银子也不是那么好变出来的,一些与蒋怀仁关系密切的巨富盐商,在决口之前,就已经在暗中调钱了。
他们那个时候准备钱干什么?
勘灾表上,详细记载着仪县决口的位置,宽度,以及水势大小;而次年河堤修复的工程册上则逐项列明了用料,人工和花费。
她一边抄录,一边嘴中念念有词,最终目光落在了勘灾表上最关键的一行字上,和白秉文的描述差不多——黄河突然决口于盐场北一百二十里的仪县水道,溃堤约五十丈,水势骤发,顷刻漫溢。
陈九锡放下纸,闭上眼,在脑中反复推演。五十丈,也就算约合一百五十米。一个自然溃决的堤口,在滔天黄河之水的冲击下,通常是先小后大。水流从一个小缺口渗出,不断冲刷两侧,直至缺口逐渐扩大。
这整个过程应该是渐进的,从几尺到几丈,再到几十丈,需要数小时甚至一整天的时间。这也是大部分发现险情,及时通知附近百姓逃跑的正常流程。
但不管是白秉文听到的,还是报告上说的,都是“顷刻漫溢”。
“堤坝修建的有问题呗,那个堤坝是刚刚新修的新堤,当时的调查结果也是河道官员贪墨。”白秉文还是没看出来这里面有哪里奇怪。
陈九锡没着急回答,只是拿起毛笔,在旁边空白的宣纸上涂涂画画,有堤坝出现小缺口的,也有出现一个巨大的、完整的缺口的。然后才喃喃道:“如果这五十丈的缺口要在一瞬间形成,需要多大的水量?”
白秉文凑过来,在灯下看了又看:“一瞬间?”
陈九锡在算着,自然洪水要冲开五十丈的堤坝,需要水位高过堤顶多少,持续冲击多长时间。如果勘灾表上说的顷刻是真的,那洪水的冲击力至少要达到……
“不对!”陈九锡在纸上飞快地列了一串白秉文看不懂也不想看懂的公式。
“什么不对?”
陈九锡放下笔,把算出来的数字和当年的水情数据对比了一遍,指着给白秉文看:“报告上说,当天的水位只比堤顶高出不到一尺。这个水位,最多只能冲开一个小口子,慢慢渗漏。要在顷刻之间冲开,至少要五十丈的洪水。”
昏黄的灯光下,陈九锡看向倒吸了一口凉气的白秉文,两人异口同声:“除非那堤坝早就被挖松了。”
陈九锡重新找出来工程册,一页又一页的唰唰翻过去,终于找到了上面记载的用料,她的手指才重新停住了。
——糯米浆四百石,石灰三千石,桐油一百二十桶。
陈九锡盯着“糯米浆四百石”这几个字,眉头皱的越来越深。
她在书上学过,糯米浆是古代修筑工程的重要粘合剂,价值不菲,通常只会用在修缮堤坝,城墙,或者重要桥梁这类关键设施时才会大量使用。一段被洪水冲垮后重新修筑的堤坝,用糯米浆加固是合理的,但是她注意到了一个细节,四百石,这么大的一个数字,只用在决口处的一段堤坝上,而不是整个修复工程。
“这是不是有点太奢侈了?”
陈九锡找白秉文确认,她的手指沿着账册上的记录继续往前翻,找到了那段堤坝修复的具体范围——自决口处起,向两侧各延伸十五丈。
也就是说,四百石的糯米浆只用在了一个约八十丈长的堤段上。
陈九锡低声默念,顺便仰头就喝了一大口粗茶,越喝越兴奋,大半夜的感觉都能去挂在树上 COS 猫头鹰了:“按照常理来说,糯米浆的用量大约是每丈两到三石,对吧?”她的心算非常快,四百石糯米浆,除以八十丈,那就是五石每丈。超过了常例一倍不止,都快要两倍了。
白秉文立刻跟上了陈九锡的思路,他家有个世交,当过河道总督,修过不少堤坝,去年过年的时候还跟他回忆过往昔:“九十丈的堤坝,一百八十石足够了,都快顶天了。”
毕竟朝廷的钱也不是大风得来的。
陈九锡看向他:“同样的工程,仪县的用量是那边的一倍以上。”她盯着那笔数字,忽然想到了一个可能性,糯米浆不仅仅是一种建筑材料,它还有一个特点,就是在干透之后极其坚硬,能封死石缝,不留一丝孔隙。
也是掩盖炸药痕迹的好材料。
三条线索在陈九锡脑中交织,一条是盐商提前筹款,一条是洪水不可能一瞬间冲开五十丈,最后一条是修复工程用了远超常量的糯米浆。
这些线索共同指向了同一个惊人的结论:这个决口,不是水冲的,是人做的!
她靠向椅背,感觉自己的脑子都要炸开了,但还是控制不在的继续思考,如果仪县那个决口真的是人为炸开的,那当初炸堤用的火药一定有记录。火药从哪里来,谁买走的,买了多少,用在了哪里?
两淮的火药,自然只有两淮当地的驻军有,他们不可能大大方方写在明账上,但调拨记录一定有痕迹,硫磺,硝石……
白秉文也很震惊,他知道贪官胆大妄为,但是没想到他们敢这么草菅人命。
那可是黄河决堤,是仪县及附近县镇几万、几十万百姓的命,是动摇国本!
陈九锡背出了一句在政治课上听过的最让她震撼的话:“当利润达到百分之十时,便有人蠢蠢欲动;当利润达到百分之五十的时候,就有人敢于铤而走险;而当利润达到百分百时,他们敢于践踏人间一切法律……*”
想要掩盖一件事,最好的办法,可不就是搞出个更大的事情来吗?
蒋怀仁当时已经在走悬崖了,想要应对朝廷对盐政的彻查,黄河决堤,就是一个再好不过的转移注意力的办法。
甚至还洗白了盐商,从他们事后大方的掏钱上,不少百姓以前对他们深恶痛绝,仪县的事情出了之后,就转变成了虽然盐商赚钱,但他们也修桥补路,回馈了家乡啊。
陈九锡一边一刻也等不了,虽然还没有拿到绝对的证据,但她还是觉得这种事不能等,充分吸取了电视剧里有话就是憋着不说的教训,早早就给京中送去了消息。一边尽可能的想办法去查了两淮当地的驻军。
而霍气传在看到这份本应该写给闻茂茂的信时,正在箭亭看外甥跟着另外一个武课师傅练剑。
四月初的箭亭,风里仿佛还带着桃花的残香。
闻茂茂的“体育课”从扎马步,到射箭练武,最近又加上了练剑。据说再过段时间,就可以考虑骑马了,小朋友最期待的骑马。
茂茂陛下一招白虹贯日已经甩的有模有样,一剑下去,势大力沉,就是如果他手上拿的不是大葱,而是正儿八经的宝剑就更好了。
嗯,大葱。
小朋友练剑,霍太后怕利刃伤了孩子,裴太后怕木棍敲人太疼,于是最终体育老师只能先给了孩子一根齐鲁进贡的大葱。这葱真不错,比闻茂茂还要高,挺拔笔直,又不会真的伤到自己或者旁人。
就是不管是内挽花还是外挽花,都有一种开餐信号的美。
闻茂茂练习的十分刻苦,至少看起来很刻苦,因为大舅就在一边虎视眈眈,仿佛随时要抓小孩去工作。好茂不和大舅斗,他选择智取,努力假装在辛苦练剑,不给大舅舅任何开口说话的机会。
哪怕是陈爱卿的来信,他也表示大舅舅先看。
霍气传也不介意代劳,他也挺想知道两淮情况的,也就在看到信上内容的那一刻,他终于将弟弟所说的两辈子信息都串联了起来。
盐政,每一次朝廷要严查盐政,快要触及到根本的时候,准要出事。这辈子的仪县决堤,上辈子的武陵泥石流。
而上辈子的他可能就是被英宗秘密派去再次严查两淮盐政的,因为英宗又开始缺钱了,所以他才什么都不能说,不能让朝堂更乱下去了。他与陈九锡的性格不同,做事方法也不一样。陈九锡喜欢缓缓图之,去了两淮都大半年了还在慢慢查,而他绝不可能等这么久,大概也就白修文回家葬母这么一段时间。
而这辈子……
蒋怀仁还在等陈九锡投诚,自然也就不会有武陵的泥石流。但很显然陈九锡那边大概也快拖不下去了,她发现了真正要命的东西。
她还说要去查驻军……
陈九锡拿到了最关键的记录,元佑二年确实有一批因为受潮而“报废”的火药,一般来说,这种都会晒干重制。可是完全找不到对应的重制记录。也就是说这笔火药不翼而飞了。
“你说巧不巧?”陈九锡对白秉文晃着手中的册子,开玩笑道,“一般来说,这种时候就该轮到坏人狗急跳墙了。”
不好!与此同时远在京中的霍气传睁大了眼睛。
作者有话说:
*利润……践踏人间一切法律:这个出自马克思的《资本论》。
*炸堤这种事,古代真的有_(:з」∠)_每次看历史的时候,都在被这些贪官震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