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励志当昏君的第五十九天
无为殿。
随着春末的温度不断攀升,闻茂茂开始更偏爱拥有职官沙盘、相对更宽阔一些的东暖阁。他如今就正坐在宝座的御案前,身旁堆着大概有半尺高的奏折。
春耕结束,最近京中没什么大事,大多折子都无甚营养。不是这个宗亲说他们祖上出过公主,公主本应该传下来分给他们的田地不翼而飞,结果朝廷一查,他们家祖上根本没有公主,完全是先祖醉酒后与人吹牛,以讹传讹到了今天;就是有官员不争气的儿子又出来坑爹,一句“你知道我爹是谁吗”,就够御史言官从他家祖宗十八代开始骂起了。
而这样类似的折子,闻茂茂没看过百次,也有几十词了,实在是很难专心。只能趁着旁边专心工作的大舅舅不注意,悄悄张圆嘴巴,打个小小的哈欠,再时不时嘬两口蜜水。
胆子简直肥嘟嘟。
这是今年镇南菖河新进的贡蜜,肃王对闻茂茂说这是蜜中之王,当然,可能甘山、巅峰等多地的贡蜜都不会太同意。总之,闻茂茂一尝,果然醇厚丝滑,润而不腻,又甜味十足,立刻就成了茂茂陛下的严选好蜜。
只是春眠不觉晓,有点小烦恼,闻茂茂又陷入了一个“掉牙—等待长牙”的循环期,阿娘不让他多吃甜的,大舅舅亲自监督。
小朋友可以忍住不舔牙,却真的很难能完全忍住不吃甜。于是,心怀小志的茂茂陛下就再次开始了和大舅舅的斗智斗勇之旅,他虽然是天子,可毕竟也只是个肉体凡胎啊,阿米豆腐。
阳光从风车纹的窗棂间斜斜地铺洒进来,在通铺的金砖地上拉出了一道明暗分明的界限。闻茂茂借着奏折的遮挡,喝完又一口装在白盛也偷渡进宫给他的小扁壶里的蜜水后,就赶紧看起了下一份奏折。这回上折的一个上了世家谱的有名世家,但报的还是家长里短。
有御史参这位大人治家不严,女儿不孝,公然顶撞父母。
怎么不孝呢?
这个世家女是个颇有才名的才女,但最大的个人爱好是呼朋唤友的打马吊,有次去友人家一直打到天亮才匆匆回家,是头也不梳,脸也没洗,被早睡早起的父亲抓了个正着。气的她爹就说了句:“你这样以后如何能嫁出去?”
没想到才女也是话赶话,就回了句:“为什么非要嫁出去?我就不能娶回来一个吗?我嫁出去是侍奉别人父母,娶回来一个就是别人侍奉你们二老了。”
本事寻常父女的拌嘴,也不知怎么就传到了言道御史的耳中,然后就给参了。连什么“两阴相克,孤阴不生”的封建糟粕都出来了,总爱带着他昂贵的笔墨和搞笑的三观,折磨闻茂茂的眼睛。
让茂茂陛下忍不住对大舅舅吐槽:“这些言官就像每天有业绩要求似的,不参个谁就浑身难受,没的参也要创造机会参。”
没想到大舅舅霍气传头也不抬,一边伏案一边说:“他们真的有。”
一个月不参够多少本,轻则罚俸,重则降职,乃至可能连官都做不成。多事之秋还好说,那真是闭着眼睛都能兜满业绩,而在这种没什么事的时候,就让人有点痛苦。
闻茂茂:“……”总感觉看到了抓耳挠腮硬编古文的白盛也。
他表哥白盛也什么都好,又聪明又厉害,还会抓麻雀,就是不怎么会写夫子要求的制式古文。每次都要生编硬凑许久,写急眼了,什么胡说八道的话都敢往上面写,最近的一次,硬说有回看见他祖父白老爷子在庐山上腾空飞了十几丈。
别问为什么是他祖父,也别问为什么非要是庐山。
毕竟他上次写外祖霍大司马一天之内先打死老虎,再打死狮子,又打死黑熊,车轮战还没写完呢,他差点先被他阿娘拿着柳条打死。还是跑去隔壁外祖家,躲在外祖身后才捡回了一条小命。
而闻茂茂光是为了给他表哥圆那些“陛下曾说过”的至理名言,就已经绞尽了脑汁,费劲了心力。
他觉得他早晚得出个陛下名言集,才能追得上表哥在古文里编瞎话的速度。
偷偷走了一神回来之后,闻茂茂在脑海里就划掉了本来准备写在奏折上的“那你不如管管你断袖断的满京皆知的小儿子”的戏言,只写了句“古之御史,职在纠劾百司,绳愆纠谬,非为家事琐碎而设。此奏留中,毋庸再议”。
留中不发是皇帝在批改奏折时常见的一种方式,就是不批示,也不让大臣讨论,这事在这里就了了的意思。
闻茂茂提笔写到一半,又拿着奏折跑下宝座,去站在案几问大舅舅:“yan字怎么写?”
要是平时身边没人,闻茂茂直接就让666帮他投屏了。绳愆纠谬是他在早朝上听有老大人吵架时说的,这些大人非常喜欢引经据典的掉书袋,结合他们吵架时的语境,让闻茂茂学会了不少生僻成语。
就是暂时写字的硬件还没完全跟上,只认识大部分基础字的闻茂茂,时不时还是要求助大人。
霍大人笑着帮皇帝外甥直接写完了整个成语,然后就又去忙自己的了。恨不能一天十二个时辰有十三个时辰在工作。
闻茂茂仰头看着自带一种浑然天成上位者气息的大舅舅,心里想着,陈爱卿说,大家都生活在地球上,地球一直在自转,为什么转了这么久,还是没有把大舅舅脑海里这么恐怖的想法甩出去呢?
然后,司礼监的随堂太监就进来了,手里奉着又一批新奏折。
闻茂茂:“……”这一天天到底有多少鸡毛蒜皮的事需要朕知道啊?
随堂太监低声提醒:“陛下,这事通政司刚递进来的,两淮盐运使的密奏。”
闻茂茂这才想起来,这是他之前的吩咐了,两淮有任何风吹草动,他都要第一时间知道。
只是在闻茂茂的设想里,来的要么是陈九锡的密奏,要么是衔蝉卫的奏折,至少怎么也不该轮到蒋怀仁啊。他上奏做什么?恶人先告状?
你别说,还真别说。
真的是。
闻茂茂大开眼界,这些贪官是不是都爱把一边的脸割下来贴到另外一边?一边不要脸,一边二皮脸。
旁边的霍大人也难得停下了笔,对于蒋怀仁的奏折,他倒是没那么意外,毕竟这种在地方上贪赃枉法多年的官员,不可能只有一套手段。不管他在两淮做了什么,他在京中也一定会有后招,而现在,他的出招来了。
蒋怀仁的密奏封口火漆完好,加注了“密”字,哪怕是通政使司也没有打开。随堂太监当着闻茂茂的面用象牙裁纸刀挑开火漆,展开了折子,然后便垂头高举,讲信恭恭敬敬送到了御前。
只看了前面几行,闻茂茂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不是看不懂,正是因为看得懂才会皱眉。这位蒋大人还真是一如陈九锡所言,十分巧言令色,会忽悠人。要不是陈九锡每一步都做了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都已经事无巨细的提前传入过宫中,闻茂茂可能也要被迷惑。
连本来在一边四肢摊开趴着的666都震惊了一把:【他在颠倒黑白方面,和写起居注的李缉熙也是难分秋色啊。】
蒋怀仁的奏折不长,大概一共也就三四百字,字里行间却是信息量爆炸。
一共分了三个部分。
第一部分先说自己德薄才浅,再说灶户逃亡,盐税无所增益,虽然盐税已经占了国家财政收入的三分之一,但臣还是有愧圣恩。
666 翻译:【他先叠了个甲,还不忘夹带自己功劳的私货,啧。】
第二部分就开始猛夸陈九锡,左一句年少有为,右一句多有创见,不知道的还以为陈九锡是他们家出来的让他与有荣焉的后辈呢。
不过夸完了,笔锋就来了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和小李夫子试图哄着蒙正好好读书时一模一样,先一顿乱夸,夸的他天上有地下无的,然后就图穷匕见,掏出了真东西。
蒋怀仁说陈九锡到了两淮之后,行事峻急,不谙地方情实,只会空花阳焰。仅凭一己之见妄议盐法,动辄以“查账”为名骚扰灶户,疑似私设公堂,致使人心惶惶。
而陈九锡查账是真,频繁造访灶户也是真。只有疑似私设公堂是纯诬陷。短短六个字,夹在一长串的真相里,给人留下了极大的引人遐想的空间。类似于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严刑逼供,以证其说?
霍气传拿过密奏看了眼,嗤笑出声,给外甥解释这里面的弯弯绕:“最妙的是,从一开始他就给陈九锡定了性,年轻有为,也就代表了年轻气盛,做事急躁,没有经验。”
闻茂茂:“!”
“估计他连灶户和假证都准备好了,就等着咱们去查,他们才好说是被陈大人胁迫的。”
这个时候不管陈九锡再上奏什么,都容易被误解成是她严刑逼供出来的伪证。
闻茂茂撇撇嘴,处理结果就是把密奏留中了,扔到了他不绝对不会再看一眼的“垃圾”堆里。
但晚上吃饭的时候,关关说:“若我是蒋大人,这事不会就这么完了。”
结果也一如闻关的猜测,这密奏只是一个前奏,真正的杀招在第二天早朝,明显是蒋怀仁朝中有人,选在了当众发难。
霍太后悄悄在珠帘后打了一个哈欠,连手指轻叩红唇的动作都透着一股慵懒。要不是为了陪儿子,她其实连早朝都没怎么有兴趣来了,说真的,除了裴明达和她哥,谁有空没事,每隔三天就起个大早,来看一群老头开会啊?
真正好看年轻的那些,又基本暂时还不够迈进正大光明殿,等他们够资格了,他们大概也成老头了。
霍寒光无趣的撇撇嘴,那下意识表达嫌弃时的小动作,和她儿子简直一模一样。她这个人从小到大都专一,就喜欢好看的。
天知道她儿子是怎么做到的,每次都能在金光灿灿的龙椅上正襟危坐,脊背挺的板板正正,从头听到尾,不仅没有丝毫走神,还能时不时在关键处给予点评与反馈,哪怕是性格最严苛的老学究都找不出茬。
闻茂茂唯一可以说是出格的地方,大概就是偷偷在他的龙袍大袖里,藏了他的布老虎。
让霍寒光看见一次,被可爱一次。
等霍太后回过神来时,早朝已经行至了后半,有官员出列,呈上了三份奏折。其中一份他单独放在前面,意思是“要事”。
“陛下,两淮盐运使蒋怀仁前日密奏,言及盐务滋事,请陛下示下。”
群臣中有人微微抬头,互相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盐务,滋事。这几个词连在一起,知情的人已经能猜到个七七八八。类似的事情在前朝上演循环过不知道多少回了。
“朕看了,也说了,留中不发。”你知道什么叫不批示、不议论吗?
但对方还是一幅公忠体国的样子,冒死说出了闻茂茂不想公开讨论的,也就是蒋怀仁密奏中最要命的第三部分。
蒋怀仁兜兜转转,言辞闪烁的其实写了很多,但闻茂茂还是一眼就提取到了关键句子——“私调火药名册,妄议军务。”
闻茂茂当时把这话又重新看了两遍,怎么也没想到陈九锡调查当年炸堤的事情,还可以有这种角度解读。
霍气传面无表情的立在朝堂之上,知道很多人都在看他,也没有任何表态。因为他昨天就意识到了,蒋怀仁虽然多年没有回京,但对京中一定十分了解,至少对霍家、对他很了解。明白什么是霍家不可触碰的逆鳞。那一句“妄议军务”就是说给他听的。
已经有武将当下表达了“不可能”,小陈大人是什么人,他们再了解不过。
但证据就摆在眼前。
兵部也没有办法否认陈九锡的借调记录。
若陈九锡像其他官员那样,只有在拿到充分的实际证据之后,才敢往京中递折子,那么此时此刻,闻茂茂就和众臣一样,还不知道蒋怀仁当年在仪县做的畜生不如的事。他们只会看到好端端在查盐政的陈九锡,突然去碰了火药账册。
这行事逻辑确实不对,蒋怀仁的密奏没什么问题,连执意上报的大臣也只是一心为国。
他们知道闻茂茂偏爱陈九锡,但有些底线是不能触碰的。
可惜,陈九锡就是这么一个电视剧看多了的性格,把做事留痕体现到了极致。当然,也是因为她了解闻茂茂是什么人,霍气传又是什么人,不然她也不敢这么没有证据,只凭推测,就敢大咧咧的把什么都写到信上。
在蒋怀仁的算盘里,若陈九锡顺利被“流寇”杀死,那这道密奏上去,朝廷怀疑的方向也不会是她和蒋怀仁之间有没有起过什么龌龊,只会把线索往军务和火药上怀疑。
而若陈九锡侥幸命大,没有死去,那这提前她一步的上报,里面倒打一耙的内容,也足够让朝廷没那么相信陈九锡的话,给了蒋怀仁极大的周旋余地。
简单来说,蒋怀仁准备给陈九锡上一课,让她明白明白这官场可不好混。
不过现在大概就是陈九锡给蒋怀仁上一课了,告诉他什么叫傻子克高手。她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的脑子,只有一个像八哥一样跟自己的学生在信里事无巨细叭叭分享的个人爱好。天知道,她到底从哪里培养的这样仿佛当面实时聊天一样的写信习惯。
总之,连霍气传都忍不住笑了一声。
让其他本来还在震惊于陈九锡的胆大妄为的聪明人,嗅到了一丝这里面水很深,自己最好不要随便开口的警惕。
也幸好,他们这些没有被蒋怀仁收买的人,没有跟着上头,群情激奋。
因为等了一上午的霍太后,好久没有怎么在朝廷上说过话的她,突然开了口:“既然诸位卿家非要讨论,那正好,哀家这里也有一道折子,就一起说说吧。”
大将军霍金柝的上奏走的是军中驿道,虽然比早有准备的蒋怀仁发出去的晚,但送到京中的时间相差不大,不过一前一后。
霍金柝折子里的重点句子是“纵火焚烧钦差行辕”。
此话一出,才是真正的满朝哗然。
钦差代表的就是皇帝,你意图火烧钦差,那引申一下,是不是想要跟朝廷作对,意图谋反?更有阁臣想到了闻茂茂之前突然动了两淮隔壁衔蝉卫的事情,那到底是要查案,还是平乱?
“蒋怀仁告陈九锡,”闻茂茂的声音不高,但在空旷的大殿里清清楚楚,“告她骚扰灶户、越权查案、私调火药名册,每一条都写得很仔细。”
他又用小小的手拿起了霍大将军的那封军报:“去武陵追击流寇,意外追击到广陵的霍大将军也递了一封奏折,他说,广陵卫指挥使伙同盐运司盐运使,纵火烧了陈九锡的住处,要灭她的口。但陈九锡被从火场里救了出来,受了一些伤,幸运的是没有死。”
整个正大光明殿里,就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压住了一样的安静,仿佛连馒头从殿外丹陛上大大方方走过的声音都能听到。
闻茂茂把两封奏折举起,让群臣每个人都能看见:“同一个人,同一件事。一边说她要造反,一边说她差点被人杀了。”
闻茂茂摔下折子,目光扫过殿中的每一个人:“朕多留了一天,就是想看看,在这些日子里,还有没有人递折子弹劾陈九锡,有没有人替蒋怀仁说话。诸位爱卿,真是没让朕失望啊。”
朝堂之上,明显有一些人的脊背僵直了,刚刚还在群情激奋,如今只剩下了豆大的冷汗。
“臣、臣等……”
“来,议议吧,谁说的是真,谁说的是假,朕真的很好奇,诸位大人觉得该如何处理此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