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励志当昏君的第九十八天
卢老爷子站在文官最前列,一把年纪了,胡子和头发全白了,背微微驼着,双手拢在袖中,目光低垂。他历经三朝,手头过过的边患奏报能至少堆满两间屋子,什么仗该打什么仗不该打,他心里门清。但从不会急着说话。
以前是不想背这个责任。
过去谁不知道他卢阁老深谙太极学?他人生前几十年最大的职场智慧就是——把皇帝哄开心了,把同僚哄舒服了,这就是一代贤相。
如今嘛……
争吵持续了许久,直至御座上的茂茂陛下突然加大了玉扳指敲打扶手的声音。笃笃两下,不算重,朝堂的嘈杂却在猛然间就矮了下去。
这就是内阁一直没有表态的原因了,他们在等待皇帝的倾向信号。
闻茂茂和大多数幼年登基的皇帝最大的不同,就是他是一个能真正说了算的实权派皇帝。
用斩烛龙白盛也理直气壮的话来说就是,对啊,大家就是应该听茂茂的。而666对此的理解是:【昏君都是刚愎自用的一言堂,没错的,宿主,就这么干下去!我们超棒的!】
哪怕理论上来说,闻茂茂还没有亲政。前朝有四位辅政大臣,后廷有两宫太后,不好说是个傀儡吧,但这个配置在一般情况下,都是需要过五关斩六将,十分辛苦才能够重新把属于皇帝的权力拿回自己手上的。
毕竟熟悉容易滋生轻视,真诚便可能纵容傲慢,这种人类的劣根性是很难改变的。
但是在大启,至少在岁丰朝,没有一个人敢以少视帝。这与闻茂茂的大舅舅霍大人自陛下登基以来,就一直在致力于让自己的皇帝外甥参与到每一个重大决策中是分不开的,不管内阁与群臣如何讨论,最后拍板的一定是闻茂茂的个人意志。
当然,这也与闻茂茂本身表现出来的不好糊弄的早慧与行事风格有关。
这些年,任何一个大臣想要达成某事,他们需要做的就是拿出行之可效的方案,绞尽脑汁的写好此提案会达成的愿景,中途可能产生的银两预算、导致的后果,以及如何补救的预备措施,他们需要有能将自己的这份理论计划完美实施落地的能力,才有可能说服闻茂茂同意他们的奏折。
不是说事事都会如此,但至少已经养成了整体上比较务实的朝政风格,以及只有陛下点头才算完的潜移默化的处事认知。
而无数更好的结果也已经证明了,陛下总是对的。
偶也有犯错,但那也是正常的,人非圣贤,孰能无错?
内阁在等着闻茂茂这一次的明确倾向,然后才会决定自己接下来要如何措辞,他们在心中已经打了好几版的腹稿了。生怕有哪里让陛下不满意。
只有最近爱趴在荫凉处思考咪生的馒头大王不怕闻茂茂,它在殿外的红柱下悠闲自得的翻了个身,冲着它散养的两脚兽喵喵了两声。
而闻茂茂的回答,就是看向了还跪在殿中的信使问道:“大将军离得最近,他怎么说?”
谋而后定。
虽然闻茂茂答应了他的好朋友666当一个昏君,但北方三州千万百姓,每一条都是活生生的人命,在宛如绞肉机一样的战争面前,闻茂茂还是觉得怎么慎重都不为过的。
他不会因为自己的个人意愿,而去盲目草率的决定要不要发动一场战争。
哪怕他的小老虎已经在激动的在他的袖子里说:【打仗好啊,打仗秒,打仗呱呱叫!又花钱,又容易人困马乏,还能得到一个穷兵黩武的暴君称号!】
霍大将军派回来送信的亲卫一看就是早有准备,当下就利索的说了霍金柝希望闻茂茂和朝廷能够知道的:“大将军已加派斥候沿线昼夜监视。北狄后路留有伏兵,似是防我北疆偷袭。他以为,此时出关正中其计。”
主要是明知道北狄有一个聪明的大脑,对方就不可能不知道在三方势力呈掎角之势时,他们骤然对蛮族发兵,大启可能会趁机偷袭的简单道理。
甚至这都有可能是对方一个一箭双雕的诱饵。
或者和蛮族联合起来演大启的一场戏,就等着请君入瓮,联手拿下大启。
虽然后者的可能性极低,蛮族不可能用自己一半的牧场演戏。但前者的可能性还是不少的。
一群刚刚还群情激奋、主动请战的武将皱起了眉,但他们之中大多数的人也不得不承认,霍金柝的分析有道理,毕竟他才是离战场最近的人,他最清楚北疆如今的情况。他们也愿意相信当初几乎是凭借一己之力拿下半个蛮族王庭的霍金柝的判断。
不过,主和派居多的文臣也没能占据多少上风。
因为亲卫的下一句就是:“但大将军也觉得不能完全不动,北狄攻打蛮族,也可能在一个试探我大启的国力。若一直示之以弱……”
可能会让北狄觉得他们大启好欺负。
“……将军已令东线三关加紧巡防,收拢边境的百姓入城,并请旨速拨铁料、火药,以备不时之需。”
霍金柝没说要打,但也没说不打。
听起来像是一个毫无意义的车轱辘话,但这就是战场,哪怕是两辈子经验丰富的霍大将军,也没有办法给出一个到底是出兵好还是不出兵好的准确结论。毕竟战场瞬息万变,没有人能一眼看到未来。
在听到二舅舅的这句话时,闻茂茂不自觉就把目光看向了群臣之中位置已经站的比较靠前的陈爱卿。
但陈九锡也只是疑惑的看了回来,不确定闻茂茂为什么看她,希望她能再改进一下兵器和火药?倒也不是不行啦。不过她还是觉得她和工部联合主张的给全国主要的官道铺上水泥马路,或许会对这场战事更加有用。毕竟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嘛、
甚至要是这战事来的再晚几年就好了,等蒸汽火车出来了,他们那简直就是降维打击,说不定还能给北边的好邻居们来一手闪击战。
陈九锡所知不多的历史早就被改的面目全非了,谁也说不准接下来会是怎么样一个走向。
唯一真正暴露霍大将军内心倾向的举动,是本来准备带着妻子回京的他再没有启程,他们在北疆完成了全部的婚礼,闻茂茂等家人准备的新婚礼物最后一起寄去了北疆,因为眼瞅着霍将军就要带着妻子秦晏行留守在了那边,不知归期了。
霍金柝后面还把本来留在京中的大半虎啸卫士兵也都请调去了北疆,只说以防万一,蛮族被打急眼了,什么都干得出来。
朝廷的老大人们也认可霍金柝的这份防范之心,甚至不少人都觉得霍大将军成长了许多,在战事上有了独道的沉稳。
至于朝廷最后到底会如何选择……
秦晏行这天听到晚上归家的霍金柝一边擦拭着他的长枪,一边说:“朝廷肯定吵翻天了。有人要打,有人要守,有人什么都不想管。不过没有关系,”他擦完自己的枪,就去给他老婆磨刀了,“咱们做咱们的。把兵要过来,把烽燧修起来,把粮草多囤点。等朝廷吵出结果的时候,咱们刚刚好就能……”
就能如何,霍金柝没有说,只是把刀磨的更亮了。
朝廷最后的决断旨意很快就传到了北疆,是闻茂茂越发俊逸的亲笔,由东厂都督相柳亲自送了过来,第一页却只有短短四个字——便宜行事。
换做任何一个人敢这么跟霍金柝说,他都会觉得对方这是一种不粘锅的打法,既好像给了指示又说的极其含糊,事成了那就是我领导有方,若出现什么偏差,那就是你不听指挥,贻误战机!
但这话是闻茂茂说的,他派了他身边最心腹的太监之一过来,要人给人,要粮给粮,那这就不是推卸责任,而是彻底放权。
他把要不要打,何时打,怎么打的全部指挥权,都充满绝对信任的交给了他的舅父霍金柝。
他相信他的判断能力。
也全权支持他的每一个决定。
以及最重要的,相柳看着眼前备受荣宠的大将军,生怕对方误会了自家陛下的一片心意,在扶起领旨谢恩的大将军时,在对方的耳边尽可能清楚明白的表示:“陛下说,京师天高路远,与战况容易脱节,他这个外行就不指导内行了,请将军放开了干,不管什么结果。”
他都会一力承担。
若你觉得不应该出击,那就不打,哪怕后面你判断失误,被兵肥马壮、壮大自身的北狄反偷袭了,朕也不会怪你,只会一起想办法再打回去。若你觉得应该出击,那就打,往死里打,哪怕后面证明这次的主动有些茂失,也是一样的,朕只会努力帮你解决问题。
简单来说,就是跟在霍大人身边长大,深受大舅舅言传身教影响的小小陛下,在还是个少年的年纪,就展现出了一种极强的兜底能力。
至今还未见过天颜,但已经听霍金柝和霍冰河说过无数次的小舅母秦晏行,在跟着丈夫领旨的这一刻,终于明白了为什么他们都会发自真心的觉得茂茂陛下是如此好。因为那是一个浑身上下都充满值得信赖气息的明主啊。
只有佩剑的小老虎666在深夜的无为殿捂脸,像是世界名画《呐喊》一样哀嚎:“不——!”我们到底做了什么,这该死的明君值怎么又涨了啊!
最终北狄与蛮族的战事结果也一如霍金柝所料,蛮族王帐没有破,但丢了东边至少三大两小至少五个部落的牧场。北狄看起来也没讨到多大的便宜,死了不少前锋。
当然了,霍金柝还是觉得北狄有演戏的嫌疑,他们绝对没有他们看起来的那么弱。
而闻关暗中拜托霍大人给霍大将军送去的信,也终于不紧不慢、晃晃悠悠的送到了霍金柝的手上,他在上面不知所云的写了好几个与汉使有关的历史小故事。
或者说。那更像是之前小李夫子之前要求他们每人上交一份的外交策论。
而闻关在策论中的举例无独有偶,每一次都是汉使出使某地死了,陛下悲痛万分,朝廷群臣激愤,遂伐之。
唯一能够证明闻关这不是寄错了的,是他在信中最后的结尾:“不知犬父闻承安于北疆之况。虽负咎于前,然终属宗室,血脉之亲,圣衷眷注。”
还是那句话,霍大将军在其他事情上可能比较肃王,但是一旦涉及到军务军情,那真是比谁都一点就透。
他也在考虑若他们出兵北伐,师出无名,确实有些麻烦。如果休屠公主还在京中就好了,蛮族写信向公主求救,公主“顾念血脉情亲”,请陛下出兵“帮忙”,多合情合理啊。可惜了,休屠公主早就在海上了。而身为蛮族日逐王第二王妃的彭城公主,也已经在把休屠公主送到之后没多久就去世了。
这也是为什么她一定要把休屠公主送回大启的原因,她当时已经命不久矣,时日无多。预感到自己注定没有办法再继续将这个与阿姊相似的孙女护在自己的羽翼之下多久。
就在霍大将军硬着头皮琢磨,实在不行,只能编个类似于什么公主托梦的由头时,晋郡王送上来他早就在埋线的枕头。
对啊,他爹闻承安虽然是个罪人,但那也是实打实的宗枝之亲。
是陛下名义上的叔叔。
若在叔叔不幸丢了、死了,卷入了北狄与蛮族的战争,陛下该多难过,多痛心,多想为他的叔叔报仇啊。
等霍大将军让白秉文去一查,同在北疆流放的闻承安的近况,竟然还可以带给他们更大的惊喜。
闻承安意图通敌。
虽然没有成功,但你北狄与我们大启的宗室暗中勾连是几个意思?霍金柝以前看戏看话本的时候,总会看到说某某与外敌勾结,被满门抄斩了。他当时就有个疑问,只满门抄斩这个吗?那通敌的敌就完全不管了吗?
现在他觉得他有了答案,那怎么可能不管嘛,你们动手了,就不要怪我们不客气了!
夏去冬来,很快,过了这一年冬至生辰的茂茂陛下就虚岁十四了。
他握着暖炉,披着狐裘,站在漫天大雪的皇宫中,听他的表哥白盛也给他念二舅舅的又一封来信:“近闻边报,北狄聚众数万,陈兵塞外,此社稷之危。更闻罪宗闻承安,阴通敌帐,试图泄露我粮台虚实、烽燧更番。此等悖逆,已非一日。
“今闻承安虽死,然北狄尤在,其心可诛。
“臣自受命以来,日夜操练士卒,今三军之士无不奋臂请缨。臣弱冠即陷阵先登,忝历数十战,未尝一败。今烽燧已举,羽檄交驰。誓当提兵北指,枭首于阙下,献俘于庙廷,使胡马不敢南牧,边民得安耕织!”
有了老婆的人就是不一样,文化程度明显提高了许多。至于有没有老婆代笔的嫌疑,这就不好说了。
只有在闻茂茂一脸诧异的问“二舅舅什么意思?”的时候,嘴毒的闻关在旁边回了一句:“他说他命硬。”
已经准备好,要去和北狄碰一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