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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诞文学 第32章 潘多拉的魔盒

空菊 · 耽于纯美 · 308 KB · 2026-09-19 19:19:13

第32章 潘多拉的魔盒

  宿舍里暖气融融,暖意充盈每一处角落。敞亮的主灯并未开启,唯有床头的星空灯静静运转,细碎璀璨的光点铺满四周,将私密的空间化作一片银河。被褥之下,两具温热的身躯紧紧相依,外界的一切纷扰都被隔绝在外。

  徐司铭喜欢庄雨生吃他棒棒糖的很大一个原因,是庄雨生每次都吃得很享受,捧着他的东西当宝贝一样,给足了情绪价值。

  早前他总是克制不住地想庄雨生对别人是不是也这样,然后独自生闷气。近来这些想法少了许多,因为庄雨生很喜欢用最字,最想和他在一起,最爱吃他的棒棒糖……过往他已经没法干涉,但未来他要庄雨生完完整整地属于他。

  “呼,好浓啊。”庄雨生从被窝里钻出来,带着嘴角的痕迹亲吻徐司铭,“我也要。”

  徐司铭任由庄雨生将整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他身上,搂着他的后腰问:“要什么?”

  “吃棒棒糖。”庄雨生说,“你给我吃。”

  “不吃。”徐司铭慰劳似的按摩着庄雨生的辟谷,一副你辛苦了的模样,但在吃与不吃上态度却很是坚决,“我不是gay。”

  “你哪里不是啊?”庄雨生不爽地抗议,“你明明就是个死gay!”

  徐司铭吻住了庄雨生的嘴唇,把他的抗议堵了回去。

  对于被掰弯的事,徐司铭接受良好,因为他的确谈了庄雨生这个男朋友,这一点无法否认。但他认为先天和后天是有区别的,先天的gay可以接受放弃男性自尊,为另一个男性做这等卑微之事,而他前二十二年都是直男,自然无法接受,所以后天的gay应该享有豁免权。

  徐司铭和庄雨生相处起来很舒服的一点,是庄雨生从来不会强求对等。徐司铭不愿意吃,他便作罢,完美符合徐司铭对于乖的定义。

  事后,庄雨生又在手机上记录,徐司铭看了一眼,2018年11月30日,两人的第一天,认识三个月开始交往。回想起两人的初见,徐司铭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他因为对学校不熟悉听讲座迟到,就这么命运般地坐到了自己的初恋身边。

  天生一对吧这是?徐司铭想。

  庄雨生记录完,见徐司铭也在搞手机,趴在他的肩头问:“你在看什么?”

  “中国作家的收入。”徐司铭好奇查询了一下,发现情况惨烈。传统文学作家,不出名的根本无法养活自己,就算是腰部的成熟作家,一年的版税收入也才几十万,勉强优于上班族,天花板很低。

  至于金字塔顶端的头部作家,尽管徐司铭认可庄雨生的写作能力,但要在行业中做到顶尖是极其困难的一件事,尤其是文学这种“一千个人眼中就有一千个哈姆雷特”的行业,不仅要靠天赋和努力,还很大程度依赖运气,最后走到顶端的人都和天选之人无异。

  徐司铭不认为庄雨生会是行业中的天选之人,或者说,他很难有这样的构想,自己未来的另一半是一个享誉全球的知名作家。

  虽然现在想这些还有点远,但徐司铭觉得两人已经正式交往,那自然不是奔着分手去的,该考虑的还是要考虑。

  “干脆以后我养你吧。”徐司铭说。

  和徐司铭只关注中小作家的收入不同,庄雨生的眼里只有头部作家的千万版权。

  他自然不会拒绝徐司铭的提议——谁不想要有退路?他也很清楚如何提供情绪价值,一脸欢喜地啵了一口徐司铭的侧脸,说好啊,但心里想的是自己绝不是等闲之辈,一定会追上徐司铭的步伐。

  这个周末,庄雨生又来了青山病院。

  他掐的时间很准,在童话天地的入口等了没一会儿,就见凌宇慢悠悠地走了过来。

  天气越发寒冷,偶有一阵风卷着寒气四下穿行,刮在脸上又干又痛。四周精心修剪的绿植因枝叶掉落也有了残缺,原本这片天地在阳光灿烂的日子里生机勃勃,就像真的动物园一样,但到了秋冬也落得一片萧条。

  凌宇在一只缺了尾巴的河马旁坐下,对庄雨生说:“我准备好了。”

  庄雨生掏出手机严阵以待:“开始吧。”

  “我叫小宇。”

  凌宇一开口便让庄雨生愣住:“啊?”

  “我的小名。”凌宇说。

  两人小名的读音一模一样,庄桂兰总是小雨小雨的叫庄雨生,导致庄雨生听到这名字不由恍惚了一下。

  “我查了一下我出生那天的天气预报,是一个雨天。我最早的记忆是三岁,我爸爸收废品收到了一台旧风琴,我按下了一个低音哆,那是我第一次弹琴。”

  他还是在按照庄雨生的提问顺序回答,不过开头的这两个问题结束后,他便开始根据年龄增长回忆每一岁都发生了什么。

  “四岁,邻居说我是音乐天才,爸爸带我去医院,我确诊自闭症,医生说跟妈妈的精神状态有关系。医生建议爸爸把我往音乐方向培养,所以我没有去上学,每天都在家里练琴。”

  “……”

  “六岁,爸爸攒够了钱,给我买了一台真正的钢琴。凌骁出生,妈妈在医院逃跑,被送回了家里,爸爸打了妈妈。”

  “七岁,我没弹好梦中的婚礼,耳朵失聪了一段时间,现在左耳的听力还有点问题。”

  庄雨生没忍住打断凌宇:“耳朵为什么会失聪?”

  凌宇似乎遗忘了这个细节,回忆了一阵,说:“好像是爸爸打的。”

  在上一个版本的人设中,庄雨生没有给数学天才增加父亲会家暴的设定,因为他不想写作的时候总是回想起自己的爸爸。但凌宇的经历竟和他重叠,就好像在提醒他想要给人物增添悲剧色彩,就不能刻意避免这些设定。

  “八岁,妈妈又偷跑,凌骁差点被饿死,这一次爸爸打妈妈打得很厉害。虽然爸爸有些时候很凶,但他对我很好,他说我是全家的希望,我第一次登台演出,他给我买了一件小礼服。”

  “……”

  “十二岁,家里拆迁,爸爸获得了很大一笔钱。他把我送到了市里学琴,说邻居都买了房,他没买,把钱都花在了我身上。爸爸总说我欠他很多,我不想让爸爸失望。那一年我们家在市里租房子住,凌骁六岁,上了小学。我参加市里的钢琴比赛得了奖,爸爸带我和凌骁去吃了肯德基,凌骁想要一个玩具,被爸爸打了一顿,我说我想要,爸爸给我买了,我把玩具给了凌骁。爸爸又说我欠他很多。”

  “……”

  “十四岁,我很争气,拿了很多奖,还上了电视。那一年开始,每次学琴回家,爸爸都会来我的卧室。”

  “……”

  “十六岁,我有机会去国外演出,我很喜欢去国外,因为爸爸不会来我的房间。但是我很想凌骁,因为他不听话,总是惹爸爸生气。他要是乖一点爸爸是不会打他的。”

  听到这里,庄雨生莫名有种感觉,凌宇好像一直在给自己洗脑,他的爸爸是个好人,发脾气都是有原因的。妈妈被打是因为偷跑,凌骁被打是因为不乖,而他自己因为争气,所以大部分时候他爸爸对他很好。

  这个叙述逻辑看似没问题,无非是立场不同,但庄雨生总觉得有点别扭,凌宇的叙述中有很多不连贯的地方,就像耳朵失聪那一处细节,他爸爸对他的不好被刻意抹掉了,要不是庄雨生追问,他甚至都没有回忆起来。

  如果把凌宇看作一名故事讲述者,庄雨生只想给他打负分。但庄雨生也知道不能对凌宇要求太多,于是他开始主动提问:“你不觉得你爸爸有点问题吗?”

  正在讲述十七岁受到知名媒体采访的凌宇停了下来,看向庄雨生问:“哪里?”

  “他要打你们诶,这种人不是个好父亲。”

  庄雨生只是随口评价了一句,谁知凌宇突然猛地站了起来,朝庄雨生大吼:“你胡说!”

  “爸爸是很好的爸爸,是我对不起他!”

  庄雨生第一次见凌宇这副歇斯底里的模样,惊得不敢出声。还好凌宇很快平静了下来,重新坐回了椅子上,又自顾自地继续说:“十八岁,我第一次开了个人独奏音乐会,爸爸很为我自豪。”

  庄雨生观察着凌宇的反应,小心翼翼地说:“我刚才记着记着,有些东西没记到。”

  凌宇就像没发过火一般,配合地停下,看向庄雨生。

  “你说你爸爸去你的卧室……是干什么啊?”后面凌宇还说不想爸爸去他的卧室,这里有明显的逻辑缺失,庄雨生不想就这么不连贯地记录下去。

  凌宇再一次陷入了回忆,整个人安安静静的一动不动,眼神没有聚焦地看着虚空的某处。但和刚才不同的是,这一次他没有回忆起来,说:“不记得了。”

  庄雨生很疑惑,但又没敢多问:“这样吗。”

  “反正我让爸爸不要在弟弟面前,爸爸答应了,只要弟弟在,他就不会来我的卧室。”

  庄雨生呆愣地看着凌宇:“……啊?”

  一些东西堵在喉咙里问不出来,看着凌宇一脸平静地继续说他二十岁在演奏时发病,再也没法为爸爸挣钱,如果爸爸早年像邻居那样,拿供他学琴的钱去买房,这笔钱早就翻翻了,不会像现在这样打了水漂云云,庄雨生一听就知道这些是凌宇他爸对他的洗脑。

  “你……”庄雨生想说你不能这样想,你一点也不欠你爸,但他生怕凌宇又不高兴,到头来什么也没能说出口,只能干瘪地转移了话题,“我觉得你弹琴弹得挺好的啊。”

  凌宇摇了摇头,看了看时间,站起身说:“我该去练琴了。”

  庄雨生压下心里翻涌的情绪,说了一声好,凌宇在离开前又对他说:“你的书写好了给我看,我还可以给你提建议。”

  看着脚步轻快的凌宇,庄雨生突然察觉凌宇的状态似乎有点高,不再像之前那样对外界的一切都淡淡的,好像在期待他的书一样。他觉得有必要说一下,站起来叫住凌宇:“我只是借鉴,不会照搬你的经历。”

  “我知道。”凌宇转身看向庄雨生,“我会帮你写出完美的作品,然后你帮我照顾凌骁。”

  是有点不对劲。但庄雨生也说不上来哪里。

  离开的时候要路过礼堂,庄雨生本来没打算进去,但今天从礼堂里传出来的琴声就像塞壬的歌声一样,等庄雨生回过神时,他已经坐到礼堂最后一排,再次融入了影子大军之中。

  不对,今天这里的观众都不是被禁锢着的麻木不仁的影子,每个人都无比投入地看着台上的凌宇,因为凌宇的表演情感丰沛,时而激昂,时而压抑,他弹的是庄雨生第一次来青山病院时他在文艺汇演上弹的那首《钟》,庄雨生仿佛真的听到了钟声在响,时间在流逝。

  之前胡医生让庄雨生去看凌宇以前弹琴的视频,庄雨生去看了,早期的凌宇弹琴有明显的情绪起伏,完全不像住院时的他,无论怎么弹都像一台机器。

  此刻正在弹琴的凌宇身上就有着以前自己的影子,好像重新回到了巅峰时期一样。庄雨生还记得凌宇不肯出院是因为水平没有恢复到从前,那现在应该算是恢复了吧?

  似乎是一件好事啊。庄雨生在离开的时候想。

  晚上庄雨生在宿舍里整理备忘录,意外地接到了胡医生的电话,问他今天和凌宇见面时,凌宇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庄雨生说没有。

  然后问:“怎么了?”

  胡医生说:“没事,凌宇好像有点发病。但问题不大。”

  问题不大就好。

  从青山病院回来以后,庄雨生的思绪就很混乱,徐司铭叫他一起去吃饭,他以写作为由推脱了——徐司铭向来不会跟他的写作事业争风吃醋,他只要好好说他在忙,徐司铭便不会打扰他。

  但实际上庄雨生一个字也没写,满脑子都是凌宇的卧室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发现凌宇的记忆是碎片式的,看似很连贯,其实都是一些不重要的时间点拼接在一起,而真正重要的东西都被他锁到了盒子里。

  这也是一条素材。

  庄雨生强迫自己集中精力,因为越感受凌宇就越痛苦,他必须让自己抽离出来。于是他专心做起了设定:他的主人公有一个潘多拉魔盒,他把所有遭遇过的苦难经历都锁在了盒子里,只要不打开盒子,他就可以像正常人一样生活。

  在做这些设定的时候,庄雨生隐隐感知到了这个盒子很危险,但他觉得凌宇本来也打不开——没有能力回忆起来,加上胡医生也说了问题不大,所以庄雨生只闪过了一个念头,也没有多想。

  如果当时他并没有因为被上天眷顾而一直处于亢奋的状态,相信自己的运势已到,一切只会越来越顺利,他大概会嗅到危险的气息,或许事情会走向截然不同的方向。但当下的庄雨生只有一个想法——

  没有什么比他的书更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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