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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诞文学 第36章 多米诺骨牌

空菊 · 耽于纯美 · 308 KB · 2026-09-19 19:19:13

第36章 多米诺骨牌

  雪下了一天一夜才停,窗外一片雪白。庄雨生不知为何静静立于窗边,好像是睡不着,想要呼吸新鲜空气,又好像是宿舍里太昏暗,本能地朝着光亮处前进。总之他从混沌中重启,脑雾逐渐散去,感官尽数回归时,他已不知在窗边站了多久。

  下雪后的空气清冽干净,有着提神醒脑的作用,只是这些许作用不足以让庄雨生像平日里那样思考。他双眼空洞地看着铺在地面上的厚厚的积雪,莫名觉得那不是雪,是柔软的棉花,让人想放松地躺上去。

  脑门的位置好像受到了一股牵拉,一种叫做好奇心的东西驱使庄雨生将头探出窗外,垂下视线一动不动地看着楼下的雪白。牵拉感越发明显,空间在无限压缩,柔软仿佛就在眼前。如果好奇心是有形的物体,那一定是一根箭头,从庄雨生的脑门指向地面,就像闪烁的游戏提示一样,催促庄雨生按照提示尽快行动。

  换作守规矩的人,或许就这么做了。但庄雨生还算清醒,又是个叛逆的人,所以他并不会因为好奇凌宇在坠落的时候在想什么,就自己也坠落一遍。尽管这个体验很诱人。

  他淡淡地收回视线,看着身后的一片狼藉,弯腰开始收拾。

  砸东西的时候倒是很爽,看着电脑一点点碎裂解体,化作一地残骸,就好像自己也拥有了支配主宰的能力,又好像在对命运发出怒吼,你算个什么东西。

  结果发泄完后还是得面对现实,支配什么?主宰什么?无非是制造了一堆垃圾罢了。

  饥饿感后知后觉地涌了上来,庄雨生觉得庆幸,经过恐惧、愧疚、懊恼、愤怒、暴躁……等一连串情绪炸弹后,他大概是调理好了自己,不然不会有心思吃东西。

  当然,这件事也可以往负面方向解读——所有情绪都已透支,也无法再感知更多,身体上的需求自然占据了主导。但庄雨生很清楚,现在的他不能有任何负面想法。

  不得不承认,盒子的确是非常好使的工具,只要把想要忘掉的东西统统塞进盒子里,咔哒一声上锁,就可以完成自我麻痹。然而就在庄雨生正要把他锁好的盒子埋进土里时,突如其来的一通电话就如一根锋利的撬棍,硬生生地撬开了他的盒子。

  “小雨,我是胡医生,你来一趟青山病院。”

  该来的还是来了。庄雨生就知道事情不会轻易结束,因为他清楚地记得在他离开凌宇的房间时,他的小说还躺在凌宇的书桌上。而这也是他恐惧的来源。

  应该把小说带走的。庄雨生产生过这个想法,更加觉得自己卑劣得无可救药。因此在接到胡医生的召唤时,他没有推脱,平静地洗漱好,换上外出的衣服,打车来到了青山病院。

  今天的青山病院不同于往日的宁静,门口聚集了大量的媒体,长枪短炮对准了一个正在高声讨要公道的中年男人,他手里举着一块巨大的牌子,是凌宇生前表演时的照片,照片上印着血红的大字:我儿枉死,杀人医院,欠债赔钱,天经地义!

  “这就是所谓的高端精神病院!收着我儿子粉丝的捐款,拿钱不治病,让我儿子在医院自杀!还有没有天理!还有没有王法!必须赔钱!”

  男人穿着灰蓬蓬的黑色夹克和老式劳保长裤,头发脏乱,胡子拉碴,一副不修边幅的模样。他的脸上沟壑纵横,眉眼紧绷拧起,眼尾深深下垂,一双眼睛赤红锐利,没有半分丧子之痛,反倒盛满了对赔款的渴望。

  庄雨生就站在马路对面,死死地盯着凌宇的父亲,这个挨千刀的畜生,给凌宇带来不幸的罪魁祸首,有一瞬间的冲动想要跑到媒体面前揭露这个人的真面目。但他到底还是胆怯了,因为他并不知道那扇卧室门后究竟发生了什么,他也没有证据,反倒是他的小说成了他“害死”凌宇的罪证,他没有资格也不敢去跟凌宇的父亲对峙。

  庄雨生低下头,快步掠过人群,在安保的放行下进入了青山病院。身后的高喊不绝于耳,每走一步他都感到无力和悲伤,只能往上扯紧围巾,掩耳盗铃似的挡住双耳,妄图隔绝那扰乱他心绪的喊声。

  医生办公室就在住院楼里,庄雨生不得不再次经过凌宇纵身跃下的地方。地面覆盖着一层脏兮兮的白雪,全是过往行人的脚印和泥土,已看不出任何和凌宇有关的痕迹,好似昨日的悲剧并未发生。但庄雨生总感觉凌宇还躺在那里,就好像那一幕已经成为幻灯片深深地刻进他的脑海,只要匹配上正确的背景,放映机就会自动开灯,将幻灯片投影到他的视网膜上。

  把幻灯片扔进盒子中,庄雨生一脸麻木地继续往前走。

  胡医生的办公室里很暖和,整个房间是米白色调,让人感到放松。但庄雨生一进来便看到他的小说就摆在胡医生面前的办公桌上,身子瞬间僵硬,不知如何是好,还好胡医生并没有兴师问罪的意思,柔和地开口道:“我看完了你的小说,写得很棒。”

  “是吗。”庄雨生没动,局促又慌乱。

  胡医师扬了扬下巴指着治疗椅说:“坐下吧。”

  庄雨生取下围巾,脱掉外套,听话地半躺到了治疗椅上。

  “你好像瘦了一些。”胡医生说。

  一天没吃饭,正常人都会瘦,但大概不会像庄雨生这么明显,因为他精神不佳,眼窝都凹了进去。

  “我……”庄雨生张了张嘴,只想回一句他没吃东西,但不知为何,他一张口,一直试图再次锁上的盒子就像被打翻了一般,所有情绪一股脑地喷涌而出,他瞬间红了眼眶,声音干哑发紧,“我好难受,胡医生。”

  “没事的。”胡医师轻声安慰,主动打开了话题,“你经常来找凌宇,就是为了创作这部小说吗?”

  “是的。”庄雨生说。

  “凌宇为什么会帮你呢?”胡医生问。

  “一开始是凌骁抢了我的手机……”庄雨生急需找个人倾诉,胡医生便成了最好的对象。他一五一十地讲述起了事情的始末,从起初凌宇只是给他提建议,到后面成为他的主人公,讲得事无巨细,把所有和凌宇有关的记忆全都倾倒而出,好似在用这种方式为凌宇进行缅怀。

  胡医生一直耐心听着,没有打断,直到庄雨生说完,吐出了一口郁结之气,他这才点了点头,说:“原来如此。”

  “是我害死了他。”庄雨生说。其实他心里是在为自己开脱的,他很清楚这事不能全怪他,但他故意说得这么极端,就是想要别人也为他开脱,以此来减轻自己的罪恶感。

  “不能这么说。”胡医生就如庄雨生期待的那样开解起了他,“凌宇的最终目的是托付凌骁,他是自愿为凌骁献祭了自己。”

  “但是我给他递过去了一把刀。”庄雨生说,“如果不是回想起了卧室里那些事,他是不会自杀的。”

  “他把这些事也告诉你了吗?”胡医生拿起小说翻了翻,“我看你小说里没有这方面的暗示。”

  “他没告诉我。”庄雨生说,“但我知道他肯定被他爸爸猥亵了。”

  这句话光是说出来庄雨生就感到心里堵得慌。其实他都是知道的,但凌宇回忆不起,他也觉得无所谓,就和凌宇一样假装没发生过。

  “嗯。”胡医生说,“这是他一直想忘掉的事。”

  猜测变为事实,再也没法糊弄自己。庄雨生一下变得非常激动,猛地从躺椅上坐了起来,指着医院大门的方向问:“那个人为什么还可以在外面装成受害者?警察为什么不抓他?是他害死了凌宇!”

  “这件事情没那么简单。”胡医生说,“精神病人的回忆是没法成为证据的。”

  “而且,让凌宇去指证自己的父亲,就必须让他直面那些痛苦的回忆,他的精神状态不允许他这么做。”

  庄雨生猛然意识到一点,他让凌宇为他提供写作素材,就和让凌宇去指证他爸一样,都是让凌宇直面痛苦。

  “你别自责。”胡医生应是发现庄雨生代入了自己,宽慰道,“这件事发生得很快,我们都没有注意到凌宇的异常。昨天去凌宇病房我们才发现这段时间他都没有吃药,一直在我们面前表演痊愈的自己。他的意志力超出了我们所有人想象,这不是你能防住的事情。”

  “我有责任,护士也有责任,医院的责任远比你的责任大,更别说还有凌宇的父亲,你是最不应该自责的那一个。”

  听完这番话,庄雨生的心里好受多了,但他还是无法做到心安理得,喃喃道:“我觉得我好坏……”

  “坏人是不会觉得自己坏的。”胡医生说,“你有这份心思就说明你是个善良的人。”

  “是吗?”庄雨生不由问自己,他真的善良吗?好像一点也不。他会诅咒赶走他和庄桂兰的那家人生孩子没屁眼,他会诅咒贬低他的小男孩败光家产——这个诅咒大概率已经成功,而真正善良的人是不会去诅咒别人的。

  “别想太多。”胡医生说,“我要是说你在这件事上一点责任也没有,你肯定也不会接受。但记住这句话,你的确有责任,但这不是你的错。我们一生中要为很多事情负责,可背负责任从来不等同于要苛责自己,认定自己罪孽深重。”

  有其他人一起承担,总归好过独自背负。庄雨生点了点头,问:“胡医生,你今天叫我过来就是想安慰我吗?”

  “是。”胡医生晃了晃手里的小说,“从你的作品就看得出来你是个心思细腻的人,肯定会纠结内耗。”

  ——他没有说,第一次见到庄雨生,两人聊起嫉妒的话题,他就隐隐觉得庄雨生的心理状况值得注意。虽然他在庄雨生面前表现得可以冷静看待凌宇的死,但其实他也非常自责,早就发现庄雨生内心敏感,就不该放任他接近凌宇。凌宇是个危险的人,他一面纯粹一面阴暗,共情能力强的人极其容易受他影响。他的结局固然遗憾,但若是还对庄雨生造成了影响,那放任两人接触的自己才是多了一份罪孽。所以他叫庄雨生过来,也是想确认一下他有没有事。

  “谢谢胡医生。”庄雨生垂下眼眸,“和你聊过之后我好多了。”

  离开青山病院的时候,凌宇的父亲还在大门口控诉着医院的不作为。兴许是医院的冷处理让他觉得光是喊口号力度不够,又开始在媒体面前说他和儿子的关系是多么多好,以自己的条件培养出一个钢琴家是多么多么不容易。

  庄雨生面无表情地朝那人的方向啐了一口唾沫,上了等候在一旁的网约车。而他刚关上车门,就接到了徐司铭弹过来的语音通话。

  庄雨生应该想到,青山病院是徐家的医院,出了这么大的事徐司铭肯定会接到消息,但他的大脑实在没办法进行深度思考,只是发现美国那边也该跨年了,以为徐司铭又是来找他倒数,完全没想过为什么徐司铭没开视频而是打语音,按下通话键,强迫自己语气如常地说:“新年快乐哦,男朋友。”

  然而徐司铭并没有庆祝新年的意思,电话一接通便问:“你看新闻了吗?”

  庄雨生问:“什么?”

  “凌宇自杀了。”

  从徐司铭嘴里听到这个名字,庄雨生心头一沉,声音也跟着沉了下来:“看到了。”

  准确来说,他应该是刚从新闻现场离开。

  “凌宇他爸闹得厉害,爷爷因为这事受了点刺激,医院下了病危通知,我这马上改签去中国。”

  庄雨生从来没有想过凌宇他爸还能和徐司铭的爷爷联系到一起。他茫然地挂掉电话,仿佛看到命运早早排布好了脉络,而如今第一块多米诺骨牌已然倒下,往后只会是一块接一块的连环倾覆。

  庄雨生不得不用胡医生的话来提醒自己,无论发生什么,都不是他的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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