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新书
一开始,庄雨生只想和胡医生随便聊聊,他知道自己陷入了抑郁,但认为心理疏导不过是辅助手段,最终还是要靠自己想通。当然根本原因是他付不起昂贵的治疗费,胡医生为他提供咨询是情分不是本分,他不能总是麻烦人家。
但他一开口,胡医生便面色凝重,问他这种情况有多久了,他想了想,说第一次认知不清是在询问室里,他感到极端割裂,选择性地遗忘了一些事。胡医生问他这些事现在还能否想起来,他说不能,他大致知道事情的脉络,但那段记忆是灰色的,他的大脑只能调出零碎的关键词,但没法形成完整的画面。
胡医生又问庄雨生是否会出现幻觉,比如看到不存在的人或听到不存在的声音,庄雨生看着胡医生身旁正在和自己聊天的凌宇,说会。胡医生让他赶紧办理住院,他必须接受治疗,庄雨生说可是我没钱。胡医生让他不要担心钱的事,青山病院有公益基金会,他可以帮庄雨生申请治疗名额。
庄雨生想起凌宇就是接受了这个基金的资助,但他和凌宇不同,他说他没有商业价值,没有粉丝会为他捐款。胡医生说这不重要,凌宇是特例,通过公益基金收治的病人不都像他那样是名人。
庄雨生仍然有很强的不配得感,觉得天底下有那么多需要帮助的人,凭什么他可以获得救助。胡医生说我管不了所有人,但我认识你。又说虽然你现在籍籍无名,但未来肯定会成为大作家,你不像你说的那样没有价值——用庄雨生的逻辑来说服他。
凌宇在一旁说:“对啊,你未来可是大作家,青山病院巴不得你来治疗呢。”
庄雨生觉得有些道理,只要他出名,不就不会浪费胡医生的好意和医院的资源了吗?
于是庄雨生带着他的全部家当和庄桂兰住进了青山病院,起初在重症病区,窗户都封死的那种。他那时候才知道原来抑郁并非单纯心理层面问题,还是大脑的器质性病变,需要通过物理手段进行干预。
他换上了浅绿色的病号服,开始积极配合治疗。他每天按时吃药,参加团体活动,空闲的时间就阅读,读加缪,深刻地理解加缪的哲学,生存本身就是对荒诞最有力的反抗。
尽管吃药会让他嗜睡,脑袋发沉,尽管许多病友都说这里像一座监狱,但他不这样认为。他渴望得到治愈,深知吃药是唯一途径,他觉得青山病院让他感到安心,甚至在这里找到了些许归属感。
但并非积极配合就一定能获得好的结果。治疗效果因人而异,有的人可以痊愈,回归正常生活;有的人却更加严重,连生活都无法自理。庄雨生的治疗走向要特殊一些,他处于两者之间,久久没有好转,但也没有恶化,只是越来越麻木,忘记的事情越来越多。
有一天胡医生问庄雨生要不要把他的情况告诉徐司铭,他觉得或许会对庄雨生有帮助,而庄雨生没反应,只是茫然地问,徐司铭是谁?
胡医生不好擅自做决定,怕庄雨生病情恶化,只好作罢。
这样的情况一直持续,转折出现在沈穆的一次探望。他一直和徐家有联系,不知从哪里得知了庄雨生正在住院。庄雨生当然没有见沈穆,因为他对沈穆是纯粹的生理性恐惧,恐惧到有一次在电视上看到沈穆,刚好沈穆穿着短袖,露出了手臂上的疤痕,他吓得浑身颤抖,不受控制地大吼大叫。
沈穆托胡医生表达了关心,胡医生知道庄雨生和沈穆之间的瓜葛——仅是病人口述,他没法干预,也无力干预——自然没有如实转达,只是试探性地提了提。而自那之后,庄雨生出现了一些变化,他把“自己”藏了起来,开始以不同的形象示人。有时是他身边的人,有时是他笔下的角色。尽管这算不上什么好的进展,但他终于开始接触周围的人和事。
胡医生分析庄雨生分裂出这么多人格并非为了自保,是极度渴望恢复正常,好和沈穆的力量进行抗衡。但他本人实在无法好转,只能强迫自己变成正常的其他人。只是矛盾的是,当他变成其他人,就会不记得沈穆带给他的痛苦。
无论如何,庄雨生不再有自毁倾向,搬出了重症病区,搬进了凌宇住过的那间病房。和之前不同,康复病区的窗户也加了限位器,只能打开几公分透气,不可能再有别的用途。
病房可以依照庄雨生的想法布置,他把门口的五线谱门牌换成了信纸样式,接着把病房当作了他的小家,布置得无比温馨。
蓝眼影经常来窜门——是的,这女人是青山病院的常客,总是出去一阵,又回来住院。她一如既往的尖酸刻薄,在病区见到庄雨生时,她一副幸灾乐祸的嘴脸,说你看,你也跟我们一样了吧,结果庄雨生比她还刻薄,说你知道你这眼影很丑吗,难怪你老公不喜欢你——他这时是另一个人格。
后来庄雨生和蓝眼影成了好朋友,两人经常八卦其他病人,欺负来医院做义工的志愿者。不过庄雨生也不总是这样,有时他稍微正常一些,做题王就喜欢来找他,两人在活动中心比赛做数独,他总是输,但做填字游戏,做题王便赢不了他。
时间过得很快,日子就像天上的云,总是在人们不知不觉中飘走。
这一天庄雨生如往常般来到活动中心,今天的团体活动是画画,他和蓝眼影并排坐着,蓝眼影问他今天是谁,他说妮妮,蓝眼影问那你今天画帅哥?他说对。
——妮妮是中文系系花,没什么别的爱好,就喜欢看帅哥。
话虽如此,庄雨生其实不太会画画,白纸上不过是一堆颜料的堆积。蓝眼影也好不到哪里去,她嫌自己画得难看,索性放下画笔,和庄雨生闲聊了起来:“你知不知道那幅画是谁画的?”
庄雨生顺着蓝眼影的视线看去,是一幅画着红衣女孩和黑色大鸟的油画。他目光一滞,心头微微震颤,但毫无头绪:“不知道。”
“徐若美,徐家的千金,可惜结局不怎么好。”蓝眼影啧了一声,又说,“你知道我们这医院住着很多达官贵人的家属吧?都是见不得人的。那什么女性企业家,为了跟她弟弟争家产,干脆把她弟弟送进来了,你说可不可怕。”
蓝眼影很喜欢讲这些阴谋论,还说青山病院有专门的地方保管这些黑色档案,她早前有个朋友去探险,找到了秘密房间,但被灭口了。
“是吗?”庄雨生反应平平地说,“好可怕。”
“可不是嘛。”蓝眼影说。
胡医生突然出现在活动中心门口,很快锁定了庄雨生的身影,招呼道:“小雨,你跟我来一下。”
庄雨生不紧不慢地走到胡医生面前,说:“我是妮妮。”
通常胡医生都会配合地改口,但今天他神情严肃:“你得出来了,小雨。”
“凌骁的妈妈出意外了。”
凌骁的妈妈不像庄雨生这么幸运,可以得到周到的治疗,她在福利机构过得并不怎么好,总是想要逃跑。这一次她跑出去后,机构的人找了很久,最后在凌家所在村子的一个池塘找到了她的尸体。
从池塘边的痕迹来看,她应是失足掉了进去。其实旁边就有几座院子,但里面的人家都已搬走,早已荒凉,没人能听到她的呼救。
在这之前,胡医生总是尝试让庄雨生本人出来,但都没能成功。这一次庄雨生终于出来了,倒不是他对凌骁妈妈有多深的感情,是直系亲属去世,加上家里再没有别人,凌骁可以特许离监,来处理他妈妈的后事。
胡医生把庄雨生带到了市殡仪馆,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来到这里。他走进大厅,看到凌骁正带着手铐,在狱警的监管下办理一系列手续。
许久不见,凌骁长高了不少,身形抽拔开来,肩背挺拔宽阔。他身上那份稚气彻底褪去,轮廓愈发硬朗,神情稳重内敛,眼底蒙着一层沉郁,少了一些少年应有的鲜活。
见到庄雨生,他停下脚步,开口叫道:“哥。”
声音也低沉下来,带着几分粗糙。
庄雨生迎上前,仔细看着凌骁的眉眼问:“你过得好吗?”
凌骁没回答:“为什么不来看我?”
庄雨生沉默一瞬,说:“我生病了。”
凌骁说:“我还有一年就可以出去了。”
已经过了两年了吗?庄雨生有些恍惚。那算起来,凌骁也该成年了。
“你会来接我对吗?”凌骁说。
庄雨生肯定会去接的,但他立马意识到这不只是接人这么简单。接出来之后呢?他像凌宇那样继续住院,放任凌骁在外面自生自灭吗?
很多不该遗忘的回忆一股脑地涌了出来,就像丢失的齿轮补全了机器的空缺,让生锈的大脑重新运转了起来。
凌宇不管凌骁,又何尝不是一种自救?他顾不上凌骁,只能先让自己治病。庄雨生和凌宇很像,各方面都很像。他为了自救抛下了徐司铭,结果两年时间过去,他只是勉强生存下来,并没有像他想象中痊愈。
凌骁仍是他推脱不了的责任,住院之初,不想辜负胡医生的好意,想要成名的念头仍是他放不下的执念。除此之外,有个人仍然住在他心里某个角落,不知道那个人过得如何,是不是在投资界混得风生水起,早已把他遗忘了呢?
而他自己,仍然碌碌无为。
从殡仪馆回到青山病院,庄雨生没再藏在壳子里躲起来。他看到他的好朋友们一一跑了出来,围成圈坐在病房里,对他说是时候振作了,你不是普通人,再这样下去,你什么时候才能成为伟大的作家呀?
这之中还有庄女士,她说对呀小雨,这病房好小,你什么时候给我买大房子?
庄雨生在病房坐了好久,身边的朋友一个接一个消失,最后只剩下他自己。到头来,责任、执念、留恋……战胜了他对真实世界的恐惧,他找出放在衣柜底层的手机和笔记本电脑,重新充上电,又有一些温暖的回忆浮了上来。
手机是徐司铭送给他的半新不旧的手机,他一直没舍得换,上面还有徐司铭留下的使用痕迹。电脑是他用徐司铭给他开的亲密付买的昂贵的苹果电脑,他最讨厌在咖啡厅装逼的人,但偶尔也会带着这个电脑去当装货。
手指抚上冰凉的键盘,打字的记忆又冒了出来。他曾经多么享受丝滑敲击键盘的声音,享受灵感降临获得精神高潮的感觉,怎么全都被他遗忘了呢?
他想开始写作了。
并非勉强逼迫自己,是源于作家的宿命,是发自本能的冲动。
打开电脑文档,庄雨生静坐在书桌前,手指搭在键盘上,看着闪烁的光标沉默良久,然后他十指翻飞,开始写下他新书的首行——
妈妈死了,但又好像没死,我搞不清。*
作者有话说:
最后一句仿写自加缪《局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