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桂馥兰香
徐司铭被诈骗了三次才刷到凌雨这个账号。
有些博主似乎不懂入门是什么意思,上来就推《战争与和平》。徐司铭读到第五个人就有点理不清,一搜梗概全书有五百多个人。他非常火大,再一次觉得文人到底什么毛病,把这种书当作入门是想显摆自己文学素养高吗?
他决定再搜最后一次,如果还是找不到好读的书,他就彻底跟文学告别。正是这时,庄雨生毫无预兆地从他手机屏幕上弹出来,哗地浇灭了他对读物博主的怒火。
那一瞬间,徐司铭还以为自己过于思念庄雨生以至于出现了幻觉,愣了足足十秒才点进那个账号。
“大家好,我是凌雨……”
刚听到自我介绍,徐司铭猛然回过神来,这人怎么叫凌雨?他点进个人主页,自我介绍那一行只有两个字:作家。
更多视频出现在徐司铭的手机上,全是笑盈盈的、会动的庄雨生。他感到头晕目眩,屏住呼吸点开了最新的那条视频。
“哈喽,我是凌雨,今天我们直播的主题是「文学在动荡的年代担负着什么使命」。我邀请到了我的大学老师一起连线,如果大家有什么想法,可以踊跃探讨。”
是直播切片。徐司铭对这一形式不甚了解,但最近好像在中文互联网发展很快。屏幕上的庄雨生开朗又大方,和大学老师聊着徐司铭听不懂的话题。他试图通过下方的评论了解这两人在聊什么,没想到连评论他也看不懂。
徐司铭从没见过这般侃侃而谈的庄雨生,在他印象中,庄雨生总是乖巧地附和他,鲜少发表自己的意见。当然,庄雨生也会表露自己的喜好,比如他喜欢秋天,和徐司铭相知相恋的季节,又比如他喜欢独处,但更喜欢和徐司铭待在一起。
他的一切好像都围绕着徐司铭,徐司铭也理所应当地觉得,他就应该是庄雨生的所有。但屏幕上的庄雨生让徐司铭感到无比陌生,就好像他和庄雨生住在一个屋子里,他以为这个小屋就是两人的全部,结果书柜后藏着一个巨大的密室,叫做庄雨生的精神世界。
看着庄雨生一直和评论区的人进行互动,聊一些宏大的时代命题,徐司铭迫切地想要融入进去。尽管这并非直播,只是切片,他也想留下只言片语,证明他可以和庄雨生的精神世界产生链接。但他应该说些什么?他根本不知道哪些文学作品生于动荡年代。他是不是应该坚持读完《战争与和平》?
然后徐司铭恍惚地意识到,他和庄雨生之间不止隔着这一本书,还有无数庄雨生读过的作品。他如果想要追赶上庄雨生的步伐,那还有百万字,甚至千万字的书等着他去阅读。光是读过还不够,他还得像庄雨生那样有自己独到的见解。
这对徐司铭来说无异于一道天堑。
他说不清心里什么感觉。以往总觉得是庄雨生和自己有差距,他能跟庄雨生谈恋爱,是庄雨生高攀。虽然在物质层面看来的确如此,但换到精神层面,贫瘠的人不见得是庄雨生。
徐司铭怅然若失地退出视频,收起纷乱的念头后,他注意到一个现实的问题——为什么是凌雨?
他滑到最底部,开始逐条浏览庄雨生的帖子,不仅看帖子的内容,还翻看每一条评论和庄雨生的回复。然后他就在最火的那条文学入门书单的评论区中看到了让他扎心的对话。
-博主,凌雨是真名还是笔名啊?
-笔名哦。
-为什么是这个笔名?
-为了祭奠我一个朋友。
祭奠,不是纪念。所以这个“凌”不是凌骁,是凌宇。
徐司铭先是感到非常不解,什么时候凌宇对庄雨生来说这么重要了,连取笔名还要带上他的名字?接着他意识到他好像真的错过了很多细节,分开时庄雨生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多半是跟凌宇有关。
然后徐司铭得出了显而易见的结论。
所以庄雨生对凌骁这么上心是因为凌宇?
所以庄雨生不愿意离开中国也是因为凌宇??
所以庄雨生最后选择跟他分手还是因为凌宇???
一些不该浮现的回忆涌入脑海,徐司铭想起了庄雨生的左右逢源,跟谁都能聊得不亦乐乎;想起了庄雨生的水性杨花,走在路上都要和帅哥调情。最后徐司铭得出了让他非常崩溃的真相——庄雨生在脚踏两条船。
一切都说得通了。
凌宇是钢琴家,庄雨生是作家,他们两人才能精神共鸣。而他呢?不过是提款机罢了。
徐司铭感到心脏发紧,难受得快要喘不上气。他重新点开庄雨生的视频,看到庄雨生身处一个陌生但温馨的房间里——一如既往的极繁主义,是他的风格,看到庄雨生有说有笑,好像早已忘记过去开启新的生活,再反观自己始终困在过去走不出来,他只感觉一股无名大火冲上头顶,排山倒海的愤怒将他吞没。
他再也不想看到庄雨生,拉黑了凌雨这个账号。
接下来几个月,徐司铭又不好了。他全身心投入工作,成了公司里最年轻的VP,但工作带来的成就完全无法消解他心底的煎熬,只能转而用酒精麻痹自己。
意识到不能再这样下去,是手底下来了个实习生。一个很漂亮的亚裔女生,性格外向,开朗健谈。她主动追求徐司铭,徐司铭觉得已经过去这么久,也该放下庄雨生回归正轨了,于是他试着和对方接触,然后在女生提出她的生日快要到来时,他极度反感话里的暗示,脱口而出冲钱来的就直说。
女生不顾徐司铭是上司,把他狠狠骂了一顿。
直到这时徐司铭才觉察到自己的心理出了问题,他默认所有接近他的人都带有目的,已经没法再和人建立亲密关系。
这些都怪庄雨生。
因此徐司铭觉得他必须改变,既然无法再接触新的人,那就只有找到最初的源头。
他开始每天晚上把凌雨这个账号拉出黑名单,看庄雨生又发了哪些新东西,然后睡前再继续拉黑。他原本因为惧怕天堑放弃了阅读,但发现书籍取代酒精的效果非常好,于是他时隔许久重新点开了那条文学入门书单分享,按照里面的推荐买来了《傲慢与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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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雨生出院了。
他其实并没有痊愈,依然偶尔会做可怕的噩梦,依然不时见到庄桂兰和凌宇。但他的生活步入了正轨,他知道自己在做正确的事,只要坚持下去就会越来越好,光是想到这一点便让他安心。
在出院之前,胡医生给庄雨生做了脱敏训练,他已经可以平静地面对沈穆的那张脸,不至于像当初那样陷入极端的恐惧。他很清楚他还无法和沈穆的力量进行抗衡,只能暂且隐忍。而在面对沈穆时做到若无其事,不让沈穆随意拿捏他的情绪,就已经是最大的进步。
出院后,庄雨生终于可以坦然面对,去派出所注销了庄桂兰的户籍。庄桂兰去世时还不满五十五,没到退休的年纪,没有开始领退休金。庄雨生把她个人账户的养老金取了出来,又继承了她的积蓄,手里拿着不小的一笔启动资金开始了他的新生活。
不过当时的庄雨生还是缺乏社会经验,他只觉得学校周边最熟悉,于是和之前一样,在那一片租了房子。但2022年前后就是房价最贵的时候,加上棚改区拆迁,学校附近的房租普遍上涨。庄雨生既不通勤也不考研,大可找更便宜的房子,结果就是当他意识到两室一厅一个月七千太贵时,因为疫情原因,他也没法去四处找房。
等凌骁出狱时,庄雨生已经把一切都安顿好。凌骁搬进了隔壁的那间卧室,还好他不是一穷二白,手里剩着之前举报哑叔的几万块,还有凌宇留下的那张银行卡,多少能补贴家用。
说起来,凌宇每年的确会收到一笔版权费,但只有万八千,知道这个金额时庄雨生只想把凌宇从坟里拉出来,问他是不是对养弟弟需要多少花销没概念。
不过庄雨生没这么做,他去凌家的村里带走了村委会负责安置的凌宇和他妈妈的骨灰,再带上庄桂兰,去长青公墓租了三格壁龛。虽然三个人都没有墓碑,但好歹有了一方安息之地。
这之后没多久,原本已经解封的社区因为某个隐瞒行程的人又开始封控,庄雨生和凌骁便开启了居家生活。
凌骁没法出去打工,生活的压力全都压在庄雨生身上。他的账号倒是越做越大,已经逐渐成长为头部读物博主,但他始终不愿意接广告,因此收入并没有那么多。
房东无意间刷到了庄雨生的账号,发现他小有名气,竟然想在如此艰难的大环境中涨房租。那是庄雨生生平头一回跟人吵架,他把所有会的脏话都用上了,也吵不赢那没皮没脸的房东。最后还是房东见凌骁不是个善茬,怕被报复,加上庄雨生说要搬走,怕找不到下家,这才作罢。
不过这件事让庄雨生更加坚定了想法,他一定要赶紧买房。
这期间,庄雨生收到了沈穆发来的消息——为了保留之前的聊天记录,他没有删沈穆好友。沈穆的语气很正常,好像两人之间什么都没发生过,他说看到庄雨生过得不错,觉得很欣慰。庄雨生当即感到生理不适,想要呕吐,他强行压下这股反胃,回道:【谢谢沈老师[微笑]】
这一刻庄雨生好像体会到了社会人的无奈,职场上,无论你有多么憎恶对方,只要对方压你一头,你都只能忍着。
日子就这样日复一日地过着,疫情这三年世界仿佛按下了暂停键,多少人被困在原地难有作为,而庄雨生却像迎来新生一般越走越顺。他收到了好几个编辑的邀约,想要出版他的作品集。
其实庄雨生应该感到欣喜若狂的,但过去的经历告诉他,即便是苦尽甘来的前一刻,事情都可能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于是他很平静地和各个编辑商讨,最后选定了诗远出版的副主编,朱莉。
巧的是,朱莉正是李晟跳槽后接替他位置的新编辑。
以凌宇为原型的那本书自然是不方便出版的,人们一看只会觉得是庄雨生剽窃了沈穆的短篇。所以庄雨生给出了他后写的那本《桂馥兰香》,结局是主人公寻到了自己的母亲。朱莉看完之后,说后劲非常大,哭得她头晕眼花,问庄雨生是不是写的自己和母亲的故事,庄雨生说不是。
他不是习惯性欺骗,是不打算让别人通过这本书走进他的内心。那是他的保留地,只属于他和庄桂兰。
出版有条不紊地开始推进,庄雨生没有特意宣传,朱莉也不会莫名其妙去告诉沈穆,所以这本书没有遇到任何阻力。不过庄雨生也在想,就算沈穆知道又如何呢?他的手能够伸到诗远,难道还能伸到所有出版公司吗?结果证明是庄雨生想多了,这本书的价值就摆在那里,诗远的领导甚至亲自跟他联系,敲定了后续的一系列合作。
事业上走得很顺,但生活上庄雨生略微有一点烦心,因为凌骁对他的占有欲越来越强。他承认,他为了拿到最新鲜的蔬菜,是对送菜的志愿者小哥格外亲切,但凌骁有什么好不爽的?看人的眼神仿佛要把人千刀万剐。
庄雨生仍然觉得凌骁是个小孩儿,对他的占有欲不过是弟弟希望得到哥哥的关注。直到一次他和志愿者小哥聊完天,关上门后猝不及防地被凌骁压在了玄关的鞋柜上。
“你喜欢他吗?”凌骁问。
“想什么呢。”庄雨生想要推开凌骁,但劲不够。
“你身边只能有我。”凌骁说。
“不然呢?”庄雨生心想他身边还能有谁啊?
话音刚落,凌骁突然低头朝庄雨生的嘴唇凑了过来,庄雨生吓了一大跳,使出浑身的力气推开凌骁,惊愕地问:“你干什么?”
“哥,我想亲你。”
“你从哪儿学的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嫂子。”
庄雨生一时哑然。一些好的不好的回忆全都涌上心头,他沉默着转身往里走,听到凌骁在身后问:“为什么嫂子可以,我不可以?”
“他不一样。”庄雨生嘭地关上了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