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战争与和平
庄雨生的最新一条视频是书房tour,镜头推开书房的门,原木色鱼骨拼接地板精致又温馨,纹理一直向前延伸,尽头是一个欧式小阳台,轻薄的白纱静静垂在玻璃门两侧。硕大的书柜占据了一整面墙,书籍的排列看不出章法,高矮厚薄不一的书交错摆放,《资治通鉴》挨着《新概念英语》,毫无逻辑,让人怀疑庄雨生把书放进去就没想再找出来。
另一边是一张悬空书桌,一整块胡桃木板固定在墙上,桌上堆满了各种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庄雨生拿起一个木鱼,开玩笑似的说:“我想出家的时候就拿这个敲两下。”
屏幕后的徐司铭很轻地笑了笑,想到自己的宿舍里曾经也满是这些东西,又看到如今的书桌上空空如也,敛去了笑容。
庄雨生很注重隐私,整条视频只拍了书房,徐司铭看了好几遍,只在一闪而过的画面中看到了他买的加湿器。
又循环了几遍,徐司铭放下手机唤醒电脑屏幕,一手端着咖啡杯,一手握着鼠标,复盘这一周的操作。
刚来迪拜时人生地不熟,徐司铭凭借之前积攒的人脉揽到了几个中东客户,因为资金体量不算大,他风格激进,给客户带来了超额收益,他本人也在迪拜金融圈站稳了脚跟。当然他也没忘他的老本行,偶尔会拿个人资金做一些创投项目,不过精力不够,大多都是以前项目的延续。
最近前来咨询的客户越来越多,徐司铭的公司也从起初的一人扩展到如今的十多个人。他正在考虑换一间更大的办公室,如果不出意外,今年的业绩……
屏幕右下角突然接二连三地弹出了好几条突发新闻,徐司铭眉头一紧,圈子里都在传这场仗打不起来,没想到担忧的事情终究还是发生了——美国和以色列对伊朗发动了空袭。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市场掀起了剧烈的震荡,徐司铭的各个群聊都乱成了一锅粥。他真正对这场战争有所实感,是迪拜上空响起了防空警报,没几秒后,天上一阵火光闪过,拦截导弹的碎片坠落到他所在的棕榈岛,远处酒店的方向升起浓烟,手机疯狂弹出警报,要求所有居民远离窗户。
万幸的是,战火最终没有波及到迪拜,除了最初的几次反击,迪拜总体来说还算安全。但恐慌的情绪已经彻底蔓延,不少中东客户急于避险,纷纷赎回资金抽身离场。不过几天时间,往日喧嚣的迪拜骤然沉寂下来,街上车流锐减,商圈冷冷清清。所有金融从业者都达成了一个共识——迪拜苦心构筑的自由金融环境,在这场战争的冲击之下,已然失去了吸引力。
迪拜已经不适合再待下去,同行都在讨论要不要离开,徐司铭也不得不面对这个问题,如果要换地方base,他应该去哪儿?
美国他不再考虑,ip问题暂且不提,去年黄毛老头重新上台,发生了好多荒谬的事,让徐司铭难以相信这是一个法zhicountry。至于欧洲,养老还行,不适合创业;香港和新加坡也可以考虑,但如果要去亚洲,为什么不直接去中国大陆?
出于一种很微妙的不想被打脸的心理,徐司铭一直不愿意直面这些年中国发展越来越好的事实。他知道国内的资本市场孕育着大量的新机遇,也知道世界的未来在中国,但他总觉得中国就是庄雨生的意象,他回到中国发展,是一种屈服,一种认输,他很难克服这种心理。
但这次战争的发生让徐司铭的心态产生了动摇,他有了一种感觉,好像命运在把他引向中国。
真的要回去吗?
和庄雨生相隔万里,他都免不了情绪被左右,回去了又怎么可能视而不见?他不想看到庄雨生身边不停换人,他难以忍受庄雨生对别的男人展现温柔。前阵子他被高兴冲昏了头脑,给庄雨生买了不少家电,但第二天他就意识到,庄雨生当下的单身不过是空窗期,他有什么可高兴的?
当然还有另一个解决办法,那就是让庄雨生回到自己身边。
但徐司铭有点没自信。庄雨生既不乖也不听话,爱钱多过爱他,他不想再重新经历一次断崖式分手。上一次他走了七年都没走出来,要是再来一次怕是死前都会念叨庄雨生的名字,拉他给自己陪葬。
不过,都七年了吗?
黑夜中,徐司铭没有开灯,静坐在公寓沙发上,看着屏幕里一颦一笑都很动人的庄雨生,听着城市上空不时响起的防空警报,一边是远在天边自己无比挂念的人,一边是近在眼前冷酷无情的战争,他突然觉得一切权衡利弊都不再重要。
世界变幻莫测,谁也无法预知未来会有怎样的事情发生。若是错过当下,以后可能再无机会,一想到这里,徐司铭便觉得哪怕再受一次伤也无所谓。
只要给自己打好预防针,不要投入那么多感情不就好了吗?
对了,既然庄雨生那么爱钱,他干脆下个饵,让庄雨生自己上钩。反正庄雨生喜欢利用他,他就再给他利用一次好了。当金主也不错,就是得伪装好自己,不,不是伪装,是摆正心态,不能重蹈覆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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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底,庄雨生收到了诗远结算的新一笔稿费,和银行谈判之后,多给了点利息,提前还掉了一千万房贷。
看着存款几乎清空,庄雨生反而感到踏实,但没过多久,他的状态突然急转直下,毫无预兆地又变得不好起来。
其实庄雨生身边没有发生任何事,就算住进新房没能带上庄桂兰,在装修的这大半年,他也早已消化这些负面情绪。但他就是无缘无故地感到空虚,他去找胡医生进行咨询,胡医生说这是因为他走过了一系列人生进程,当下已经找不到新的目标。
读书时的目标是毕业,毕业后的目标是立业,立业后的目标是成家,大多数的人生都是这套轨迹。
放到庄雨生身上,他先是成为了大作家,后来买下了梦中情房,立业“成家”都已完成。人们到了这个阶段,要么通过孕育下一代来寻找新的人生方向,要么在事业上追求更高的成就,前者显然不适合庄雨生,因此他如果想要排解掉这份空虚,就只能多专注在事业上。
庄雨生不由想到了那本搁置已久的书。
近几年沈穆已然沉寂,重心放到了经商上。庄雨生很想摸清他和沈穆的实力差距,但想不到该用什么维度去衡量。
财力?人脉?这些庄雨生都比不过。不过看着自己庞大的粉丝数,他觉得现在的他应该是比沈穆更有声量的,于是他找到已经升任诗远总编的朱莉,发过去那本在凌宇去世之前就已经完美、不需要任何修改的书,让朱莉看看能不能出版。
当然,他把沈穆那篇短篇也发了过去,朱莉问他是不是灵感来源于沈穆的作品,他说不,是沈穆抄袭了他的书。
朱莉好半天都没有回消息,最后来了一句非常官方的【我问问领导】,之后便没了下文。
因为这事,庄雨生的状态不仅没有好转,反而愈发糟糕。
每当这时候,他就会变得又丧又阴暗,陷入自暴自弃之中。凌骁倒是最喜欢这个版本的哥哥,因为他就可以随意进出庄雨生的房间。但庄雨生不喜欢这个自己,他仍然会努力自救,于是2026年初过完春节之后,他重新背上行囊出发去国外散心。
这一次庄雨生打算去北欧看极光,而去欧洲在迪拜转机非常普遍,航班衔接也很成熟。只是他的转机时间只有两小时,不够他去拜访mrm老师。想着mrm本身很忙,去了也没法见面,他便没有刻意跟mrm提这事。
上飞机后,庄雨生吃了一粒安眠药便开始睡觉,睡得很沉,周围的头等舱旅客开始用餐也没能把他吵醒。但不知过了多久,机舱突然骚动起来,庄雨生摘下眼罩和耳塞,听到骚动声中机长在反复广播:波斯湾航路因军事冲突空域受限,无法继续前往目的地,本次航班决定备降伊斯坦布尔机场。
第一遍是中文,庄雨生以为自己听错了,怎么会有军事冲突?第二遍是英文,这些年他为了出去玩英语水平大幅提升,听完后他意识到自己刚刚没有听错。隔壁的旅客在说,美国以色列跟伊朗打起来了,庄雨生不太关心国际时事,但也不由感慨这世界真是越来越魔幻。
随后,庄雨生和大批旅客滞留在土耳其伊斯坦布尔机场。这里备降了许多原本取道波斯湾航路的航班,偌大的机场大厅人潮拥挤,有人遗失行李,有人抢占座椅,一时间场面极度混乱,平日里体面自持的人都狼狈得像逃难一般。
就是这时,庄雨生在一片嘈杂声中听到了熟悉的中文:“小雨?”
他下意识转头,在看清自己身后的人时,他恍惚了一瞬,脱口而出:“Linda。”
是徐司铭的妈妈梁书仪。
庄雨生很难压下心里猛然翻涌而上的情绪,还好四周的状况本就混乱,他略微有些失常,无法集中精神也在情理之中。
梁书仪推着一个小型商务行李箱来到庄雨生面前,不似庄雨生那般心神不宁,反倒像他乡遇故知似的,热络地说:“好巧,你的航班也受到影响了吗?”
庄雨生点了点头,仍有些情绪化,嗓音带着几分干哑:“你也是吗?”
“是呢,我去澳洲出差来着。”梁书仪说完,突然说,“对了,我听司铭说你都成大作家了呢。”
她就这么随口说出了让庄雨生心脏发紧的名字。
庄雨生一瞬间呼吸都乱了起来,所以徐司铭都知道?他看过他的书吗?
他下意识想问,你们平时会聊我吗?但这问题很奇怪。而且,徐司铭知道他的事很正常——他好歹也是近年的大热作家,和梁书仪提起也很正常——可能就是随口一提,所以他为什么要那么在意?
给自己泼的这盆冷水成功让庄雨生冷静了下来,他浅浅吐出一口气,逐渐找回心神,神色如常地说:“别抬举我了,Linda。他呢?前两年听说他订婚了,应该已经结婚了吧。”
“结婚?”梁书仪露出莫名其妙的表情,“他一直单身啊。”
庄雨生脑中轰然一响,就像听到晴天霹雳一般,难以置信地问:“单身?”
“对啊。”梁书仪好笑地说,“都快成老光棍了。”
庄雨生的胸中猛然升起一股怒火,所以陈扬在造什么谣??
他不想梁书仪看出他情绪不对,暂且压下把陈扬挫骨扬灰的冲动,稳住心绪问:“他怎么会一直单身呢?”
“谁知道他的。”梁书仪有意无意地深看了庄雨生一眼,叹了一口气,又说,“我跟他爸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前两年突然辞职,跑到迪拜创业。”
听到这个地名,庄雨生如遭当头一棒,整个人直接懵掉:“……迪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