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书名
沈穆委托一家律所发布了澄清,说自己没有抄袭任何人,《幻想少年》的灵感来源于青山病院,他早年因经常去探望亡妻徐若美,和那里的病人接触很深,于是催生了写这篇文章的想法。他本不想回应这种子虚乌有的事,但舆论给自己造成困扰云云。
澄清帖文里附上了他去青山病院参加活动的照片,佐证他所言非虚。此外,律所还发布了一封律师函,说要起诉造谣的人。
沉寂多日的回应让舆论有所反转,毕竟青山病院一出,文章便有了由来。不少人都说沈穆无妄之灾,已经淡出作者圈还被迫卷入纷争。更有甚者指责庄雨生发布模棱两可的信息,牵扯到无辜的前辈作者。
庄雨生不能看舆论,很难保持心平气和。他把手机交给了徐司铭,尽量不和外界联系,结果便是手机密码被改成徐司铭的生日,屏保也换上了徐司铭的帅照。
拿回手机时,庄雨生略微有点无语,觉得自家男朋友很幼稚。但看着这屏保画面还算赏心悦目,他没有换回来。
几日后的清早,徐司铭把笔记本电脑拿到宽敞的餐厅,和庄雨生坐在岛台高脚凳上,接通了和美国出版社的视频会议。屏幕分割成了两半,一边是身穿职业装的梁书仪,亲自给庄雨生做法律顾问,一边是出版社会议室,坐着好些陌生的外国人。
庄雨生正对着电脑,毕竟沟通的主题是他的书,他是主角。画面一接通,一个负责人模样的光头老外率先给庄雨生打招呼,说了一句how are you。庄雨生条件反射般脱口而出:“I'm fine, thank you. And you?”
一旁的徐司铭突然抬手挡住下半张脸,食指横在人中,眉心微微皱起,一脸严肃的模样,但抿起的嘴角还是暴露了他在憋笑。庄雨生瞪了他一眼,和老外说起了正事:“I, I……”
明明开视频之前做了万全的准备,庄雨生特地查了好多单词,背了好多句子,结果被徐司铭一笑,他一下紧张得不行,干巴巴地I了半天愣是没下文。这下徐司铭直接低下头来,用手扶额挡住整张脸,无声地笑得肆无忌惮。
庄雨生在台面下方狠狠掐了一把徐司铭的腰,用英文说:“让我经纪人说。”
他本来想自己上来着。
徐司铭被掐疼,坐直身子正经了起来,把电脑移到自己面前,和对面说起了正事:“我们想在海外平台先上线中文电子版。”
梁书仪也是这个意思,她专门抽空看了两边的内容,认为现在之所以还有舆论支持沈穆,是因为人们没看到庄雨生的书。只要有对比,其实很容易分辨到底是谁抄袭谁。所以先上线中文版不仅能站上舆论高地,有助于打著作权官司,还能带来话题度,方便后续英文版做宣传。
美国出版社那边没有反对,因为无论谁提出疑问,梁书仪都能有理有据地说服对方。
上线电子版不需要走太多流程,加快进度的话一周就能和读者见面。起初庄雨生没有用这种方式,一是这和自费出书差不多,没有任何含金量;二是他还没准备好面对沈穆,害怕自己承受不住后果。
但今时不同往日,也是时候让这本书面世了。
挂掉视频,庄雨生的心里只装着工作,跳下高脚凳便要去写视频脚本。但徐司铭勾住了他的腰,不准他走,把他压到台面上,说:“说英文给我听。”
“说英文干什么?”庄雨生穿着宽松的家居服,很方便徐司铭的手在他腰间游走。感受到徐司铭的兴致越来越高,他赶忙把人推开,莫名其妙地问,“你怎么又要?”
昨晚做太晚,今早差点没起来。以前徐司铭就又菜又爱玩,庄雨生伺候起来很累。现在徐司铭终于有了服务意识,总是从网上学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用在庄雨生身上,爽倒是真的爽,但爽多了也吃不消。
徐司铭不依不饶地咬着庄雨生的耳朵:“说fvck me。”
“哈?”意识到徐司铭被自己蹩脚的英文勾起了X欲,又想到他刚才的嘲笑,庄雨生恼火地说,“你有病吧。”
最后庄雨生还是一小时之后才回到书房,被迫学了很多日常对话根本用不上的单词。
新一期的视频庄雨生录了很久,光是脚本就写了好几天。他宣布了新书即将上线海外平台的消息,然后对着摄像头讲述了他和凌宇的故事。
“这本书对我来说意义重大,希望各位能耐心听完……”
视频是徐司铭剪的,因为庄雨生录完之后,整个人就像被抽空了一般,陷入了一片空茫。徐司铭跟他说话,他总是走神,好像又回到了发病的状态。但庄雨生知道不是,是搬空了心底积压多年的郁结,他需要花点时间用其他东西来填满。不然心里空落落的,总有些不适应。
起初庄雨生想不明白为什么放下了过去,反而怅然若失,好像丢了很重要的东西。后面有一次睡前徐司铭惯例对他说爱你时,他恍然想到,或许是他习惯了承受痛苦,真正可以放松时,他反倒觉得自己不配。
不过这种不配得感在和徐司铭的相处中越来越淡,他能感到徐司铭对他的珍视,好像他值得全世界所有的爱。心底的那块烂肉被剜掉后确实多了一处空缺,可爱意浇灌出了新的嫩芽,再也不见陈年伤痛的影子。
庄雨生的视频里没有提到沈穆的名字,但出现了多次青山病院。人们难免拿他和沈穆作对比,无论怎么看,都是他有头有尾的叙述比沈穆的几张照片更有说服力。
没有人审判庄雨生导致了凌宇自杀,因为害凌宇患病的罪魁祸首显然不是他。舆论又开始反转,讨伐抄袭者的声音愈演愈烈,人们很难不共情庄雨生,无法接受这样一部作品遭到剽窃。
不过庄雨生没怎么关注舆论,他一边推进着中文版上线的事,一边抽空联系了设计工作室,打算重新装修楼下的铁盒。
最近凌骁很忙,张辰老婆快生了,拳馆的杂活都是他在干。这天上午庄雨生去了趟拳馆,凌骁刚结束陪练,问他怎么来了,他说了要装修的事,问凌骁他的卧室想要装修成什么风格。
凌骁歪起脑袋问:“我们跟嫂子一起住吗?”
“想什么呢。”庄雨生说,“我主要住楼上。”
但他还是需要自己的空间,因为徐司铭也不用通勤,两人一直共用一间书房,多少有些不方便。只是录视频还好,也不需要保持专注,但最近庄雨生有了创作新书的念头,只能回楼下的书房工作。而他实在不想看到满眼的灰色,这才有了重新装修的想法。
凌骁“哦”了一声,说:“拳馆的风格吧。”
庄雨生觉得不太搭,但也行。
凌骁又说:“我看到网上说你和沈穆,这个人是干什么的?”
庄雨生自然不会多说:“你别管。”
回到家,庄雨生提前下单的食材也到了。最近他下厨的频率很高,倒不是真那么想满足徐司铭的胃,纯粹是他心情不错,烹饪也变得充满了乐趣。当然,听到徐司铭说谢谢老婆,他心里也会生出一丢丢满足感。
把放在门口的食材拎进玄关,庄雨生发现徐司铭正在打电话,眉头紧皱,表情凝重的样子。他把袋子拎到厨房,正好徐司铭打完了电话,跟到厨房说:“昨晚有几辆救护车去青山病院,好像转移走了一些人。”
这几天徐司铭也没闲着,挨个和徐家长辈见了面,打探了下青山病院的灰产。他可以确认大部分人都不知情,少数几个拿不准。尽管青山病院的多数股份由信托保管,徐司铭还未能继承,但他提出要调查徐若美的死因,徐家人也不可能反对——谁反对谁就有问题,结果昨天他刚委托了几名律师入驻青山病院,当晚就有情况发生,说明他的方向是对的。
“是不是可以报警了?”庄雨生问。
“报了失窃。”徐司铭说,“警方在追踪那几辆救护车。”
失窃只是由头,说到底还是没证据。徐司铭看出庄雨生情绪不高,说:“只要撕开一条口子,后面的事就好办了。”
庄雨生点了点头,知道有徐司铭在他没必要操心,专注做自己的事就好。
吃过午饭,徐司铭收拾好了厨房,来到书房处理他自己公司的邮件。按照以往的习惯,庄雨生应该去卧室午睡才对,但今天庄雨生正坐在办公椅上,双脚踩在椅子边缘,双手抄在胸前,一脸严肃地盯着电脑屏幕。
“在做什么?”徐司铭坐到他的椅子上,脚一蹬,滑到了庄雨生身旁。只见屏幕上是一页空白文档,看不出个所以然来,不过底部的任务栏可以看到文件名——幻想少年的琴键。
是庄雨生准备上线的中文版小说。
“我不想用原来的书名。”庄雨生说。
徐司铭已经猜到了,因为沈穆照搬了标题,这几个字只会让庄雨生觉得晦气。
“那要叫什么?”徐司铭调侃道,“青山病院二三事?”
庄雨生无语,伸出腿一蹬,把徐司铭的椅子蹬远:“少来给我的文学事业拖后腿。”
徐司铭滑到了墙边,又一蹬,回到了原位,正经了些:“那要不叫钢琴家?或者跟钢琴有关的东西。”
庄雨生摇了摇头,还是觉得不对味。
一个身份、一个物品、一个特征、一段叙事,在他心目中都不能概括这个故事。早前的文名取自凌宇自杀之前,带着一股天真感,他不采用也不全是因为沈穆照搬,是觉得这个文名太轻,不足以承载这部作品背后的血与泪。
“那你慢慢想,我回邮件。”徐司铭不再给庄雨生添乱,回到了自己的电脑前。
庄雨生抱住膝盖,侧脸枕在膝盖上,静静看着专心工作的徐司铭,突然回想起了许多创作这本书的细节。想起凌宇给他打电话的那个傍晚是他和徐司铭的第一次正式约会,想起他兴冲冲地拿着凌宇的银行卡去查余额,发现只有五十二块八毛三……
想着想着,庄雨生心头一动,慢慢收回视线,在键盘上咔嚓咔嚓敲下了他认为最能概括这本书的书名——荒诞文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