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看诊
殷琰屏气凝息, 看着易慕声离开,身上出了一层冷汗。
这位合欢宗宗主如今已达元婴巅峰境,离化神只有半步之遥——殷焦那蠢货当初能算计自己,百分之八十的功劳都要数给这位狐狸精。
合欢宗是魔道的大宗, 他初掌幽冥山那些年, 不得不攀附对方。
易慕声彼时对他颇为照怀, 殷琰不知对方有何心思,但魔道之间不是互相残杀就是彼此利用, 他尽力让自己发挥价值,唯对方鞍前马后,多少借了点合欢宗的力,才将自己的魔君头衔竖了起来。
他以为对方无外乎要点利好,而自己羽翼未丰,替对方干点脏活累活,都是合理的交易。
殷琰想过最差的结果, 不过是幽冥山成为合欢宗的附属或傀儡,毕竟当今魔道宗门没有一个不想效仿万法盟那般, 也成立一个一统所有宗门的组织, 当一当真正的魔道头子。
殷琰对此不在乎,只要给他时间,他总能翻身进境,不会永远寄人篱下。
可他万没想到的是, 易慕声竟相中了他。
他彼时扮作男人, 自以为跟对方称兄道弟, 可易慕声这神经病男女不忌, 作为男人,这人也想上他。
殷琰忍不了了。
他连夜逃回幽冥山, 不惜与合欢宗闹僵,再没跟易慕声打过交道。
直到他的好弟弟把他哥儿的身份出卖给对方……
殷琰放出神识查探四周,确认易慕声离开,终于松懈下来。
想来殷焦步了他的后尘,为了坐稳这魔君的位置,依旧向易慕声投诚,才使对方把这幽冥山当做自家后花园般,在这里闲庭信步。
殷琰跟易慕声打过太多年交道,知道这人看似好说话,其实心里鬼得很。
当初这人不止想要他,还想要他继承的蕴灵五行诀心法——殷琰对那心法进行过钻研,保留了一套不用取人性命的提升灵根资质的法门,易慕声比殷焦聪明很多,要的只是这套法门。
当然,也想要他手里的幽冥山。
总而言之,易慕声是要把他吃干抹净了的。
殷焦那蠢货……
殷琰不得不再次感慨这个弟弟的愚蠢,确认周围再无异常,才屏气敛息,一路提防着小心离开。
*
潮音镇。
沈归烬躺在后院椅子上当咸鱼。
殷琰离开,一天到晚没什么必要的事做,他连铺子也懒得开。
开了还得面对邻居的盘问,问他家哥儿去哪儿了。
去哪儿了,他也不知道。
沈归烬有点烦,想到那些乱嚼舌根的邻居,琢磨着要不要搬出潮音镇。
这时,储物袋里的传音珠突然响了起来。
沈归烬一惊,思绪从漫无边际中抽出,起身把传音珠从储物袋里拿了出来。
能与他通信的人本没有几个,以前最常烦他的张大海去了天剑宗,不会轻易与他联络,他后来唯一给过传音口令的是殷琰。
殷琰……
沈归烬注入灵力将传音珠打开,却听到对面传来的声音是公孙蔼。
公孙蔼:“哟,小子,闲着呢?”
“……”
没意思。
沈归烬又躺了回去:“怎么是你?不是告诉过你我在遁世,没事不要联络,有事更不要来烦我吗?”
公孙蔼大惑:“???不是你说有情毒的消息,就立刻告诉你吗?”
沈归烬:“……”
沈归烬:“哦。”
原来是这茬。
可他现在对解情毒没什么兴趣,殷琰离开,这小哥儿不是一般人,未来大抵有的是手段找什么野路子男人……啧。
沈归烬升起一股无名的燥意。
但很快又按下。
他觉得自己不该对此事在意。
都是一群跟他没什么关系的NPC而已。
他让公孙蔼长话短说,快点儿。
公孙蔼“啧”了两声:“不是,你当初求我办事,怎么现在说起话来还劲劲的?搞得像我求着你一样——我告诉你,这毒从魔道合欢宗流出,中原没有,我费了好一番功夫才查清楚呢!”
沈归烬“呃”了一声:“然后呢?”
公孙蔼:“据我所查,此毒名叫‘长情恨’,确是那合欢宗宗主易慕声的手笔,本是他用来调教身边侍妾炉鼎的,中毒的人但凡与他有过一次鱼水之欢,之后就再也免不了,需日日与他亲近才行……”
沈归烬一下子从躺椅上坐了起来:“什么?”
公孙蔼:“你没听错,只要跟人睡一次,中毒的人就要日日跟这人睡下去了!否则就会浑身燥热不适,初时或可忍耐,但时间一长,毒性积聚,若一直得不到纾解,就会愈发刺痒难耐,直至忍不住抓挠皮肤至溃破而亡,是好生险恶的毒呢!”
沈归烬脑袋“嗡”的一声。
那,殷琰岂不是……
他让公孙蔼说清楚些。
公孙蔼“啧啧”感叹道:“长情恨,名字倒起得恰如其分。据我所知,这毒可以用灵力压制,小辈们不好说,元婴以上的修士,多少能压制到它不会剧烈发作,可毒根不好拔,至今尚未有解毒办法。”
沈归烬:“……一点办法都没?”
公孙蔼:“合欢宗宗主调教下人用的,他又不会想着给人解毒。”
沈归烬沉默下来。
公孙蔼听着沈归烬的语气,略感蹊跷,问:“你是从哪里听闻的这毒?据说这毒如今只在易慕声本人手里,他虽是魔修,却是个有掂量的聪明人,掌位以来从不招惹正道宗门和百姓,按理说这毒不会流到万法盟管辖的地界来……”
沈归烬难以解释,随便打了个哈哈,说自己在周游途中遇到的。
“是么……”
公孙蔼想起他此前在南海搅出的动静,“你别是跟魔道又打上交道了吧?”
沈归烬否认:“没有,说了我在遁世呢。”
“那你此前还在南海搅弄风云,操心这那的?”
公孙蔼忍不住数落,“自打南海出了你的动静,应家那小姑娘都往我这儿来了几趟了,不是我说,小子,你当初真跟人说明白了?三百来年了,我看那应家小姑娘也没像放下,若你当初没正当退婚,今日又藏起来,可不是道理!”
沈归烬:“……”
他揉起额头,这事也不知如何解释。
系统可鉴,他真跟应婉柔说明白了!不让当初怎么能结算剧情任务?
至于应家为什么还惦记着三百年前的婚约,应婉柔为什么还在到处找他,他也不知道。
可能是那该死的龙傲天buff吧。
沈归烬无力辩解,更不想再搅入其中,他这辈子也不会再跟应婉柔有任何交集,否则当初又怎会跟殷琰……
想到殷琰,沈归烬心中顿时冒出一个诡异的念头——殷琰或许会回来找他?
若那情毒没有解法,低阶修士也难以用灵力压制,殷琰才练气,被折磨到无可忍耐的时候,或许……
他摇摇头,很快又为这个想法感到卑劣。
沈归烬问:“那情毒你既去调查了,有没有办法能研究出解药来?”
公孙蔼:“不好说,你也知道,毒物易用不易解,我宗对情毒这种东西向来不擅长,即便采了毒样,也不定什么时候能解出来,若你怕有人中招,倒是可以将此毒的消息先散出去,让各宗门下的弟子都警醒点,免得有那些不检点的,被魔道拿捏。”
沈归烬并不关心这些,只让公孙蔼自己看着办,又道:“所以说,如今已经中招的低阶修士们,是一点儿办法也没了?”
公孙蔼怀疑地问:“谁中招了?难道是你身边……”
沈归烬:“没有。不可能。怎会。我就是随便问问。”
公孙蔼见他否认得如此干脆,自忖想想,觉得以沈归烬的进境和品性,也不至于被这种东西拿捏。
便道:“也不算全然没有办法,我在查这毒的时候听闻,易慕声调教过的那些炉鼎侍妾,个个都争着给他生孩子,据说只要怀了孕,这毒便可在孕期不再发作,但之后还是会续上……”
沈归烬眼皮直跳:“这叫解法?”
公孙蔼:“其他的就没了,魔道的毒嘛,都是这般阴损。”
沈归烬揉起额头。
怀孕?
殷琰不可能怀孕。
他每次事后都给对方喝避子汤。
若真的没有任何解法,那……殷琰会来找他的吧?
他心底升起一丝莫名的期待。
虽然自知卑劣,可沈归烬又想,他也不会用此事拿捏对方,他平生最恨被要挟强迫,他……他可以帮殷琰养灵根,养到对方突破元婴,或者万药谷把解药研制出来……
如果殷琰需要的话。
毕竟自己得为对方负责。
沈归烬给自己找到了合适的理由,心绪平和下来,跟公孙蔼说话的语气也松快了些,还唠了些有的没的,才将传音珠挂掉。
随后起身,在院子里逡巡了两圈。
沈归烬想,那是不能再离开潮音镇了。
邻居们议论就议论吧,无所谓。
只是不知殷琰在哪儿……
他自然不会主动去找,但若殷琰来找他的话,他会在这里等着。
*
殷琰在幽冥山。
大半个月过去了,殷琰感到自己的身体越发异常。
他总是频繁感到困倦、饥饿、乏力,明明每日打坐调息,灵根状况在一步步好转,药也按时吃着……甚至他修的是道祖当年赫赫有名的五衍诀心法。
这心法确然跟其他功法不同,作为一个三灵根修士,殷琰从未觉得自己进境和修为提升如此快过。
此前记忆全失时他尚未察觉,如今才知自己当初差不多已跌落至练气三层,跟个凡人也差不了多少,可只过了短短数月,沈归让他用这般心法调息,他已突破了练气九层。
离筑基也差不了太远了。
殷琰深知自己天资不足,当年从幽冥山逃生,磕磕绊绊花了数十年时间才从练气达到筑基,如今竟只需数月!
且是在他灵根残碎的状况下。
道祖所传真是恐怖如斯!
他一面为此惊喜,一面又担心自己异常的状况,他拿到的道祖手稿都是些散碎的记述,想来是道祖当年修行时随手记下的,其中多处不甚详细,殷琰左右掂量,看不懂的一概不敢冒险,也时时顾及自己的灵根状况。
他确认自己的灵脉灵根都没有出岔子,且进境不断提升,明明该感到更有精神才是。
还有那体内的情毒,这么多天也离奇地没再犯过。
越是如此,殷琰反倒不安,他思来想去,觉得修行足够谨慎,只怕是自己这些天来药吃的不对。
他对药道不熟,此前都是沈归精心调配,药材和数量都反复斟酌。
殷琰决定找个医师看一下。
小黑猫从他储物袋里露出脑袋,殷琰如今已知它是个化形怪……可惜只有筑基境。
他把小黑猫拎出来,让它变作盘踞于山洞中的野虎,给自己看门。
自己则披了蜉蝣衣,又借助从道祖洞府中薅来的一件瞬移法宝,避开周边巡山的耳目,很快落脚到一座远离幽冥山的散修镇子。
殷琰把自己打扮成一个寻常小哥儿的模样,用丝巾掩了面容,只露出额心一点鲜红的孕痣——殷焦知道他最忌讳暴露性别,反其道而行之,才能避开对方的搜寻。
散修镇子上有不少药修开铺子,如沈归那般,既给凡人看诊,也接待一些寻常修士。
殷琰挑了个人少的时候,步入看诊的柜台。
他没有过多透露自己的状况,只说近来调息时屡觉疲累,让对方看看脉,给自己开个方子。
医师搭着他手腕忖了一会儿。
半晌,却笑道:“你这状况,此前怕是底子有亏,不过也不是什么大事,以后调息修行适可而止,不宜长时间打坐,累了就睡,这个阶段,疲累、乏力都是正常的。”
殷琰听得一头雾水:“这怎么会正常?”
他以前调息时可从未有过这般疲累的感觉。
却见医师往他身后瞧瞧,莫名其妙问:“你一个人来的?你家夫君不在?”
殷琰:“……?什么夫君?我哪有夫君,你别乱说!”
医师便上下打量他一眼:“那……你是做侍妾的,炉鼎?”
殷琰莫名其妙,恼了:“你这医倌儿会不会治病?让你开药,你瞎猜什么!谁是炉鼎,我看你才像炉鼎!”
医师便“哎”了一声:“你怎还急起来?我问这些也是为你好,你这身孕已有了快两个月了,若是有夫君在,以后让他多照料,疲累乏力不是什么大事,多歇歇便好,若是……那啥,我也好给你斟酌些补养的方子嘛!”
殷琰一下子愣住了:“什……你说什么?”
医师看他茫然的表情:“身孕啊,怎么,你不知道?那你让我来给你看什么胎?”
“我……”
殷琰脑子里“嗡”的一声,刹那间几乎连话都不会说了。
他……
他怎会是……来看胎?
医师上下左右觑他,反应过来:“哦,你自己还不知道呢?那你也不说别的,将手往这儿一伸,我还以为是专程来看胎的。”
殷琰抿唇,迅速回忆起此前与沈归的相处——几个月来,他的确与沈归睡过,不止一次,而且……
殷琰搭在诊台上的手不觉攥起,指尖嵌进手心。
怎么会……
从潮音镇离开时,殷琰从没有打算把自己与沈归的这段关系放在心上,睡就睡了,对方一个老实人,再多的念头也只是把他当夫郎,况且还是自己情毒难解,勾引的他。
可殷琰万没想到自己会怀孕!
他又想到了沈归夜夜事后给他熬的汤药……他现在知道那是什么了。
沈归的确老实,占他那么多天的便宜,都不敢让他怀孩子。
可他竟自己把药给倒了!
天啊。
怎会这么蠢!
殷琰此刻只感到一阵翻天覆地的无语,他埋头,用手狠狠搓了把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得想办法……
半晌,殷琰一把抓住眼前医师的衣领:“有什么办法把这孩子打掉?”
医师看他如此激动,也不知他遭了什么变故,但对方是个小哥儿,想来身世不大好,忙劝道:“哎,你别冲动,这,这孩子不想要的话,月份还算浅,拿是能拿掉的……”
殷琰:“给我开方子!”
医师将他的手从自己衣襟上拿下来:“你刚刚说你在调息修行,我看你像是寻求进境的,孩子打下来不要紧,可如此一来,灵力必然亏损,进境难免耽误些,况且,若要开方子,我也得探探你的灵根状况,才好用药。”
殷琰微愣了下,并不肯让对方探自己灵台,只道:“若我灵根是碎的呢?”
“碎的?”医师大吃一惊,“那你这……”
殷琰看医师神情,心顿时沉了下来。
他是个哥儿,此前虽从未考虑过任何生孩子的事,可自小到大到底听过些,如凡人生产一次要折腾掉半条命,修士们也好不到哪儿去。
无论小产还是真的生下孩子,都会折损灵力修为。
医师看着他直摇头,脸色骤变道:“那不行,我当你底子是怎么亏的呢,灵根残碎还敢怀孕,你命不要了?落胎的药向来凶险,况且修士们的灵胎比凡人更难打,我可不敢给你开这方子!”
殷琰怔了半晌:“那……那我该怎么办?”
医师:“最好的法子是加紧把灵根养回来,到时不管落胎还是保胎,都安全些,可若是到了月份还没养回灵根,那……哎,那可就十分凶险了!”
殷琰不死心道:“有多凶险,能要了我的命吗?”
医师看看他,心说这人怎还奔着要命去的?语气严肃地警告:
“我实话劝你,若你能在足月前把灵根养好,这孩子还是生下来最为妥当,灵胎体内本孕育灵气,反过来还能护你,再差的法子便是两月内把灵根养好,落胎或有些风险,照料妥当的话也不过亏损些进境,待月数再大些,若还要落胎,那可真是要赌命的!”
两月内把灵根养好,亏损进境……
殷琰哑然,心想,且不说他至少三五个月才能养好灵根,如今他已经是练气了,再亏损?还要亏损到什么地步,彻底成个凡人吗?
不行,若到时连法宝都驱动不了,躲在那山洞里避不开神识搜查,早晚会被发现,落到殷焦手里。
他问医师:“就没有其他法子了?”
医师:“还能有什么法子?你才只是个炼气期,给你的已经是最保险的法子了。”
殷琰不信邪,起身离开,又到别的药铺。
几圈下来,他把附近能找到的药修和医师都问遍了,没人敢在这种状况下给他开落胎药。
殷琰站在街道上,感到头顶光线炙热,眼前几欲发晕。
他想,怎么会这样?
他本以为自己受亲弟弟背刺,进境跌落,差点儿成了个傻子,多年修为付诸东流,又被一药修捡去做夫郎,已经是低的不能再低的底谷了……命运还要这样给他开玩笑。
沈归,哈,沈归。
他竟怀了这等低贱药修的孩子。
殷琰仰头轻叹一声——他是魔君,他给自己想的未来从不是这样,他这辈子都不想给任何人做哥儿,更不想生孩子。
可如今的他进退维谷。
要回去找沈归吗?
那药修性子朴实,任劳任怨养他那么久,若自己回去,说怀了他的孩子,就算对方怨忿他卷了法宝灵材跑路,也……一定会照顾他的吧?
至少可以照顾到他生下孩子。
殷琰沉默地盘算了一会儿,很快又压下了这个念头。
他那弟弟阴魂不散,已经盯上了沈归那间铺子,自己不回去还好,潮音镇到底是正道宗门管辖的地界,殷焦不敢太放肆,沈归多少还有条活路。
若自己回去,殷焦必会追过来,还会想方设法的置他于死地。
两人一个练气,一个筑基……就算有道祖法宝傍身,到时麻烦源源不绝,沈归非但照顾不了他,万一再暴露了无界门、落神剑什么,引来无数觊觎,到时不止魔道来追他们,怕是到哪儿都走投无路了。
潮音镇回不得。
殷琰如此想着,心道那傻白甜救了自己一命,自己纵然要死,又何必再拖着他?
思来想去,还是得自己生下孩子。
既然这是最大的一线生机,他只能想办法攥住。
三五个月养回灵根,在生产前尽可能突破筑基境,灵胎孕育的灵气既然能反过来护他,他就借这个孩子,再给自己讨一命。
他一定要活下来!
半生苦痛,挣扎着求生,他的仇人都还在快意,他又怎能死?
殷琰迅速拿定主意,重回了最初那间药铺。
他走到看诊柜台前,摸出怀里几枚灵石,在老医师诧异的目光中,将灵石一把拍在桌上:“给我开安胎药,确保我一定能活着把这个孩子生下来!”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明天晚上九点更新,后续更新时间都会在晚上九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