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父亲
父亲。
沈归烬听着这个词, 心中愈发涌出一种不真实感。
他怎么就莫名其妙成了父亲?
可被殷琰抱在怀里的小孩儿看着他,脸上分明露出了诧异,伴随着某种带着紧张和羞怯的惊喜,却又往殷琰怀里躲了躲, 小声确认:“他是我阿父?”
殷琰点头:“你叫他。”
殷远怯生生看了沈归烬半晌, 小声叫了句:“阿父……”
沈归烬微蜷的指尖抵了下掌心, 心头泛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有点酸涩。
在殷琰冷冽的目光注视下, 沈归烬点头应了一声。
殷远的眼睛瞬间亮起来,目不转睛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却还是有些怕生,抱着殷琰不敢撒手,乌黑懵懂的眼睛里流露出些许期待和紧张。
沈归烬对孩子从来没有恶感,心一下子被看得软下来,想到这竟然是自己的孩子。
他犹豫半晌, 伸出手,问:“阿父抱抱?”
殷远看看殷琰, 得到殷琰确认, 才朝沈归烬也伸出手。
沈归烬将他接过来。
好轻。
六岁的小孩儿轻若无骨,比二丫那小胖妞不知瘦了多少,在他怀里有些不安和紧绷,也没敢像搂殷琰那样紧紧搂着他, 反而有些拘谨。
殷远抬起头近距离看他一眼, 忙又垂下眼皮, 鸦羽般纤长的睫毛沾染着若有若无的水光。
沈归烬听殷远低声问道:“阿父怎么现在才来看我?”
他张了张嘴, 突然无言以对。
半晌,沈归烬实在没能说出什么, 只从兜里摸出一块芝麻糖,还是二丫吃剩下的……他来的时候什么也没带,只能把芝麻糖递给殷远。
殷远接过,很容易满足似的,眉眼高兴地弯了弯,又小心看他一眼,说:“谢谢阿父。”
沈归烬:“……”
哪有为了一颗糖谢自己父亲的?
他悄无声息探这小孩儿的根骨,发现殷远是天赋灵根,而且是金水双灵根,虽算不上顶尖,但也绝对不差——他跟殷琰一个全灵根废柴,一个三灵根,能生出一个双灵根,已经算开盲盒抽出SR了。
但已经六岁,竟没有引气入体。
寻常具有天赋灵根的孩子,出生起便会被家人护着引气入体,婴儿灵台纯净,越长大,受到的干扰越多,引气入体的过程会越艰难,六岁对于殷远来说已经很晚了。
沈归烬不觉看了殷琰一眼。
殷琰打量他的动作,知道他在疑惑什么,淡淡道:“我得先让他活下来。”
沈归烬默然。
想来这七年殷琰带着儿子,过得实在不怎么样,沈归烬方才就注意到对方额心上的孕痣,哥儿的孕痣就如同人周身的气血,颜色越红润鲜亮,说明身体底子越好,殷琰此前额心上的孕痣一直是红红亮亮的。
如今暗得几乎有些发陈。
殷琰不知他的真实身份,方才来的路上就说过,因为觉得当年来找他,也不会有什么好结果……沈归烬如今也不敢把自己的身份说出来,他是殷琰的杀父仇人。
但两人生米煮成熟饭,还有了孩子……
沈归烬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处理,平生没遇到过如此棘手的事。
殷远在他怀里到底紧张,他抱了一会儿,便将儿子又还给了殷琰。
殷琰要带儿子回住处收拾东西,沈归烬跟在两人后面。
这时,系统突然从他眼前蹦了出来。
没有显示屏,只有一团半透明的马赛克,勉强拼凑成一个打招呼的小表情:“Oi,宿主!('0')/”
沈归烬看它一眼。
系统知道他身边有人,不得不动用了一些屏蔽手段,但依旧如往常一般在他耳边咋呼:“你怎么啦!我检测到你情绪超级无敌剧烈起伏!刚刚就想找你!可你身边一直有人!”
沈归烬:“……”
他看了走在前面的殷琰和殷远一眼,殷远趴在爹爹肩头,正窃窃私语地跟殷琰说什么,不时露出一只眼睛,悄悄朝他看一眼。
而当沈归烬看向他,殷远就如受惊一般,慌忙躲开,往殷琰肩头藏一藏。
过一会儿,又露出一只眼睛看他。
沈归烬被看得没有丝毫脾气,神识传音对系统说:“没什么,就是我多了一个孩子。”
“又是没……Σ(°△°|||)等等,什,什么!!!!!?”
系统震惊地变成了一团马赛克,稀里哗啦碎掉,再忙不迭把自己重新拼起来,“孩……孩子!?”
沈归烬“嗯”了一声,面上不露声迹——殷远还在一眼一眼地看他。
系统难以置信,话都有些说不利索了,像是卡机了一样:“是……是怎么……什么情况?是我想的那个……那个孩子的意思吗Σ( ° △°)?”
沈归烬面无表情地瞥它。
系统直哆嗦:“就是……就是你自己……咳,那啥,你自己跟别人生了个孩子?”
沈归烬点头,“嗯”了一声。
系统:“!!!!!!!”
系统倒抽了一口冷气,很快察觉到了沈归烬的目光,连忙顺着看过去,见到被殷琰抱在怀里的殷远,很快又露出一个更加震惊的表情:“Σ(°△°|||) 他……他就是……”
话没说完,系统又注意到了殷琰:“啊?这……这个不就是……不是你之前捡的那个小哥儿吗?到底是什么情况啊!”
沈归烬揉了揉眉心:“一言难尽……现在的问题是,他是当年幽冥山魔君的后人。”
系统:“啊???”
系统连忙翻任务册,许久,“嘶”了一声。
它听沈归烬讲清楚了来龙去脉,整个统都有点不太好了。
系统在沈归烬眼前疯狂转圈圈:“什么什么?杀父仇人之子?恨海情天?带球跑!他还不知道你的身份???天呐!你披着马甲跟你仇人的孩子生了孩子!”
沈归烬:“……”
沈归烬:“话别说的那么难听,一个反派NPC,剧情安排让我杀他,我能怎么办?”
系统严肃起来,看看殷琰,又看看殷远:“如果这孩子是你生的,你不会觉得他也是NPC吧?”
沈归烬看了眼殷远,殷远还在悄悄看他,被发现后,连忙又把脑袋藏了起来。
沈归烬沉默了一会儿。
系统噼里啪啦地开始运作,提取了整个世界的数据,迅速给沈归烬和殷远做了一份基因比对。
沈归烬:“喂……”
几分钟后,检测报告甩在了沈归烬跟前。
系统指着上面生物学亲缘关系成立的99.9999%的可能,又指指沈归烬,像是终于拿住了自家宿主的什么把柄,振振有词道:
“我早告诉过你,你如今就是这个世界里的人!不能再把自己当玩家或者过客!现在好了,有人身体里跟你流着一样的血!你怎么忍心再把他当做NPC?什么清心寡欲!看破红尘!曲高和寡!寡淡无味!味觉失灵!我还真以为你要这么孤独终老下去了……结果一搞就搞了个大的!不愧是你啊龙傲天!”
沈归烬:“……”
系统在他眼前欢欣鼓舞地放了几束烟花。
殷远偷偷看他,凑到殷琰跟前咬耳朵:“爹爹,阿父的眼睛,怎么老是在一跳一跳的?”
沈归烬:“……”
沈归烬让系统滚。
系统第一次在自家宿主脸上看到这么生动且破防的表情,再不是从前那种对一切提不起兴趣的模样,它兴高采烈,旋转尖叫着跑开了。
殷琰回头看了沈归烬一眼。
沈归烬仓促避开殷琰的打量,刻意放慢了步子,与两人拉开稍许距离,他听到自己清晰的心跳声,又听到殷远贴着殷琰的耳朵,小小声问:“阿父是不是不喜欢我?”
殷琰用目光警告沈归烬,又转过头安抚殷远:“不会,父亲都喜欢自己的儿子。”
殷远又问:“那阿父以后会跟我们住一块儿吗?”
殷琰这次没有回答,刚好三人走到了殷远住的地方,殷琰将殷远放下来,又拎起化形怪,让它陪殷远去屋子里收拾东西。
沈归烬环顾四周,见这里同样是一座很不起眼的房子,外表看着甚至有些破败,内里收拾得倒还干净整洁。
用神识一扫,什么人也没有。
沈归烬又忍不住蹙了下眉,问:“你让儿子一个人住这儿?”
他才六岁。
殷琰说:“有化形怪陪着他,毕竟我身边没什么信得过的人手——除非你到幽冥山来。”
沈归烬:“……”
殷琰走近他跟前,个头比沈归烬虽略低了些,冷淡又艳丽的眉眼挑起,却是上位者的气势,并释放出些许元婴境威压,问:“考虑明白了吗?”
沈归烬对这种威压毫无感觉,但还是往后退了一步:“我就算不答应,尊上想必也不可能再放我离开吧?”
殷琰打量他少许,眼皮垂下来:“你答不答应是一回事,我会不会放你离开是另一回事,阿远懂事得早,心思敏锐,我自然是希望你心甘情愿陪着他,况且,你在潮音镇帮着别人带孩子,难道要对自己的儿子置之不理吗?”
沈归烬往后再退一步,脚跟磕到门槛,不得不站住,看了殷琰半晌,问:“那你呢?”
殷琰一愣:“什么?”
沈归烬说:“七年,你为了阿远才来找我,若没有这个儿子……甚或说,若非你当下处境难办,实在找不出能帮你带孩子的人,这辈子也不会让我知道我还有个儿子吧?”
殷琰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否认:“我毕竟是魔修,当年阴差阳错被你救一条性命,本不想牵连你,你们正道出身的,向来厌恶与我等魔修打交道,况且,你当初喂我喝避子汤,大抵也是不愿意惹麻烦,若你知道我的身份,难道还会愿意把我留下?”
沈归烬垂了垂眸,想,他是打算过把殷琰留下的。
他早窥出对方身份不一般,也没为此有过任何犹豫。
可现在说这些也没什么用处。
沈归烬问:“幽冥山到底是什么状况?”
他记得当初的魔君殷晟滥杀无辜,身边妻妾侍仆一堆,又修什么魔功蕴灵五行诀……
殷琰看起来倒不像是如此邪异的魔修,身上没有魔功的气息,心性也还勉强,虽卷走了一堆法宝灵材,到底念着救命恩情,不愿意牵连他——放到魔道里都算是个圣人了。
可沈归烬多少还是有些忧虑,纵然修真界弱肉强食,他自己做任务时也背了一堆杀孽,却也并不希望与自己骨血交融的人,真是什么滥杀无辜的魔头。
殷琰道:“一两句话难说清楚,我知道你忌惮什么,你放心,幽冥山的事不会沾到你身上,我也不似当年的殷晟,不会做让你们正道举旗讨伐的蠢事,只要你肯过来,我自会给你庇护,你照常过你的日子,只要守好阿远,本座一定能护住你。”
沈归烬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要护他的话,不动声色地想了一会儿:“所以,尊上要我去做赘夫?”
殷琰脸色微微僵了僵,脑中莫名浮现起自己当初追着对方叫“夫君”的画面。
他偏了偏头,轻咳一声道:“总归不会是让你去做男宠。”
沈归烬微微俯身问他:“那尊上可有其他男宠?”
“没有!听你那什么狗屁齐小姐胡说八道!”
殷琰莫名怒起来,瞪他一眼,忽又问道,“还是说你这七年间有什么新欢旧爱?我看那齐小姐对你亲热得很,光天化日,拉着你的手都不肯松呢!”
沈归烬否认:“怎会,此前赵婶子与我说亲,我都没应过,你又不是不知,那齐小姐寻死觅活,我不过是去略作权宜,七年间只被人拉过这一次手,还偏巧就给你看到了。”
殷琰又瞪他,嘴角却忍不住往上勾了勾:“巧言令色,谁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
沈归烬许了个咒誓,按在对方掌心:“句句属实。”
殷琰微微一愣,低头看自己掌心半晌,又看向沈归烬:“你肯答应跟我回幽冥山?”
沈归烬叹了一声,看看从屋子里小心露出头,正在悄悄看他们的殷远——他一看过去,殷远便像只紧张的小兔子一样,“哧溜”一下又缩了回去。
那是他错失了六年的孩子。
沈归烬收回视线,说:“尊上亲自来找,还坦诚了难处,什么正道魔道,我既做了父亲,岂能不顾夫儿的生死,还一个人赖在潮音镇?”
殷琰神色稍缓,放下心来,想,沈归果然没变,还是那副本本分分的老实性子。
他眉眼忍不住弯起来,又很快掩下,装作漫不经心道:“算你识趣。”
沈归烬瞄到对方飞快闪过的傲娇表情,觉得这小哥儿虽然从头到尾端着魔君的架子,跟当年那个小傻子也没太大区别,还是三两句话就给哄高兴了。
两人说话间,殷远又忍不住从房间里冒出头,悄悄看过来。
沈归烬不想再吓到他,没再刻意望过去,对殷琰道:“我帮阿远收拾东西,跟你们一起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