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长老
次日清晨, 殷琰从床上醒来。
发现洞府里空空荡荡,一个人也没有。
也不见他夫君的影子。
殷琰睁着眼睛愣了半晌,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是,这是不是一场梦?
他慌忙起身, 却忽觉浑身上下一阵酸痛, 再一低头, 看到身上斑斑点点的痕迹……
“……”
夜里的画面从脑海中涌出,殷琰想起自己在沈归烬怀里哭得抽抽噎噎止不住的样子, 沉默半晌,把被子往身上一裹,面红耳赤地把自己又卷回了床上。
是梦就好了。
不久,室外穿来脚步声,沈归烬一如既往地端着清水毛巾进来,见自己夫郎把自己裹成个蚕蛹,翻来覆去地在床上蛄蛹, 好像又在事后恼火。
他把清水和毛巾放下,走过去拍拍。
殷琰闷声闷气怒道:“滚开。”
沈归烬:“下次不了。”
殷琰委屈:“每次都这么说!”
沈归烬想了想:“那下次一定?”
殷琰:“……”
他从被窝里探出头, 红着眼睛对沈归烬怒目而视。
沈归烬感叹道:“眼睛都肿了, 我帮你敷一敷。”
说罢驱动术法将毛巾浸了水,又拧干,覆上一层温凉的寒气,就着被子把裹成蚕蛹的夫郎抱起来, 又将毛巾小心贴在殷琰眼皮上。
殷琰还是想发脾气, 但发现自己被裹在被子里, 挣不脱, 沈归烬又抱着他,如今道祖的身份被扒出来了, 也不像以前那样再在他跟前装废物,夜里压着他不肯放手的时候绝不放。
挣扎下去怕是要吃亏,殷琰老实了一会儿,又觉得被毛巾凉凉地贴着眼,很舒服。
可心里还是有点儿委屈,半晌,又骂了一句:“怪你。”
“怪我,都怪我。”
沈归烬低头亲亲他,又在殷琰脸上看到些许未尽般的难过的表情,心里便叹了一声。
小夫郎昨天夜里哭得好惨,后来又埋在他怀里委委屈屈诉了好多苦——沈归烬跟着应子真离开幽冥山的时候,没有想到殷琰在脑子里胡思乱想了那么多,如今回过味儿来,便觉得格外愧疚。
殷琰是不肯轻易向人示弱的性格,委屈到了那地步,也要硬着头皮跟他说一句“不敢再高攀您的机缘”。
他自己不把道祖的身份当回事,在旁人眼里却未必是这样的。
沈归烬后知后觉地想,他得花好长时间,才能把从前那个敢在他跟前张牙舞爪的夫郎哄回来。
小夫郎现在事后恼火都不敢踹他了。
安安静静在他怀里当个毛毛虫。
沈归烬亲亲毛毛虫,起身照顾殷琰洗漱。
殷琰浑身疲乏未褪,搭着两条细白的小腿懒懒坐在床沿,看沈归烬忙前忙后——沈归烬又要给他穿衣,又给他嘴里喂漱口的清茶,还要亲自蹲下身来帮他穿鞋袜。
殷琰低头看着夫君给他套袜子的动作,很难想象这人竟是万法道祖。
又想到自己被瞒这么久,也不是没有原因的。
以前的他哪儿敢想有天万法道祖会这样蹲在他跟前给他穿袜子。
殷琰便忍不住叫了一声:“夫君。”
“嗯,”
沈归烬应着,抬头看他一眼,迎上殷琰垂望下来的视线,忽然觉得殷琰这样子好乖,便顺手捏捏小夫郎的脸,“怎么了?”
殷琰忙避开:“干嘛用穿袜子的手摸我!”
“你自己的脚,你嫌弃什么?”沈归烬另一只手捏着他伶仃的脚踝,低头在他脚背上亲了一口,“又不是不干净,昨天夜里我帮你洗的。”
殷琰:“……”
恼羞成怒地用脚踹了他一下。
踹完后又有点心虚,抬眼小心看看他。
沈归烬反而笑起来,起身揉揉殷琰的头:“过来吧,夫君给你梳头发。”
殷琰便下了床,跟着他乖乖坐在镜子前,往镜子里一看,顿时吓了一跳,眼睛真的好肿!
他忙屏息运气,调动灵力要把自己又红又肿的眼消一消。
沈归烬不肯,指尖蹭着他脖子上残存的吻痕:“这也值得调用灵力?待会儿喝杯清茶就好了,我给你沏。”
殷琰抿唇,转过身不爽地又给了他一拳:“都怪你!”
沈归烬:“好好,都怪我。”
捏住夫郎的猫猫拳也亲一亲。
殷琰迎上对方带着些许宠溺与笑意的眼,这表情他很熟悉,沈归烬此前日日都这样看他,他该觉得庆幸,可忽然之间又有一种如同幻梦的感觉涌上心头。
毕竟昨天撕心裂肺的痛苦也是真的。
殷琰沉默了半晌,说:“你以后也不能再不告而别,去哪里,做什么,都要跟我说清楚,不能再瞒我任何事情。”
他在危机来临时心惊胆战地想护住夫君和儿子,结果转头一看,发现自己被夫君骗得团团转。
殷琰抿唇道:“我只再信你最后一次。”
沈归烬看看夫郎,从殷琰眼睛里看出昨日未尽的恐慌和不安。
便往殷琰手里又按了道咒誓,蹲下身,与夫郎齐平:“我刚好要跟夫郎申请一下,日前合欢宗宗主伏诛,易慕声此前与万法盟的不少宗门长老勾结,此事是我在查,些许收尾的事还得再去一趟……保证今日日落前回来,赶上给儿子做饭,行么?”
殷琰眼眸垂下来,想到对方本该高高在上的身份,多少有些不自在,但像往常那样端着架子答道:“那好,本座答应你。”
沈归烬忍不住笑了。
他夫郎真是招人疼,攒了天大的委屈,也还是这么好哄。
沈归烬低头又亲亲殷琰,帮夫郎梳好头发,把提早给儿子温的粥端出来,再三向殷琰做了保证,说日落前一定回,才转身离开。
天色其实还早,殷琰在洞府前站了一会儿,待心底说不清的涟漪散尽,转身去叫儿子。
殷远对他与沈归烬之间发生的事一无所知,也还完全不知道自己父亲的身份,只知道有坏人来,但被爹爹和父亲一起赶跑了。
殷琰想了想,倒没急着告诉儿子——回头他还想看看夫君要怎么再编点自个儿的事哄儿子睡觉。
陪殷远吃完了饭,便把儿子送去无界门找师父。
幽冥山一场大战,还有许多事要处理,殷琰正要去询问弟子护山大阵的修复进程,敖良忽然跟他传信令,说山外有个姓应的女仙子递帖说想来见他。
殷琰:“谁?”
敖良挠挠头,命苦已经成习惯,想着自己轮值换班都能遇上这茬事,轻咳道:“她……她说她叫应婉柔。”
*
应婉柔与殷琰想象中不同。
她确是十分漂亮,眉眼与那位高高在上的万法盟盟主应子真颇有相似之处,但周身气度平和,穿着一身银线勾勒的素白道袍,矜贵但并不显张扬,一眼望去更像个散修。
应婉柔只身一人到了幽冥山,言称是来拜访,殷琰不知对方有何目的,思来想去,并未将此事传信给沈归烬。
他出山亲自接见了应婉柔。
应婉柔进境在他之上,神识探去摸不清根底,殷琰谨慎施礼:“在下殷琰,见过应长老,不知前辈到访,有何……”
应婉柔摆手忙道:“尊上不必客气,称我道友就好。我今日到此,是为了与你说说此前应家与道祖的婚事。”
殷琰一怔。
昨日沈归烬都给他看了,应家已出告示,说与道祖解除了婚约。
他心里有些忐忑,不知其中又有什么曲折,但当着弟子的面,殷琰只点了下头:“那……请应道友入山说话?”
应婉柔也没客气,冲他一还礼,随在他身后进了幽冥山。
一边走一边忍不住四处打量:“这里就是魔道?这……这不也挺正常的嘛,跟我们那边的山头也没差多少,我哥以前天天吓我说魔道里都是尸山肉林……欸,那里亮晶晶的粉红花树是什么?”
殷琰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摸不清对方的脾气,如实道:“极北花树,正巧在秋天开花。”
“秋天还有这种粉色的花树,”应婉柔觉得很神奇,“好漂亮,是用灵力催开的吗?”
“呃,不是,它本身就长这样。”
“那太好了!我近来正在置办洞府,回头能不能给我移栽几棵?”顿了顿,应婉柔有些不好意思道,“我用灵石给你换,好吗?”
“唔,”殷琰奇怪地看她一眼,“应长老想要的话,我让弟子把树种打包送你,也不是什么名贵树种,不过只在这种气候下长……移栽的话,不知在中原那边能不能活下去。”
“怪不得我以前没见过……”
应婉柔跟他讨论起幽冥山气候的问题,以及在中原种植这种花树的可能性。
两人就这么莫名其妙地聊了一会儿,半晌,应婉柔想起正事,忙轻咳了一声:
“对了,我是来跟你说婚约的事——说来实在抱歉,这事全然是我的问题,道祖三百多年前闭关遁世的时候,已跟我解除过婚约,只是……嗯,我当年因为一些麻烦,没把这事讲出来。”
据应婉柔说,应家家大业大,族规也向来森严,她作为族中女子,前程早已被规划明白,就是与人联姻。
族长替她安排了与沈归烬的婚事,她自己推拒不得。
“我跟道祖是打过一些交道,但要说多深的交集,也没有。我从前还听过不少沈归烬拈花惹草……”
顿了顿,应婉柔忙四下张望一眼,“他、他没在吧?”
殷琰:“……没,他出去了。”
“哦,那就好,”应婉柔放心大胆说起来,“我听过不少沈归烬拈花惹草的事,跟话本里讲得也差不多,且我当年才不过百岁,一旦成了亲,按族里的规矩,日后就入不得宗门,只能留在家里相夫教子,等再有个孩子,修行的前途便算断了……可在所有人眼里,这又的确是一桩好婚事。”
应婉柔彼时是元婴初期,进境不低,但在应家也只称得上是小辈。
她年纪轻,心性也有些懵懂,被周围人顺水推舟的与沈归烬撮合在一起,并无什么话语权。
应婉柔:“名门世家的女子哥儿那时就是这样的,进境再出挑,也不过方便在日后为夫家多生几个更有天资的孩子,且我那时还根本想不清楚自己该要什么,只觉得这婚事有些急,心里忐忑,想着去跟道祖商量商量,把婚期延后些……”
不料沈归烬先找到了她,说这场婚事他应不了。
沈归烬直截了当地跟她挑明了自己喜欢男人,又说自己即将闭关,不想耽误她。
应婉柔听完甚至松了口气。
应婉柔说:“可我后来一想,知道自己就算不嫁他,日后也必被家里安排给别人,我不想这样,所以将此事瞒了族里,又跟我哥说要把婚期延到道祖出关以后,我哥那时也不是盟主,不可能为我拒了婚事,但多多少少能以此为由为我周旋,所以就这样一直瞒了下来。”
殷琰:“……”
应婉柔有些惭愧地看他:“我不知道你与道祖有这份情缘,这些年一直打着他的幌子给自己避亲事,我哥还以为我真在为他苦守……其实事情早该说开的,是我自己觉得麻烦,不想跟族中长辈们掰扯,世间又一直传沈归烬坐化,才一直拖到现在。”
应婉柔:“直到我哥前日竟真把道祖拉了过来,让他给我个说法,我……真是对不起你,我哥一定跟你说了不少难听话,你……你别往心里去,我今日来,就是想代他给你赔不是!”
说罢起身弯腰朝他深深揖了一礼。
殷琰也吓了一跳,心想哪儿敢让天剑宗的堂堂女修长老给他行礼。
他忙扶住应婉柔,一时间竟也无话可说,完全没想到事情竟会是这样。
应婉柔又想到什么:“哦对,我刚刚说沈归烬他拈花惹草,也不是这样,其实他……”
她忙跟殷琰解释了一堆,怕给人夫夫心里又拧出什么疙瘩,“我哥后来也去查了,那些都是捕风捉影的事,所以当年才肯答应我跟他的婚事……不过这位道祖跟诸多女修打交道,被传了不少韵事倒是真的。咳,那啥,还有……”
应婉柔说着,又在身上摸了一通,“当年道祖留下了不少私产,本不是我的东西,但道祖遁世后,这些私产因那份婚约暂且落在了我名下,如今也该物归原主。”
她从储物袋里掏出好几枚护山令,烫手山芋似的丢给了殷琰。
“你赶紧拿走,”应婉柔说,“前日应家那份告示一出,有好几个族老连夜堵在我洞府门前,让我想办法把这份私产吞下……真是把我往油锅里推,道祖的东西,我哪儿敢要!”
殷琰:“……”
他听说过护山令这东西,在万法盟内可视为仙山秘境的归属权,贵重无比。
应婉柔:“我听说道祖前日还给盟内留了信令,说要与你办婚事,揪着几个主持礼事的长老们筹备呢,刚好,这些山头你挑一挑,看在哪里办妥当。”
殷琰微愣片刻,不知沈归烬早在他提出来前,就已经想着与他办婚礼了。
还要在万法盟……
可他是个魔道头子。
却听应婉柔又道:“对了,还有一件事,我哥那人死要面子,不肯亲自与你传信,便让我带话,说如今合欢宗已然伏诛,魔道除你幽冥山外,再无更大的势力,你若要与道祖结亲,日后,唔……是否有意加入万法盟内?”
说着她小心看看殷琰。
殷琰又愣了半晌:“这……”
应婉柔便忙道:“也,也不急,我就是带个话过来,我哥矫情,其实他对前日的事也有些惭愧,又想着你都与道祖结亲了——其实此前尚未组建万法盟的时候,这修真界也无什么正道魔道一说,不过是有些宗门派系不愿受盟内的规矩……当然一切还是听凭尊上的意思。”
殷琰斟酌片刻,他毕生是只想找个能容身落脚的地方,且为儿子殷远的前程考虑,归入正道才是最好的。
可幽冥山上下的弟子未必都愿意。
殷琰:“兹事体大,我还得再多想一想。”
应婉柔“嗯嗯”点头:“那是当然。”
随即又聊起幽冥山外面的极北花来,像是很想说服殷琰当下就给她刨两棵,并且天花乱坠地介绍起自己要如何用这些花树装点自己的洞府。
殷琰觉得这位女修长老跟自己想象中的实在是天差地别,不知不觉跟对方聊了大半天。
快夕阳西下时,应婉柔塞了几棵树种到自己储物袋里,挽着他的手跟他一并出洞府,啧啧感叹说:“尊上真是世间最好的魔君!我哥纯诳我,说什么魔道都是吃人不眨眼的魔头,我活四百来年,竟信了他的鬼扯,回去我就要骂他!”
殷琰:“唔……”
应婉柔:“等我布置好了洞府,就请尊上来看,花树不够的话你得再给我几棵,我到时候写信问你要。”
殷琰:“呃,好说。”
应婉柔又左右看看:“对了,不是说你跟道祖有个儿子么?怎么没见?”
殷琰:“阿远去了万药谷给公孙长老做弟子,这会儿还没回。”
“哦,”应婉柔点点头,有些遗憾,片刻后从储物袋里摸出一个绣着金色葫芦的荷包,“这个叫福禄寿,是件驱邪祈福的法宝,今日向尊上讨了花树,也没多带别的,这么个小物件,留给阿远玩吧!”
殷琰低头一看,什么小物件,分明是件化神境法宝。
可对方说得坦然,就像一进门就要问他讨要花树一样。
殷琰想了想,也没推拒,只是问应婉柔:“你此前用婚约挡亲事,如今婚约的事说开了,日后你族里的人岂不还要为难你?”
应婉柔笑笑:“哪能,我又不是三百年前那个只会乖乖听话的小弟子,如今我好歹也是个长老呢,弟子有了夫婿便得被赶出宗门的规矩都改得动,真以为这三百年我白活啦?本长老有的是能耐跟他们拉扯!”
说话间,沈归烬从外面回来。
他一眼看到应婉柔,吓了一跳:“你怎么……”
应婉柔正跟殷琰作别,看到沈归烬,便浅施了个晚辈礼:“见过道祖。”
沈归烬没来得及问,应婉柔已跟殷琰挥手,像是很不好意思跟此前被自己传了好几百年绯闻婚约的人见面,赶紧掐诀,“倏”地一声跑了。
沈归烬愣了半晌,忙到殷琰跟前:“她什么时候到这儿来?你也不跟我传信……她跟你说了什么?”
殷琰看他一眼,想了想,道:“应长老告诉我你此前拈花惹草。”
沈归烬:“???什么?”
殷琰捏着手里的福禄寿荷包,心里莫名有些踏实——如应婉柔对魔道的误解,他所以为的那些正道修士,其实也并不都是很难打交道。
沈归烬:“我什么时候……”
殷琰转身往洞府里走:“欧阳芷,苏倩倩,晴娘……话本故事里写过的这么多露水情缘,你敢说你一个都没有?”
沈归烬:“???我……”
他怔了怔,想到这些都是当年做任务时,为了走龙傲天的种马感情线,不得不扯上的交情。
他绞尽脑汁卡系统的bug,事实上一个都没谈过!
话本里纯是在胡说!
沈归烬赶紧追上夫郎:“你听我解释!”
却也就在这时,系统“叮”的一声上线:“Oi,宿主!(*^▽^)ノノ你夫郎母亲的魂魄我补好了哟!”